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达营地时,正在下雪,雪片在松林中斜飘下来。它们先是稀疏地斜穿树间,盘旋而下,接着山上刮来一阵寒风,雪片就稠密地急转着落下,这时罗伯特·乔丹愤怒地站在山洞口,望着风雪。
“我们要遇上大雪了,”巴勃罗说。他嗓音沙哑,两眼昏红无神。
“吉卜赛人回来了吗?”罗伯特·乔丹问他。
“没有,”巴勃罗说。“他没回来,老头子也没回来。”
“你陪我去公路上段的哨所好吗?”
“不,”巴勃罗说。“这事我不插手。”
“我可以自己去找。”
“这样的大风雪你会找不到的,”巴勃罗说。“换了我,现在才不去哪。”
“只要下坡走到公路边,然后顺路走去就是。”
“你有可能找到它。但是下了雪,你那两个放哨的现在多半正在回来的路上,你会和他们交错过。”
“老头子正在等我。”
“不。现在下了雪,他要回来了。”
巴勃罗望着这时正飞扫过洞口的风雪,说,“你不喜欢这场雪吧,英国人?”
罗伯特·乔丹骂了一声,巴勃罗用他那昏红的眼睛望着他,还笑出声来。
“这一来,你的进攻就吹啦,英国人,”他说。“进洞来吧,你的人就要回来了。”
山洞里,玛丽亚正在炉前忙着,比拉尔在饭桌边张罗。炉火在冒烟,姑娘在生火的时候,塞进一根木柴,随即用一张折好的纸扇着火,扑的一声,接着火苗一亮,柴火旺了,山洞顶上一个小口子一吸进风来,火就熊熊地燃烧起来。
“这场雪,”罗伯特·乔丹说,“你看会下大吗?”
“大,”巴勃罗满意地说。然后他向比拉尔大声说,“你也不喜欢这场雪,太太,呃?现在你当家了,你不喜欢这场雪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比拉尔转过头来说。“要下就下吧。”
“喝点儿酒吧,英国人,”巴勃罗说。“我整天喝酒,等着这场雪。”
“给我来一杯,”罗伯特·乔丹说。
“为这场雪干杯,”巴勃罗说着,跟他碰杯。罗伯特·乔丹盯着他的眼睛,丁的一声碰了杯。你这个醉眼蒙眬的杀人不眨眼的下流坯,他想。我恨不得用这杯子把你的牙齿磕得丁丁响。别发火,他对自己说,别发火。
“这场雪多美啊,”巴勃罗说。“天在下雪,你不想睡在外面了吧。”
原来你也在想这个问题?罗伯特·乔丹想。你也有不少操心事,对不对,巴勃罗?
“不行吗?”他客气地问。
“不行。很冷,”巴勃罗说。“很湿。”
你才不知道这种旧鸭绒睡袋为什么值六十五美元哪,罗伯特·乔丹想。我倒愿意下雪天在那东西里头每过一夜就拿到一美元呢。
“那么我该睡在这儿山洞里?”他客气地问。
“是啊。”
“多谢,”罗伯特·乔丹说。“我打算睡外面。”
“雪地里?”
“对。”(你那该死的血红的猪眼,你那长满猪鬃的猪屁股似的脸,都见鬼去吧。)“在雪地里。”(就睡在这场该死透顶、害人不浅、意料不到、别有用心、暗算密谋、准是婊子养的雪里。)
他走到玛丽亚身边,她在炉灶里刚添了根松枝。
“真美,这场雪,”他对姑娘说。
“可是对工作不利,可不是吗?”她问他。“你不愁?”
“什么话,”他说。“愁没用。什么时候能做好晚饭?”
“我早知道你今晚一定有胃口,”比拉尔说。“要现在来一片干酪吗?”
“谢谢,”他说,接着她伸手把挂在洞顶的网袋内的一大块干酪取下来,拿刀在切过的那头一划,切下厚厚的一片,递给他。他站着吃。膻味重了一点儿,不然倒很好吃。
“玛丽亚,”巴勃罗坐在桌边说。
“什么事?”姑娘问。
“把桌子抹干净,玛丽亚,”巴勃罗说着,对罗伯特·乔丹露齿笑笑。
“把你自己泼出的酒抹掉,”比拉尔对他说。“先抹你的下巴,你的衬衫,再抹桌子。”
“玛丽亚,”巴勃罗大声说。
“别理会他。他醉了,”比拉尔说。
“玛丽亚,”巴勃罗大声说。“雪还在下,这场雪很美。”
他不知道那只睡袋的价值,罗伯特·乔丹想。这个猪眼老混蛋不知道我干吗花了六十五美元向伍兹家兄弟要来这只睡袋。可是我真希望吉卜赛人就回来。他一回来我就可以去找老头儿。我应该现在就走,但是在路上我很可能跟他们错过。我不知道他在哪里放哨。
“想做雪球吗?”他对巴勃罗说。“想玩雪战吗?”
“什么?”巴勃罗问。“你打算干什么?”
