第二十七章

聋子在小山顶上作战。他不喜欢这座小山,见到它时,觉得它的形状像下疳。但是除了这座山之外没有其他选择,他极目望去,看到了这座山,就选中了它,朝它策马奔驰而去,背上的自动步枪沉甸甸的,马儿费力地爬着坡,身子在他胯下颠簸着,一袋手榴弹在他身体的一边晃荡着,一袋自动步枪的弹药盘碰撞着他身体的另一边,而华金和伊格纳西奥停一会儿,开几枪,停一会儿,开几枪,好让他有时间把自动步枪装配好。

那时还有雪,使他们遭殃的雪,而聋子的马儿被打中了,因此它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正缓慢、痉挛而蹒跚地爬上通向山顶的最后一段路,搏动地喷出一股鲜红的血,洒在雪地上,聋子就拉着马笼头,肩上搭着马缰绳,使劲拉着它一起爬山。枪弹啪啪地射在岩石上,他肩上挎着两袋沉重的弹药,拼命爬山,接着就在他认为最合适的地方,抓住马鬃,利索、熟练而同情地对着马儿就是一枪,马儿因此向前一冲,一头栽倒下去,堵住了两块岩石之间的缺口。他把枪架在马背上射击,发射了两盘子弹,枪声哒哒作响,空弹壳砸进雪地,架在马身上的灼热的枪筒烫焦了马皮,散发出马鬃的焦糊味,他正在向冲上山来的敌人射击,迫使他们散开去找掩护,而同时呢,他总觉得背上发冷,因为不知道背后会出现什么情况。等他们五个人中的最后一个一到达山顶,他背上才不觉得发冷,他保留了剩下的那几盘子弹,以备不时之需。

山坡上还有两匹死马,这里的山顶上也有三匹。昨晚他偷马,只到手三匹,而有一匹一听到第一阵枪声开始打响,趁他们在营地的马栏里想不用马鞍就跳上马背的时候,脱缰逃跑了。

到达山顶的五人,有三个负了伤。聋子腿肚上受了伤,左臂上伤了两处。他非常渴,伤口麻木发硬,左臂上有个伤口非常痛。他还头痛得厉害,一边躺着等待飞机飞来,一边想起了一句西班牙俏皮话。那就是“hayquetomarlamuertecomosifueraaspirina”,意思是“你应当像服用阿司匹林那样地接受死亡。”但是他没有把这句俏皮话说出声来。每当他挪动那条胳臂、扭头望望周围那伙剩下的弟兄时,差不多接着就是一阵头痛,一阵恶心,他只能苦笑。

五个人分散开,像五角星的五只角尖。他们用双手双膝挖掘,用泥土和一堆堆石块在脑袋和肩膀前筑起了土墩。利用这些土墩当掩护,他们正在用石块和泥土连通各个土墩。华金十八岁,他有一顶钢盔,就把它用来挖掘并传送泥土。

他这顶头盔是在炸火车时搞到的。头盔上有个洞穿的子弹窟窿,大家总是取笑他保存它。但他敲平了窟窿的毛边,在窟窿中打了个木塞,然后把里面的木塞头削掉,锉得和头盔的钢皮一样平。

枪声初起时,他哐啷一声把钢盔套在头上,劲头大得好像头上给菜锅砸了一下,而他的马儿被打死以后,他肺部剧痛,两脚麻木,嘴里干渴,在子弹纷飞、子弹噼啪、子弹吱叫的声响中冲上山坡最后一段路时,这头盔仿佛变得重极了,像一道铁箍似的箍住了他那要炸裂的前额。但他没有丢掉它。他现在就用它不停地、简直像台机器似地拼命挖掘。他还没有中弹。

“它总算还有点儿用处,”聋子用低沉的喉音对他说。

“resistiryfortificaresvencer,”华金说,由于恐惧,他口唇干得超过了战斗时常有的干渴,不听使唤了。那是共产党的一句口号,意思是,“继续抵抗,加强防御,就是胜利。”

聋子转过头去,望着山坡下有个骑兵正躲在一块大圆石后打冷枪。他很喜欢华金这小伙子,但没心情欣赏口号。

“你说什么?”

