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不爱喝咖啡,”罗伯特·乔丹对她说。
“不,你可爱喝,”姑娘快乐地说。“今天早晨你就喝了两杯。”
“如果我喝腻了咖啡,没必要让人开枪打死我,我既不受伤,也不生病,戒了烟,只有一双袜,自己晾睡袋。如果这样,那怎么办,兔子?”他拍拍她的背。“那又怎么办?”
“那么,”玛丽亚说,“我要向比拉尔借把剪刀,给你理发。”
“我不爱理发。”
“我也不爱,”玛丽亚说。“我喜欢你现在的发式。就这样。要是没事可为你做,我就坐在你身边,看着你,夜里,我们可以做爱。”
“好,”罗伯特·乔丹说。“最后这个提议非常明智。”
“我也这样想,”玛丽亚微笑了。“噢,英国人,”她说。
“我的名字叫罗伯托。”
“不嘛。我要跟比拉尔一样,叫你英国人。”
“可我的名字还是叫罗伯托。”
“不,”她对他说。“嗳,叫了你一天英国人啦。英国人,我可以帮你做工作吗?”
“不。我现在干的事只能我一个人做,而且头脑要十分冷静。”
“好啊,”她说。“什么时候可以完成?”
“今天晚上,走运的话。”
“好,”她说。
他们所在的山坡下面,是通往营地的最后一片树林。
“那是谁?”罗伯特·乔丹问,还指了指。
“比拉尔,”姑娘顺着他手臂指的方向望去,说。“准是比拉尔。”
草坡下端长着枞树林子,那妇人正坐在那里,头伏在双臂上。从他们站着的地方望去,她好像一只深色的包裹,衬着那棕褐色的树干,显得黑黑的。
“走吧,”罗伯特·乔丹说着,就拔脚穿过齐膝高的石南丛向她奔去。石南长得密,他在里面跑不快,才跑了一小段路,就放慢脚步步行了。他能看到那妇人的头伏在交抱着的双臂上,衬托在树干前面,显得身材宽阔而乌黑。他走到她跟前,尖叫一声“比拉尔!”
妇人抬起头来,仰望着他。
“噢,”她说。“你们已经解决了?”
“你病了?”他问,在她身边弯下腰来。
“哪儿话,”她说。“我睡着了。”
“比拉尔,”玛丽亚走上前来说,并在她身旁跪下。“你身体好吗?没问题吧?”
“我好得很,”比拉尔说,但没站起来。她望着他们俩。“好啊,英国人,”她说。“你又在耍男人的那套花招了?”
“你没问题吧?”罗伯特·乔丹问,不理会她的话。
“干吗不好?我刚才睡着了。你呢?”
“没有。”
“嗯,”比拉尔对姑娘说。“看来合你的心意吧。”
玛丽亚红了脸,但没说什么。
“别惹她吧,”罗伯特·乔丹说。
“没人跟你说话,”比拉尔对他说。“玛丽亚,”她说,声音很生硬。姑娘没抬眼来望。
“玛丽亚,”妇人又说。“我在说,看来合你的心意吧。”
“噢,别惹她啦,”罗伯特·乔丹又说。
“闭嘴,你,”比拉尔说,望都不望他。“听着,玛丽亚,跟我讲一件事。”
“不,”玛丽亚说着,摇摇头。
“玛丽亚,”比拉尔说,她的话声就像她的脸色一样生硬,脸色一点也不友好。“自觉自愿跟我讲一件事。”
姑娘摇摇头。
罗伯特·乔丹在想,要不是得跟这女人和她那酒鬼男人和她那帮微不足道的手下人合作,我准要狠狠揍她的嘴巴,揍得她——
“说呀,跟我说,”比拉尔对姑娘说。
“不,”玛丽亚说。“不。”
“别惹她,”罗伯特·乔丹说,声音听起来好像不是他自己的。我无论如何得揍她,管他娘的,他想。
比拉尔竟根本不跟他说话。这并不像蛇把鸟吓呆的情况,也不像猫对付鸟。没有一点弱肉强食的意味。也没有一点性变态的倾向。然而那模样就像眼镜蛇颈部的皮褶在膨胀。他能感觉到这个。他能感觉到这种膨胀的威胁。但这膨胀占着压倒的优势,并不含有恶意,倒是带有试探性。但愿我不看到这场面,罗伯特·乔丹想。但这不是揍嘴巴能解决问题的。
“玛丽亚,”比拉尔说。“我不会碰你的。快自觉自愿跟我讲吧。”
“自觉自愿跟我讲吧”这话是用西班牙语说的。
姑娘摇摇头。
“玛丽亚,”比拉尔说。“快说,要自觉自愿的。你听到我的话吗?说一声就行啦。”
“不,”姑娘小声说。“不就不。”
“现在可以对我说啦,”比拉尔对她说。“说一声就行啦。你会明白的。现在可以对我说啦。”
“当时地面动了,”玛丽亚说,没望那妇人。“真的。这事不该告诉你。”
“原来这样,”比拉尔说,话声热情而友好,没有强迫的意思在内。但是罗伯特·乔丹注意到,她的前额和嘴唇上出现了细小的汗珠。“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真的,”玛丽亚说,咬了一下嘴唇。
“当然是真的,”比拉尔亲切地说。“可别把这件事告诉你家乡人,因为他们决不会相信你。你没有吉卜赛血统吧,英国人?”
