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们从高山坡上的草地笔直往下走进树木成丛的山谷,再顺着山谷爬上一条和小河平行的山路,仍在松林的深深的树阴下往上走,接着弃路向一座陡峭的悬崖的崖顶攀登,这时只见有个手握卡宾枪的人从一棵树后走出来。

“站住,”他说。接着是,“是你,比拉尔。跟你一起的是谁?”

“英国人,”比拉尔说。“可是有个天主教教名——罗伯托。来这儿的路真他奶奶的陡。”

“你好,同志,”放哨的对罗伯特·乔丹说着,伸出一只手。

“好,”罗伯特·乔丹说。“你呢?”

“也好,”放哨的说。这人很年轻,身材单薄而瘦削,脸上长着很高的鹰钩鼻,高颧骨,灰眼睛。他没戴帽,头发黑黑的,乱蓬蓬的,握手有力而友好。他的眼色也友好。

“喂,玛丽亚,”他对姑娘说。“你没累着吧?”

“什么话,华金,”姑娘说。“我们坐着聊得多,走得少。”

“你就是那个爆破手?”华金问。“我们听说你来这儿了。”

“我们在巴勃罗那儿过的夜,”罗伯特·乔丹说。“对,我是爆破手。”

“我们高兴见到你,”华金说。“是来炸火车的?”

“上次炸火车你在?”罗伯特·乔丹问,并笑了笑。

“可不,”华金说。“我们就是在那儿弄到这妞儿的,”他对玛丽亚露齿笑笑。“你现在漂亮了,”他对玛丽亚说。“人家说过你有多漂亮吗?”

“别说了,华金,十分谢谢你,”玛丽亚说。“你理了发也会漂亮的。”

“当时我背你,”华金对姑娘说。“我把你背在背上。”

“就像好多人那样,”比拉尔用低沉的声音说。“谁没背过她?老头子在哪儿?”

“在营地。”

“他昨晚在哪儿?”

“在塞哥维亚。”

“他带来消息了?”

“是的,”华金说,“有消息。”

“好的还是坏的?”

“我看是坏的。”

“你看到飞机了?”

“唉,”华金说着摇摇头。“别跟我谈这个了。爆破手同志,那些是什么飞机?”

“海因克尔111型轰炸机。海因克尔和菲亚特驱逐机,”罗伯特·乔丹对他说。

“那些低机翼的大家伙是什么飞机?”

“海因克尔111型。”

“管它叫什么名称,都一样糟,”华金说。“我可在耽搁你们的时间了。我来带你们去见司令。”

“司令?”比拉尔问。

华金认真地点点头。“我喜欢这称呼,不喜欢‘头儿’,”他说。“这么叫更部队化。”

“你部队化的味儿越来越重了,”比拉尔说,冲着他笑。

“不,”华金说。“不过我喜欢部队用语,因为这一来可使命令听起来明确些,纪律显得严明些。”

“这儿有个配你口味的家伙,英国人,”比拉尔说。“一个挺认真的小伙子。”

“要我背你吗?”华金问姑娘,把一臂搁在她肩上,冲着她的脸微笑。

“背了一次就够啦,”玛丽亚对他说。“可还是要谢谢你。”

“你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华金问她。

“我记得有人背过我,”玛丽亚说。“由你背,可不记得了。我记得那吉卜赛人,因为他扔下我好几次。可我谢谢你,华金,改天我来背你。”

“我记得很清楚,”华金说。“我记得抱住了你的两条腿,你的肚子贴在我肩上,脑袋耷拉在我背上,两条手臂垂在我背后。”

“你的记性很好,”玛丽亚说着,对他笑笑。“我一点也不记得了。什么你的手臂、肩膀和背,都不记得了。”

“你想知道一件事吗?”华金问她。

“是什么事?”

“我高兴当时你的身体正耷拉在我背上,因为子弹是从我们背后打来的。”

“你真是头猪,”玛丽亚说。“就是为了这个,那吉卜赛人也背了我好久?”

“是为了这个,还为了可以紧紧抱住你的大腿。”

“我的英雄们啊,”玛丽亚说。“我的救命恩人们啊。”

“听着,美人儿,”比拉尔对她说。“这小伙子背了你好久,在那时刻,你的大腿对谁也不说明什么。在那时刻只听到清楚的子弹声。要是把你扔下,他早就能跑出子弹射程了。”

“我谢过他了,”玛丽亚说。“我改天一定背他。让我们说说笑笑吧。我不用因为他背过我而哭,是吧?”