他们中间有个人从他正在垒筑的工事面前转过头来。这人紧贴地面匍匐着,下巴紧贴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抬起双手,放好一块岩石。

华金用那干巴巴的青少年嗓音把口号又说了一遍,一刻也没停止挖掘。

“最后一个词儿是什么?”下巴抵住地面的人问。

“胜利,”小伙子说。

“狗屁,”下巴抵住地面的那个说。

“还有一句,这儿正用得上,”华金说,当这口号是护身符似的一个个字地说出口来,“‘热情之花’说,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活。”

“又是狗屁,”那人说,而另一个扭过头来说,“我们正趴着,可不是跪着。”

“你。共产党员。你可知道,你那个‘热情之花’有个儿子和你同年,运动开始以来就去了俄国?”

“那是胡扯,”华金说。

“什么胡扯,”对方说。“那个名字古怪的爆破手跟我讲过。他也是你的同党。他干吗胡扯?”

“就是胡扯,”华金说。“她不会干把儿子藏在俄国、逃避战争的这码事。”

“我在俄国就好了,”聋子一伙里又一个说。“你的‘热情之花’现在不会把我从这儿送到俄国去吧,共产党员?”

“要是你这样信赖你的‘热情之花’,那么叫她帮我们离开这个山头吧,”大腿上绑着绑带的那个说。

“法西斯分子会这么干的,”下巴抵在泥土里的那个说。

“别说这种话,”华金对他说。

“把你嘴上你娘的奶水擦干了,给我一头盔泥巴吧,”下巴抵住地面的那个说。“今晚我们谁也看不到太阳下山啰。”

聋子在想:这座山的样子像下疳。要不,像大姑娘没有奶头的乳房。要不,像圆锥形的火山顶。你从来没见过火山,他想。你永远也见不到了。而这座山真像下疳。别想火山了。现在想看火山可太迟啦。

他从死马的肩隆边万分小心地朝外望了一眼,山坡下较远处一块大圆石后面立刻砰砰地射来一梭子弹,他听到手提机枪子弹射入马身的噗噗声。他在马尸后面匍匐爬去,从马臀部和一块岩石之间的缺口朝外望去。就在他下面的山坡上有三具尸体,那是法西斯分子在自动步枪和手提机枪的火力掩护下向山顶冲锋时倒下的,而他和其他人当时靠扔手榴弹和把手榴弹从山坡上滚下去的办法,粉碎了这次进攻。山顶的其他各边还有些尸体,他没法看到。敌人没有可以借以冲上山顶的射击死角,而聋子知道,只要他的弹药和手榴弹够用,他的一伙还有四个人,敌人就没法把他从这里赶跑,除非拉来迫击炮。他不知道他们是否派人到拉格兰哈去要迫击炮。也许没去,因为当然,飞机快要来了。侦察机从他们上空飞过已有四个小时了。

这座山真像下疳,聋子想,而我们就是上面的脓。但是我们杀了他们很多人,因为他们干得那么蠢。他们怎么会以为就这样可以干掉我们呢?他们有了这样新式的武器,竟然就过分自信,昏了头。他们半弯着腰冲上山的时候,他扔了个手榴弹,一蹦一跳地滚下山坡,把那带头强攻的年轻军官炸死了。他在一片黄色的闪光和轰隆的声响和灰色的烟雾中看到这军官身子朝前一冲,栽倒在他这时躺着的地方,像很沉的一堆破烂的旧衣服,标志出他们进攻所达到的最远的地方。聋子望望这具尸体,然后望着山坡下方的其他尸体。

这帮家伙有勇无谋,他想。但是他们现在头脑清醒了,在飞机到来之前不会再进攻我们。当然啦,除非他们派来一尊迫击炮。有了迫击炮就容易办了。迫击炮是正规的家伙,他知道,迫击炮一来他们就会完蛋,但是他一想到飞机要出现,就觉得自己在山顶上一无遮蔽,好像赤身裸体,甚至连皮都被扒了。我觉得没有比这更赤裸裸的了,他想。相比之下,一只剥了皮的兔子倒像一头熊那样有遮盖的了。可是他们干吗要派飞机来?他们用一尊迫击炮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把我们从山上轰走。然而他们认为他们的飞机了不起,说不定会派飞机来。正像他们认为他们的自动武器了不起,就干出了那种蠢事。可是不用说,他们一定也去调迫击炮了。

他们中有人开了一枪。随即猛地一拉枪栓,马上又是一枪。

“要节省子弹,”聋子说。

“有一个老婊子养的想冲到那块大圆石那儿,”那人指着。

“你打中他了?”聋子困难地转过头来问。

“没有,”那人说。“那杂种把乌龟头缩回去了。”

“比拉尔是头号婊子,”下巴抵在泥土里的那人说。“这婊子知道我们在这儿要完蛋呢。”

“她帮不了忙,”聋子说。那人刚才是在他那只正常的耳朵边说的,聋子不用回头就听到了。“她有什么办法?”