“没什么,”罗伯特·乔丹说。“你的马鞍都盖好了?”
“是啊。”
接着罗伯特·乔丹用英语说,“打算去喂马儿,还是把它们拴在外面让它们扒了雪啃草?”
“什么?”
“没什么。这是你该操心的事,老兄。我要到外面去走走啦。”
“你干吗说英国话?”巴勃罗问。
“不知道,”罗伯特·乔丹说。“我非常疲乏的时候往往说英语。或者在非常气愤的时候。要不,譬如说,在为难的时候。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说说英语,为的是听听它的声音。这是一种令人宽慰的声音。日后你该试试。”
“你说什么,英国人?”比拉尔说。“这种话听起来很有趣,但是我听不懂。”
“没说什么,”罗伯特·乔丹说。“我说的是英语‘没说什么’。”
“那好,说西班牙话吧,”比拉尔说。“西班牙话说起来短些,也简单些。”
“当然,”罗伯特·乔丹说。但是,唉,老兄,他想,唉,巴勃罗,唉,比拉尔,唉,玛丽亚,唉,坐在角落的两兄弟,我该记住你们的名字却忘了,但是我有时候厌倦这些事啊。厌倦这些事,厌倦你们,厌倦我,厌倦战争,可为什么,到底为什么现在非下雪不可呢?这真该死,太糟糕啦。不,并不。哪来什么真该死,太糟糕的事情呢。你只有接受这现实,并从中杀出一条路来,快快别喜怒无常了,要像刚才那样接受正在下雪这个事实,而下一步要做的事就是与吉卜赛人联系,找到老头儿。可是下雪!本月份下起雪来。别管它啦,他对自己说。别管它,要承认它。这就是苦杯,你知道。关于这苦杯是怎么说的?他要就必须好好回忆回忆,要就根本别去想什么引语,因为当你想不起来的时候,就会像忘了一个人名似的,老在心里挂着,就是丢不开。关于这苦杯是怎么说的?
“请给我来杯酒,”他用西班牙语说。接着他对巴勃罗说,“雪挺大,呃?”
这个醉醺醺的汉子抬眼望着他,露齿笑笑。他点点头,又露齿笑笑。
“进攻吹啦。飞机不来啦。桥炸不成啦。只有雪啦,”巴勃罗说。
“你料想会下很久吗?”罗伯特·乔丹在他旁边坐下。“你认为整个夏天我们都会被雪困住吗,巴勃罗,老兄?”
“整个夏天,不,”巴勃罗说。“今夜和明天,没错。”
“你凭什么这样看?”
“大风雪有两种,”巴勃罗沉重有力而富有见识地说。“一种是从比利牛斯山刮来的。刮这一种,天要大冷。刮这一种的时间已过了。”
“好,”罗伯特·乔丹说。“这话有道理。”
“这场风雪是从坎塔布里科刮来的,”巴勃罗说。“是从海上来的。风朝这方向刮,就会有大风暴,多雪。”
“你这些情况都从哪儿了解到的,老师傅?”罗伯特·乔丹问。
由于他怒气已消,他为这场风雪感到激动,就像他总是为任何风雪感到激动一样。暴风雪、大风、突发的线飑、热带风暴或者夏天山区的雷阵雨,都会使他感到激动,这是其他事物都做不到的。就像战斗中产生的激动一样,只是这种激动是纯洁的。战斗中会刮起风来,但那是热风;又热又干,就像你当时嘴里的感觉;它刮得劲头十足;又热又脏;随着当天战局的变化而时起时息。他很了解这种风。
但是暴风雪和这些风风雨雨完全不同。在暴风雪中你走近野兽,它们并不害怕。它们在旷野乱跑,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因此有时候,小屋的背风处会有头鹿站着。在暴风雪中骑马碰到麋鹿,它会认为你的马也是麋鹿,一路小跑着向你迎来。在暴风雪中似乎总是这样,一时不分敌我了。在暴风雪中可能狂风大作;但是刮得地上一片洁白,满天白雪飞舞,一切都变了样,等风停息下来,四下寂静无声。现在来了一场大风雪,他还不如享受一番吧。这场风雪打乱了一切,可是你还不如享受一番吧。
“我当过多年赶牲口的,”巴勃罗说。“在采用载货卡车之前,我们用大车翻山越岭运货。我们干了这一行才识得天时。”
“当时你怎么参加运动的?”
“我过去一向是左派,”巴勃罗说。“我们和阿斯图里亚斯那儿的人接触很多,他们在政治上很进步。我从来都拥护共和国。”
“那么运动前你在干什么?”
“那时为萨拉戈萨的一个马贩子干活。他给部队补充不足的马儿,也向斗牛场供应马儿。我就是在那时遇上比拉尔的,她跟你说过啦,那时她正和帕伦西亚的斗牛士菲尼托在一起。”
他说这话,相当得意。
“他这个斗牛士没什么了不起,”桌边两兄弟中的一个,望着站在炉灶前的比拉尔的后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