“我原想把你扔下的,”华金继续逗她。“可我怕比拉尔会枪毙我。”

“我没枪毙过人,”比拉尔说。

“你没必要,”华金对她说。“你用嘴巴就能把人吓死。”

“哪能这样说啊,”比拉尔对他说。“你以前可是个很懂礼貌的小年轻。运动前你干什么活,小年轻?”

“不干什么活,”华金说。“我那时十六岁。”

“可究竟干些什么呢?”

“不时摆弄几双鞋。”

“做鞋?”

“不。擦鞋。”

“什么话,”比拉尔说。“不止擦鞋吧。”她望着他棕色的脸、矫健的身材、蓬乱的头发和走路时敏捷的竞走似的步伐。“干吗后来不干那一行了?”

“不干哪一行?”

“哪一行?你知道哪一行。你现在正留着斗牛士的小辫哪。”

“我看那时是害怕的缘故,”小伙子说。

“你身材不错,”比拉尔对他说。“可是相貌不怎么样。那么那时是因为害怕了,是吗?炸火车那时你可干得不赖啊。”

“我现在不害怕公牛了,”小伙子说。“一点儿也不害怕了。比公牛恶劣得多、危险得多的东西,我们都见过了。很清楚,哪头公牛也没机枪危险。但现在要是上斗牛场去斗牛,不知道我的两条腿儿还听不听使唤。”

“他原想当斗牛士,”比拉尔对罗伯特·乔丹解释说。“但他那时胆小。”

“你喜欢看斗牛吗,爆破手同志?”华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

“非常喜欢,”罗伯特·乔丹说。“非常、非常喜欢。”

“你在巴利阿多里德看过斗牛吗?”华金问。

“看过。在九月过节的时候。”

“那是我的家乡,”华金说。“我家乡多好呀,可是那儿善良的乡亲们在这次战争中吃了多少苦。”这时他的脸色显得严肃,“敌人在那儿毙了我爹、我妈、我姐夫,后来又毙了我姐姐。”

“杀人不眨眼的畜生,”罗伯特·乔丹说。

这种伤心事他听过多少次啦?多少次眼看人们难受地说着这种话?又多少次见到人们满眶泪水、哽着喉咙、难受地说起我爹、我兄弟、我妈或者我姐妹?他已记不得有多少次听人们这样提到死去的亲人。人们讲的几乎总是和现在这小伙子讲的一样;一提起家乡,就一下子讲开了,而你总是说,“杀人不眨眼的畜生。”

你只不过听人提到这种丧亡。你没看到做父亲的倒下,不像比拉尔在小河边描述法西斯分子死去的情景那样使他目睹似的。你知道那做父亲的死在一个院子里,一堵墙下,一片地里或果园里,或者晚上死在一条公路边的卡车灯光下。你见到山里的那卡车的灯光,听见了枪声,后来你来到公路上,发现一具具尸体。你没见到那母亲、姐妹或兄弟被枪杀。你听说过这事;你听到过枪声;而且你见过尸体。

比拉尔使他目睹那镇上的情景。

这女人能写作该有多好。他要试着把它写出来,如果运气好,而且能记住它,他也许能照她讲的写出来。天哪,她真会讲故事。她比大作家克维多还行,他想。克维多从没像她生动地讲的那样描写过哪个堂福斯蒂诺之死。但愿我能写得相当好,把那个故事写出来,他想。我们的所作所为。不是人家对付我们的行径。那方面他了解得够多了。他了解很多有关战线后方的情况。但是你必须先了解这些人。你必须了解他们原来在村子里是干什么的。

由于我们的流动性,由于我们事后不必留下来遭到报复,我们从来不知道事后到底怎么样,他想。你跟一个农民和他的家人呆在一起。你夜里来,跟他们一起吃饭。白天,你躲起来,第二天夜里你就走了。你完成了任务,一走了事。下一次你又照老样子来了,你听说这些人已被枪杀。事情就这么简单。

