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会派安塞尔莫把调动和集结的全部情报送去。他正在守望公路。”

“公路上有你的人?”聋子问。

罗伯特·乔丹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对一个聋子你可没法说得准。

“对,”他说。

“我也派了人。干吗不现在就炸桥?”

“我持有命令。”

“我不喜欢这个,”聋子说。“这个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罗伯特·乔丹说。

聋子摇摇头,咂了一口威士忌。“你要我干什么?”

“你有多少人?”

“八个。”

“割断电话线,攻击养路工小屋边的哨所,占领后向桥头靠拢。”

“这容易。”

“这些是都要写成书面的。”

“别费心了。巴勃罗呢?”

“割断山下的电话线,攻击锯木厂那边的哨所,占领后向桥头靠拢。”

“然后掩护撤退?”比拉尔问。“我们是七个男的,两个女的,五匹马。你们是,”她对着聋子的耳朵大声说。

“八个男的,四匹马。缺少马匹,”他说。

“十七人,九匹马,”比拉尔说。“还没把运载东西的考虑在内。”

聋子没说什么。

“没法搞到马儿吗?”罗伯特·乔丹对着那只管用的耳朵说。

“打了一年仗,”聋子说。“搞到四匹。”他伸出四只指头。“现在你明天要用八匹。”

“对,”罗伯特·乔丹说。“你知道快撤走了。不必像原先那样在这一带小心翼翼的。在这儿现在不必提心吊胆了。你不能安排一下,去偷八匹?”

“也许,”聋子说。“也许一匹也不行。也许更多。”

“你有自动步枪吧?”罗伯特·乔丹问。

聋子点点头。

“在哪儿?”

“山上。”

“哪一种的?”

“不知道牌子。有子弹盘的。”

“有多少发子弹?”

“五盘。”

“有人会用这支枪吗?”

“我。有点儿会。不常开。不想在这儿弄出声响来。不想耗费弹药。”

“我待会儿去看看这枪,”罗伯特·乔丹说。“你有手榴弹吗?”

“很多。”

“每支步枪有几发子弹?”

“很多。”

“多少?”

“一百五十。也许不止。”

“其他那些人情况怎么样?”

“要干什么?”

“在我炸桥的同时,要有足够的兵力来拿下哨所,并掩护那座桥。我们的兵力应该比现在的大一倍。”

“别愁拿下哨所。白天什么时候?”

“一清早。”

“别愁。”

“我很想再要二十人,做到万无一失,”罗伯特·乔丹说。

“没有好的。你要不可靠的?”

“不。好的有多少?”

“也许四个。”

“为什么这样少?”

“信不过。”

“是指给马骑的?”

“给马骑的必须很信得过。”

“我想再要十个好的,如果能得到的话。”

“四个。”

“安塞尔莫跟我说,这一带山里有一百多人。”

“没好的。”

“你说过有三十个,”罗伯特·乔丹对比拉尔说。“三十个多少较可靠的。”

“埃利亚斯手下的人怎么样?”比拉尔对聋子大声说。他摇摇头。

“没好的。”

“你不能搞到十个?”罗伯特·乔丹问。聋子用他那呆滞的黄眼睛望着他,摇摇头。

“四个,”他说着,伸出四只指头。

“你手下的人可好?”罗伯特·乔丹问,一出口就懊悔了。

聋子点点头。

“要看情况危险不危险,”他用西班牙语说,咧嘴笑笑。“情况会糟吧,呃?”

“可能。”

“对我反正一样,”聋子直率地说,可不在吹牛。“宁要四个好的,不要许多坏的。这次战争中总是坏的多,好的很少。好的一天少一天。巴勃罗呢?”他望着比拉尔。

“你知道的,”比拉尔说,“一天坏一天。”

聋子耸耸肩。

“喝酒,”聋子对罗伯特·乔丹说。“我带上我的人和另外四个。一共十二个。今晚我们通盘商量。我有六十包炸药。你要吗?”

“什么成分的?”

“不知道。普通炸药。我带来。”

“我们用它来炸上游的那座小桥,”罗伯特·乔丹说。“好得很。你今晚下山?把炸药带去,好吗?我没得到命令炸小桥,但应该把它炸掉。”

“今晚我去。然后去找马。”

“弄到马的机会大不大?”

“说不定。现在吃吧。”

他跟谁说话都这样吗?罗伯特·乔丹想。还是认为为了让外国人听懂才这样讲的?