“从背后袭击这些母狗养的。”

“什么话,”聋子说。“他们布满了整个山坡。她怎么下手打他们?他们有一百五十人。现在说不定更多。”

“但要是我们能坚持到天黑的话,”华金说。

“要是圣诞节在复活节那天来临的话,”下巴抵在泥土里的那个说。

“要是你大婶有鸡巴蛋的话,她就成了你大伯了,”另一个对他说。“叫你的‘热情之花’来吧。只有她能保佑我们了。”

“我不相信关于她儿子的说法,”华金说。“如果他在那儿,准在受训,可以将来当飞行员什么的。”

“人家叫他躲在那儿求安全呢,”那人对他说。

“他正在学辩证法。你的‘热情之花’到那儿去过。利斯特和莫德斯托那帮人都去过。那个名字古怪的家伙跟我讲过的。”

“他们应该到那边去学好了回来帮助我们,”华金说。

“他们应该现在就来帮助我们,”另一个说。“那伙可恶的乳臭未干的俄国骗子手现在都该来帮助我们。”他打了一枪,说,“我操他的;又没打中。”

“要节省子弹,话别太多,要不然会口渴得很,”聋子说。“这山上没水啊。”

“喝这个吧,”那人说着,侧身一滚,从头上退下挎在肩上的皮酒袋,递给聋子。“漱漱口,老伙计。你受了几处伤,一定很口渴。”

“大家喝,”聋子说。

“那我先来喝点儿,”有酒袋的那个说,挤了一大股酒在嘴里,这才把它递给大家。

“聋子,你看飞机什么时候来?”下巴抵在泥里的那个问。

“随时都会来,”聋子说。“他们早该来了。”

“你看这些老婊子养的会再进攻吗?”

“要是飞机不来才会进攻。”

他觉得没必要提迫击炮。迫击炮一来,他们马上会明白的。

“天哪,拿我们昨天看到的来说,他们的飞机是够多的呢。”

“太多啦,”聋子说。

他头痛得很厉害,一条胳膊越来越僵硬,因此一动就痛得简直受不了。他用那条没受伤的胳膊举起皮酒袋的时候,抬头望望那明亮、高阔、蔚蓝的初夏的天空。他五十二岁,相信这准是他最后一次能看到那样的天空了。

他一点也不怕死,但气愤的是给困在这座只能当作葬身之地的小山上。如果我们能够脱身就好,他想。如果我们能迫使他们从那长长的山谷中前来,或者我们能突围出去,穿过那公路,那就没问题了。可是这座下疳似的山哪。我们必须尽可能好好利用这座山的地形,到目前为止,我们利用得蛮不错。

如果他知道历史上有多少人不得不用一座小山作为葬身之地,他的情绪也不会因此而高一些,因为在他当时经历的情况下,人们不会关心别人在相同情况下的遭遇,正如一个新寡不会由于得知别人心爱的丈夫去世了而平添慰藉。不管一个人怕不怕死,死亡是难以接受的。聋子接受了,但尽管他年已五十二,身上三处伤,被困在山上,死亡还是没有丝毫可爱的地方。

他以此打趣自己,但他望望天空,望望远处的山岭,喝了口酒,却并不想死。要是人非死不可,他想,而显然人是非死不可的,那么我可以去死。只是我憎恨死呢。

死没什么了不起,他心中没有死的图景,也没有对死的惧怕。但是活在世上,就像山坡上一片麦浪在风中荡漾。活在世上,就像一只苍鹰在天空中飞翔。活在世上,就像打麦时麦粒和秣屑飞扬中喝一陶罐水。活在世上,就像两腿夹着一匹马儿,一条腿下夹着一支卡宾枪,经过一个山冈、一个河谷、一条两岸长着树木的小溪,奔向河谷的另一头以及远方的山冈。