但出事的时候你总是已经走了。游击队搞了破坏就撤退。农民留下来遭到报复。我老是只了解另一方面,他想。了解开头时我们怎样对待他们。我老是了解这一方面,憎恨它,并且听到人们无耻而卑鄙地提到它,吹嘘、自夸、辩护、解释、否认。可是这该死的女人使我身历其境似的看到了这一幕。

唉,他想,这是一个人受到的教育的一部分啊。等它结束时,真可说是受了一次地道的教育。在这场战争中你能学到东西,如果你注意听的话。肯定能学到东西。他很幸运,在战前的十年中断断续续地在西班牙呆过。他们主要是信赖你会操西班牙语。他们信赖你完全掌握这种语言,能用习语来说话,又了解不同地方的情况。说到头,西班牙人只真正忠于自己的村子。当然,首先是西班牙,然后是自己的宗族,然后是他的省份,然后是他的村子,他的家庭,最后是他的行业。如果你会西班牙话,他就偏爱你,如果你了解他的省份,那就好得多,但是如果你了解他的村子和行业,你这个外国佬就和他们打成一片了。他在西班牙绝不觉得自己像外国人,他们实际上在大多数情况下并不把他当外国人看待;除了在他们跟你作对的时候。

当然,他们跟你作对。他们常常跟你作对,但他们也总是跟每个人作对。他们跟自己人也作对。如果有三个人在一起,两个就会联合起来跟另一个作对,然后这两人就会开始相互拆台。并不总是这样,但这种情况经常发生,你可以举出够多的例子,由此得出这个结论。

这样的思想方式不对头啊;但是有谁来审查他的思想呢?谁也没有,只有他自己。他不愿想呀想的,变得相信失败主义。首要的事情是打赢这场战争。我们如果打不赢这场战争,一切都完了。但他注意、倾听,并记住一切。他正在战争中服役,在服役期间,他绝对忠诚,并且尽可能完善地完成任务。可是谁也占有不了他的心,或者他的观察和听取的能力,如果他打算作出判断,那是将来的事。作出判断的材料不会少。材料已经有许多了。有时候,未免多了一点。

瞧比拉尔这女人,他想。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只要有时间,我一定要叫她讲完那故事。瞧她跟那两个小年轻并肩走着。你没法找到比他们三人更好看的土生土长的西班牙人了。她像座大山,这青年和姑娘像两棵幼树。老树全被砍倒了,幼树就这样地在成长。尽管他们二人遭到过厄运,他们还是显得非常有朝气、干净、新鲜、完好无损,好像从没听到过灾难似的。但是听比拉尔的口气,玛丽亚才刚刚康复。她当时的情况一定很糟糕吧。

他想起十一旅有个比利时小伙子,和村里其他五个小伙子一起入了伍。那是个大约有两百人的村子,那小伙子以前从没离开过家乡。当罗伯特·乔丹第一次在汉斯旅旅部看到这小伙子的时候,同村的那五人已全部牺牲,那小伙子的情况非常糟,他们把他当勤务兵使用着,在旅部伺候开饭。他长着一张白里透红的佛兰芒人的大脸和一双农民的粗笨的大手,他端着盘碟走动,就像拖车的马儿,力大而笨拙。可是他总是在哭。大家吃饭时,他不出声地一直在哭。

你抬头就看到他在那里哭。你要酒,他哭,你递过盘子要炖肉,他哭;他扭过头去。接着他也会停住;但你抬头朝他一望,他的眼泪就又涌出来了。上一道道菜间,他在厨房里哭。大家对他都很和蔼。但这没用。他一定要弄明白自己将来会怎么样,能不能早晚恢复常态,再适于当兵。

玛丽亚现在相当正常了。不管怎么说,看来是这样。可是他不是精神病专家。比拉尔才是精神病专家呢。昨天一起过夜也许对他俩都有益。是啊,除非这事到此就结束。这对他当然有益。他今天觉得极好;身体正常、无虑无忧、心情愉快。这回事看来够糟糕,但他的运气也真好。他遇到过本身显得很糟糕的事情。本身显得很糟糕,这是用西班牙语思考的说法。玛丽亚真是可爱。