罗伯特·乔丹扶着她,她站起来。
“没有,”他说。“就我所知,没有。”
“就玛丽亚所知,她也没有,”比拉尔说。“不过这真奇怪。”
“但是发生过这么回事,比拉尔,”玛丽亚说。
“干吗不这样,丫头?”比拉尔说。“我年轻时地面动过,动得你能觉得什么都搬了个场,而且害怕身子下的地面会裂开。这情形夜夜发生。”
“你骗人,”玛丽亚说。
“是的,”比拉尔说。“我骗人。一生之中地动不会超过三次。刚才地真的动了?”
“是呀,”姑娘说。“真的动了。”
“那你呢,英国人?”比拉尔望着罗伯特·乔丹。“别骗人。”
“是的,”他说。“真的动了。”
“好,”比拉尔说。“好。这才像话。”
“你说三次,是什么意思?”玛丽亚问。“你说这个干吗?”
“三次,”比拉尔说。“你们现在已有过一次。”
“只有三次?”
“大多数人一次也没有,”比拉尔对她说。“你肯定地动了?”
“好像人会往下掉似的,”玛丽亚说。
“那么我想是动过了,”比拉尔说。“走吧,我们就去营地吧。”
“你胡扯三次是什么意思?”他们一起穿过松林走去,罗伯特·乔丹对这大个子女人说。
“胡扯?”她朝他做了个鬼脸。“别跟我说什么胡扯,英国小子。”
“是巫术吗,就像看手相一样?”
“不,这是吉卜赛人的确实可靠的常识。”
“可我们不是吉卜赛人啊。”
“对啊。但你们有一点儿小运气。不是吉卜赛人,有时倒会有一点儿小运气。”
“你真相信什么三次不三次?”
她又古怪地望着他。“别问我了,英国人,”她说。“别烦扰我啦。你太年轻,没法跟你说。”
“可是,比拉尔,”玛丽亚说。
“闭嘴,”比拉尔对她说。“你有了一次,这辈子还会有两次。”
“那么你呢?”罗伯特·乔丹问她。
“两次,”比拉尔说着,伸出两指。“两次。再不会有第三次。”
“干吗不会?”玛丽亚问。
“哼,别说了,”比拉尔说。“别说了。你年轻无知,叫我厌烦。”
“干吗没第三次?”罗伯特·乔丹问。
“哼,你闭嘴好吗?”比拉尔说。“闭嘴!”