“炸了桥,我们该去哪儿?”比拉尔对着聋子的耳朵大声说。

他耸耸肩。

“这一切都得安排好,”妇人说。

“当然,”聋子说。“干吗不?”

“事情够糟的,”比拉尔说。“要很好地计划一下。”

“对,太太,”聋子说。“你愁什么?”

“什么都愁,”比拉尔大声说。

聋子朝她咧嘴笑笑。

“你一直在跟巴勃罗闯,”他说。

原来他是为了外国人才说那种简化的西班牙语的,罗伯特·乔丹想。好。我高兴听到他直截了当地说话。

“你以为我们去什么地方好?”比拉尔问。

“什么地方?”

“对,什么地方。”

“有很多地方,”聋子说。“很多地方。你熟悉格雷多斯山脉?”

“那儿有我们的很多人。人家一旦有时间,就会去扫荡所有这些地方。”

“是的。但是那地方很大,很荒僻。”

“去那儿很难,”比拉尔说。

“每件事情都难,”聋子说。“我们去哪儿都行,格雷多斯也行。趁夜间走。现在这儿很危险。我们能呆在这儿这么久,真是个奇迹。格雷多斯要比这儿安全。”

“你可知道我想去哪儿?”比拉尔问他。

“哪儿?帕拉梅拉?那没用。”

“不,”比拉尔说。“不是帕拉梅拉山区。我想去共和国。”

“这办得到。”

“你的人愿去吗?”

“愿意。我说要去就行。”

“我的人,我可说不准,”比拉尔说。“巴勃罗不会愿意去,其实他到了那儿也许会觉得安全些。他年纪大,不用去当兵,除非他们扩大征兵范围。吉卜赛人是不愿去的。不知道别人怎么样。”

“因为好久以来这儿没出过事,他们就看不出有危险,”聋子说。

“今天来了飞机,他们会看清楚些了,”罗伯特·乔丹说。“但是我看你在格雷多斯山区能干得很好。”

“什么?”聋子说着,用他那十分呆滞的眼睛望着他。他这问话的声调一点也不友好。

“你能从那儿更有效地发动袭击,”罗伯特·乔丹说。

“原来如此,”聋子说。“你熟悉格雷多斯?”

“是的。你能从那儿对铁路主干线采取行动。你能经常切断铁路,就像我们在更南的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正在干的那样。在那儿活动要比回共和国好,”罗伯特·乔丹说,“你在那边作用更大。”

他说着说着,对方那二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聋子望望比拉尔,比拉尔也望望聋子。

“你熟悉格雷多斯?”聋子问。“真的?”

“当然,”罗伯特·乔丹说。

“你要去哪儿?”

“去阿维拉省巴尔科城的北面。那些地方比这儿好。可以袭击贝哈尔和普拉森西亚之间的公路主干线和铁路。”

“很难,”聋子说。

“我们在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危险得多的地方切断过的一条铁路,就是这一条,”罗伯特·乔丹说。

“我们指谁?”

“埃斯特雷马杜拉地区的游击队。”

“你们人多吧?”

“大约四十个。”

“那个神经紧张、名字古怪的人就是从那儿来的?”比拉尔问。

“是的。”

“他现在在哪儿?”

“死了,我对你说过啦。”

“你也是从那儿来的?”

“是的。”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比拉尔问他。

我犯了个错误,罗伯特·乔丹心想。我竟对西班牙人说我们干起某些事来比他们能干,而原则是,决不要提你自己的功绩或能力。本来应该拍拍他们的马屁才对,我却指点他们我认为他们应当干什么,现在他们恼火了。噢,他们可能不会记在心里,也可能会。他们在格雷多斯山区的作用肯定要比这里大得多。证据是,自从卡希金组织炸火车以来,他们在这里毫无成绩。炸火车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一炸使法西斯分子损失了一个火车头,死了几个士兵,可是他们全都把它说得好像那是战争中的关键。也许他们会感到羞愧而撤退到格雷多斯去。是的,也许我也会在这里被撵走。得了,反正仔细研究起来,情况不大妙。

“听着,英国人,”比拉尔对他说。“你的神经怎么样?”

“很好,”罗伯特·乔丹说。“没问题。”

“因为上次他们派来和我们一起干的爆破手,虽说是个很棒的专家,却神经挺紧张。”

“我们中间有神经紧张的人,”罗伯特·乔丹说。

“我不是说他是胆小鬼,因为他的表现很不错,”比拉尔接着说。“可是他说话十分古怪,夸夸其谈。”她提高了嗓门。“上次的那个爆破手,炸火车的那个,有点儿古怪,圣地亚哥,你说是不?”