聋子交还皮酒袋,点头致谢。他向前欠身,拍拍被自动步枪枪筒烫焦皮的死马的肩头。他仍能闻到马鬃的焦味。他想到刚才怎样把这战栗的马儿牵到这里,子弹在他们头顶上空和四周嘘嘘而过,密集得像道帷幕,而他仔细对准马儿两眼和两耳之间的连结线的交叉点打了一枪。然后,趁马栽倒的时候,他立刻伏在那暖和而潮湿的马背后面,架好枪射击冲上山来的敌人。

“erasmuchocaballo,”他说,意思是,“你这匹马儿真不赖。”

聋子这时把身上没受伤的一侧贴在地上,抬头望着天空。他正躺在一堆空弹壳上,但他的头有岩石遮掩,身体伏在马尸背后。他的伤口僵硬极了,他痛苦得很,还觉得疲乏得没法动弹。

“你怎么啦,老伙计?”他身边的那个问。

“没什么。我休息一会儿。”

“睡吧,”对方说。“他们来的时候会惊醒我们的。”

就在这时,山坡下有人叫喊了。

“听着,土匪!”声音来自岩石后面,那里架着离他们最近的自动步枪。“现在就投降吧,别等飞机来把你们炸得粉身碎骨。”

“他说的是什么?”聋子问。

华金告诉了他。聋子侧身一滚,抬起一点身子,这样又蹲伏在枪后面了。

“也许飞机不会就来,”他说。“别答理他们,也别开枪。说不定我们可以叫他们再来攻打。”

“我们骂他们几句怎么样?”跟华金谈起“热情之花”的儿子在俄国的那个问。

“不行,”聋子说。“把你的大手枪给我。谁有大手枪?”

“这儿。”

“把枪给我。”他双膝跪着,接过九毫米口径的星牌大手枪,朝死马旁边的地面打了一枪,等了等,接着又断断续续地打了四枪。接着,他等到数到六十的时候,对准马尸打了最后的一枪。他露齿笑笑,交还手枪。

“再上子弹,”他低声说,“大家别开口,谁也别开枪。”

“土匪!”岩石后大声喊着。

山上没人吭声。

“土匪!还是现在投降吧,别等把你们炸得粉身碎骨啦。”

“他们快上钩了,”聋子高兴地低声说。

他望着望着,有人从岩石顶上探出头来。山顶上一弹不发,那颗脑袋就缩回去了。聋子等着,张望着,但再没出现什么动静。他转过头,看到其他的人都在观察各人下面的那一段山坡。他望着他们,只见他们都摇摇头。

“谁也别动,”他低声说。

“老婊子养的,”岩石后面又传来了骂声。

“共匪。嫖娘的。咂你们爸爸鸡巴的。”

聋子露齿笑了。他侧过那只正常的耳朵,才勉强听到这大声臭骂。这可比阿司匹林片妙,他想。我们能打死几个呢?他们会那样蠢吗?

骂声又停了,他们有三分钟没听到什么声音,也没见到什么动静。接着,山坡下一百码远的那块大圆石后面的伏击者探出头来,打了一枪。子弹打中了岩石,发出一声尖厉的呼啸,飞弹开去。接着,聋子看到有人弯着腰从给自动步枪当掩护的岩石后面奔出来,穿过空旷的地面,朝躲在那块大圆石后的伏击者跑去。他几乎是纵身一跳扑到这大圆石后边去的。

聋子朝四周望望。他们对他打手势,表示其他各山坡上没有动静。聋子高兴地咧嘴笑笑,摇摇头。这可比阿司匹林片妙十倍,他想,于是他等着,这股高兴劲儿只有猎人才有。

山坡下段,从岩石堆奔到大圆石那里去藏身的那人正在对伏击者说话。

“你看对头吗?”

“说不上,”伏击者说。

“看来合乎情理,”这个身任指挥官的人说。“他们被包围了。他们没指望了,只有去死了。”

伏击者没说什么。

“你看怎么样?”指挥官问。

“没名堂,”伏击者说。

“几声枪响以后,你可察觉到什么动静?”

“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指挥官看看手表。时间是三点缺十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