行啊,罗伯特·乔丹对自己说。只是我不会再有一次了。我认识很多吉卜赛人,这些人够古怪的。但我们也够古怪。不同的是我们得正正当当地挣钱过活。谁也不知道我们的祖先是什么种族,我们的种族的传统又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们祖先生活在丛林中时的神秘事迹又是什么。我们只知道自己无知。我们一点儿也不知道我们在黑夜遇到的情况。然而白天发生的情况,那是另一回事。不管发生了什么,都已成为事实,可现在这个女人不仅一定要强迫这姑娘说出她不愿说的事情;而且偏要把它据为己有,当作自己的经验。她偏要把它说成是吉卜赛人的东西。我原以为她在山上时精神上受到了打击,可现在回到这里,她又作威作福了。这种行为要是有恶意,就该把她枪杀。但是并没恶意。这样做只是想使她自己能活得下去罢了。通过玛丽亚来使自己能活得下去。
等你打完这一仗之后,就可以去着手研究女人了,他对自己说。你可以拿比拉尔来开头。她这一天过得很不简单,这是我的看法。过去她从没提起过吉卜赛人的这种鬼把戏。除了手相,他想。对,正是手相,没错。我想手相这玩意儿不见得是她捏造的。她不会告诉我她看到了什么,当然。不管她看到了什么,她是相信自己的。但是这种鬼把戏什么都证明不了。
“听着,比拉尔,”他对妇人说。
比拉尔望着他微笑。
“什么事?”她问。
“别那么故弄玄虚了,”罗伯特·乔丹说。“这一套叫我非常厌烦。”
“是这样吗?”比拉尔说。
“我不相信妖怪、占卜的、算命的,或乌七八糟的吉卜赛巫术。”
“噢,”比拉尔说。
“对。你可别去惹玛丽亚啦。”
“我不惹这丫头了。”
“也别再故弄玄虚了,”罗伯特·乔丹说。“我们有够多的工作和够多的事要做,哪怕没这一套来使事情复杂化。少来些故弄玄虚,多做些事吧。”
“我明白,”比拉尔说着,点点头,表示同意。“不过听着,英国人,”她说着对他微笑。“当时地动过吗?”
“动过,你这该死的。地动过。”
比拉尔笑了又笑,站着,望着罗伯特·乔丹大笑。
“噢,英国人。英国人呀,”她笑着说。“你这人真滑稽。你现在得好好花点儿工夫,才能再摆出你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啰。”
见你的鬼去吧,罗伯特·乔丹想。但是他闭口无言。他们刚才说话时,太阳被乌云遮住了,他回头向群山望去,只见这时天色阴沉沉,灰蒙蒙。
“错不了,”比拉尔望着天空对他说。“要下雪了。”
“现在吗?差不多六月了?”
“干吗不?这山区不分月份。现在是太阴历五月。”
“不可能下雪,”他说。“不能下雪。”
“怎么说都一样,英国人,”她对他说,“要下的。”
罗伯特·乔丹仰望那阴霾密布的天空,太阳已变得昏黄,这时他眼看太阳完全消失,天际一片灰暗,显得模糊、阴沉;乌云随即把山峰都遮掉了。
“是的,”他说。“看来你说对了。”
本章注释
勒洛(1864—1949),西班牙激进党领袖,1933年12月起曾几度出任共和国总理。1936年2月大选中,被人民阵线所击败。他在政治上从共和派逐渐堕落为右派。
普列托,西班牙社会党领袖,生于1883年,1931年起先后任财政部长等职,政治上逐渐堕落为社会党右翼分子。
公元前480年,斯巴达国王列奥尼达率300名战士坚守德摩比利隘口,阻击波斯侵略军,结果被围,全部牺牲。
霍拉修斯为罗马传说中的英雄,于公元前508年左右,和其他两名壮士坚守罗马一木桥,阻挡住入侵的伊特拉斯坎人的大军,待罗马人毁桥后才跳入台伯河中,游至对岸。有说在河中被淹死。
苏格兰医学博士利文斯通(1813—1873)于1840年离英至非洲南部任传教士,一面行医,一面到处旅行探险。1866年第二次到非洲,一度和外界失去联系。1871年,美国《纽约先驱报》派英籍记者亨利·斯坦利率探险队到非洲寻找他的下落,于11月10日在坦噶尼喀湖边乌吉吉城与他会面,斯坦利第一句话就是:“我看这位是利文斯通博士吧。”罗伯特·乔丹在此处用开玩笑的心情引用了这句话。
这三个城市都在美国西部。罗伯特·乔丹的家乡在蒙大拿州西部米苏拉城,离其中两个城市不远。他在设想回美国后带了玛丽亚到那几个地方定居。
德维加(1562—1635):西班牙戏剧家,现存作品4百余部,大部分为喜剧,以《羊泉村》为代表作。加尔多斯(1843—1920),西班牙作家,著有长篇小说、剧本多种。
指西班牙法西斯组织长枪党党徒。
典出《圣经·诗篇》第90篇第10节:“我们一生的年日是七十岁。”
罗伯特·乔丹这时在回忆基督教徒在礼拜堂内结婚时,牧师要求新人跟着他念的誓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