“有点儿古怪,”这耳朵不便的汉子点点头,目光在罗伯特·乔丹脸上一扫,那样子使他想起真空吸尘器上连接除尘头的硬管末梢的圆嘴。“是的,有点儿古怪,但是个好人。”

“他死了,”罗伯特凑着这耳朵不便的汉子的耳朵说。

“怎么回事?”这个耳朵不便的汉子问,目光从罗伯特·乔丹的眼睛往下移到他的嘴唇上。

“我开枪打死了他,”罗伯特·乔丹说。“他伤势重得没法赶路,我就开枪打死了他。”

“他老是说起非要这么干不可,”比拉尔说。“这是他想不开的地方。”

“是啊,”罗伯特·乔丹说。“他老是说起非要这么干不可,这正是他想不开的地方。”

“怎么发生的?”这耳朵不便的汉子问。“是在炸火车的时候?”

“是在炸了火车撤退的时候,”罗伯特·乔丹说。“火车炸成了。我们在黑夜里撤回,遇到了法西斯巡逻队,在奔跑时他背脊上部挨了一枪,其实除了肩胛骨,没打中其他骨头。他跑了很长一段路,但带了伤,再也跑不动了。他不愿留在后面,我就开枪打死了他。”

“这样也好,”聋子说。

“你能保证你的神经没问题?”比拉尔对罗伯特·乔丹说。

“能,”他对她说。“我保证神经没问题,而且我认为,等我们把炸桥这事了结之后,你们最好还是去格雷多斯。”

他一说这句话,那妇人就滔滔不绝地骂起粗话来,就像间歇温泉突然迸发,一股白花花的热水没头没脑地直朝他全身喷来。

这耳朵不便的汉子对罗伯特·乔丹摇摇头,高兴得咧嘴笑了。他乐得只顾晃着脑袋,这时比拉尔继续辱骂着,罗伯特·乔丹就明白现在又没问题了。她终于停止了咒骂,伸手去拿水壶,侧着喝了一口,平静地说,“关于我们今后该干什么,你就闭嘴得了,好吧,英国人?你回共和国去,把这丫头片子一起带去,让我们这些人在这儿自己来决定要死在这一带山里什么地方。”

“活在什么地方,”聋子说。“镇静些,比拉尔。”

“活在什么地方,死在什么地方,”比拉尔说。“最后怎样,我能看得清清楚楚。我喜欢你,英国人,可是别谈等你的事办完之后我们该干些什么。”

“这是你的事,”罗伯特·乔丹说。“我不插手。”

“可是你插手了,”比拉尔说。“带着你那短毛小婊子回共和国去吧,可别把人家的门堵死,人家不是外国人,你还在下巴上擦掉吃剩的娘奶的时候,他们就热爱共和国了。”

他们正在交谈时,玛丽亚从山路上回来了,听到了比拉尔又提高了嗓门在对罗伯特·乔丹嚷嚷的最后这句话。玛丽亚对罗伯特·乔丹使劲地摇头,还摆动一个指头,表示警告。比拉尔看到罗伯特·乔丹正在望那姑娘,并看到他在微笑,就转过身来说,“着啊。我说婊子,就是婊子。我看你们会一起去巴伦西亚,而我们会去格雷多斯吃羊粪。”

“只要你愿意,我就算婊子吧,比拉尔,”玛丽亚说。“看来只要你这么说,我就无论如何是婊子了。但是你镇静些。你怎么啦?”

“没什么,”比拉尔说着,在长凳上坐下,她的声音这时平静了,说话声中那股铿锵有声的怒气已全消失。“我不叫你婊子吧。可是我真想去共和国。”

“我们全都可以去,”玛丽亚说。

“干吗不?”罗伯特·乔丹说。“既然看来你不喜欢格雷多斯。”

聋子对他咧嘴笑了。

“我们走着瞧吧,”比拉尔说,这时怒气已消。“给我来一杯那种怪酒。我气得喉咙都累坏了。我们走着瞧吧。我们瞧以后的情况吧。”

“你知道,同志,”聋子解释说,“难办的是在早晨。”他这时讲的不是那种简化的西班牙语。他正平静而开诚布公地盯着罗伯特·乔丹的眼睛,不是搜索或怀疑地,也不是先前那种摆老资格、自以为断然高人一等的目光了。“我懂得你的需要,我知道在你执行任务的同时必须拔掉哨所,掩护桥头。这些我完全懂。在天亮前,或天亮时,这容易办到。”

“是的,”罗伯特·乔丹说。“快走开一会儿,好吗?”他对玛丽亚说,看都没看她。

姑娘走到听不到他们谈话的地方坐下,双手抱着脚踝。

“你明白了,”聋子说。“这方面没问题。但事后要在大白天撤走,离开这一带,倒是个严重的问题。”

“这很清楚,”罗伯特·乔丹说。“我考虑过这问题。对我来说也是大白天。”

“可你是一个人,”聋子说。“我们是好几个。”

“也许可以回营地后断黑了才撤走,”比拉尔说,把杯子举到唇边,接着又放下。

“这样也很危险,”聋子解释说。“也许甚至更危险。”

“我能看到情况的趋势,”罗伯特·乔丹说。

“夜间炸桥就容易,”聋子说。“因为你提的条件必须大白天干,这就带来了严重的后果。”

“这我知道。”

“你不能夜间干?”

“我会因此被枪毙。”

“如果你白天干,很可能我们大家都会因此被枪毙。”

“对我本人来说,一旦桥被炸掉了,这是个次要的问题,”罗伯特·乔丹说。“但我了解你的观点。你不能制订个白天撤退的方案吗?”

“当然能,”聋子说。“我们要制订这样的撤退方案。但我要跟你解释为什么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大发脾气。你提到去格雷多斯,好像去完成一次军事演习似的。能到得了格雷多斯,那才是奇迹。”

罗伯特·乔丹没说什么。

“听我说,”这个耳朵不便的汉子说。“我正在唠叨。可这是为了我们可以互相了解。我们在这儿活着靠的是奇迹。靠法西斯分子又懒又蠢这一奇迹,但到时候他们会纠正过来的。当然,我们也非常小心,不在这一带山里惹麻烦。”

“我知道。”

“但是现在要炸桥,我们就不得不撤走。我们必须多多考虑撤走的方式。”

“这很清楚。”

“好吧,”聋子说。“我们来吃吧。我的话说了不少。”

“我从没听你说过这么多话,”比拉尔说。“是这个原因吗?”她举起酒杯。

“不,”聋子摇摇头。“不是威士忌的关系。是因为以前从没这么多事可谈。”

“我重视你的帮助和忠诚,”罗伯特·乔丹说。“我重视炸桥时间所引起的困难。”

“别谈这个了,”聋子说。“我们在这儿要尽力而为。但是这件事不简单。”

“纸上谈兵很简单,”罗伯特·乔丹露齿笑笑。“纸上的计划是一开始进攻就炸桥,为了在公路上没有任何人马开来。这非常简单。”

“那他们也该让我们在纸上行动,”聋子说。“并且我们可以在纸上设想并实施一下。”

“纸张是割不出血来的,”罗伯特·乔丹引用了一句谚语。

“可是它非常有用,”比拉尔说。“我希望办到的是利用你持有的命令来达到这个目的。”

“我也这么想,”罗伯特·乔丹说。“可是像这样决不能打胜仗。”

“对,”这大个子女人说。“我看不能。但是你知道我希望什么吗?”

“希望去共和国,”聋子说。她讲话时,他把他那只健全的耳朵凑近她。“你快去啦,太太。但愿我们打胜这一仗,一切就都是共和国的天下了。”

“对了,”比拉尔说。“现在,看天主面上,我们来吃吧。”

本章注释

国际纵队由50多个国家的志愿人士组成,当时共分5个旅。第11旅(实际上是第1旅)主要为德国的流亡者,又名汉斯旅,因旅长汉斯而得名。第15旅主要为美国和加拿大人,其中的林肯营和华盛顿营作战英勇,最负盛名。

佛兰芒人为比利时两大民族之一,居该国北部。

格丽泰·嘉宝和琴·哈罗都是20世纪30年代好莱坞的红女星。

波索布兰科在西班牙南部科尔多瓦省,内战初期乔丹在南方前线参加战斗。

嘉宝曾和男明星约翰·吉尔伯特主演过《肉体与恶魔》(1927)和《琼宫恨史》(1933)等爱情片,是当年著名的银幕情侣。

西班牙语中americano一词和英语中一样,可作“美国人”或“美洲人”解。

英美同文同种,西班牙老百姓都拿他们当英国人看待。

指到共和国政府军所管辖的地区去,不愿再待在敌后山区打游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