瞧她,他对自己说。瞧瞧她。

他瞧她在阳光下愉快地迈着大步;卡其衬衫敞着领子。她走路的模样像匹小马驹,他想。你不会碰到这样的情况。这种情况不会发生。也许根本没有发生过,他想。也许你是在做一场梦,或者是你虚构出来的,根本没有发生过。也许正像你过去的那些梦,梦中,你在电影里看到的有一位夜里来到你的床上,那么亲切,那么可爱。他在床上熟睡的时候,和她们都那么睡过。他还能记得嘉宝,还有哈罗。是啊,有好多次是哈罗。这一回也许就像那些梦。

但是他还能记得进攻波索布兰科的前夕,嘉宝上他床的情形,他用一臂搂住她时,她穿着一件柔软光滑的羊毛衫,当她俯身向前的时候,头发在额前披下,拂在他脸上,她说她一直爱着他,而他为什么从不向她倾诉爱情?她并不腼腆、冷漠,也不显得疏远。她就是可爱得叫人想搂抱,亲切而可爱,就像当年她和约翰·吉尔伯特一起时的模样,这情景逼真得仿佛真有其事,他爱她远远胜过爱哈罗,虽然嘉宝只来过一次,而哈罗——现在这一回也许就像那些梦吧。

也许这次也不是梦,他对自己说。也许我现在伸出手去能碰到这个玛丽亚,他对自己说。也许你不敢这么做,他对自己说。也许你会发现这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是不真实的,是你虚构出来的,正如梦中出现的那些电影明星,还有你以前所有的那些女朋友如何在夜间回来,睡在那条睡袋内,在光地板上,在干草仓的草堆、马厩、马栏、农庄、树林、车库、卡车和西班牙的群山间,也都是梦。当他睡熟的时候,她们都到那条睡袋里来,而且比她们的真实面貌要漂亮得多。也许这一回也是这么回事。也许你不敢碰她,来证明是真是假。也许你敢,但这情形很可能是你虚构出来的,或者是梦中的情景。

他一步跨到山路对面,把一手放在姑娘的胳臂上。他的手指感觉到她那件旧卡其衬衫里面的胳臂很光滑。她对他望望,笑了笑。

“喂,玛丽亚,”他说。

“喂,英国人,”她回答,他见到她棕褐色的脸、灰黄色的眼睛、带着笑意的丰满的嘴唇和金褐色的短发,她抬起脸来望着他,冲着他的眼睛微笑。这是真的,一点也不错。

这时,他们能望到松林尽头聋子的营地了,那里是一个圆形的冲沟的尽头,形状像只朝天的脸盆。这些石灰岩的盆形高地一定多的是岩洞,他想。前面就有两个岩洞。长在岩石上的矮松树把它们隐蔽得很好。这地方和巴勃罗那里差不多,或甚至更好。

“你一家人被枪杀是怎么回事?”比拉尔在对华金说。

“别谈了,太太,”华金说。“我一家人都是左派,跟巴利阿多里德许多人一样。当时法西斯分子血洗我家乡,先毙了我爹。他投过社会党的票。然后毙了我妈。她也投过社会党的票。她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投票。后来,他们毙了我的一个姐夫。他是电车司机工会的会员。很清楚,他不参加工会就不能开电车。但是他不问政治。我很了解他。他甚至有点不顾及体面。我看他甚至算不上是个好同志。那时,另一个姐夫,也在电车上干活的,已经像我一样到山里去了。他们以为我姐姐知道他的去向。但她并不知道。他们就毙了她,因为她不肯告诉他们我姐夫在哪儿。”

“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比拉尔说。“聋子在哪儿?我没见到他。”

“他在这儿。可能在山洞里,”华金回答。他这时停了步,把步枪托拄在地上,说,“比拉尔,听我说。还有你,玛丽亚。原谅我吧,要是我讲了家事打扰你们的话。我知道大家都有同样的伤心事,最好还是别提起。”

“你应该讲,”比拉尔说。“我们活在世上干吗,如果不能互相帮助?

听了不吭声,这种帮助够冷漠的。”

“但是这样会打扰玛丽亚。她自己有许许多多事够她受的。”

“哪儿话,”玛丽亚说。“我的苦恼像只大水桶,大得你的苦水永远也灌不满它。我很难受,华金,但愿你另一位姐姐平安。”

“到目前为止她还好,”华金说。“他们把她下了大牢,看来没怎么虐待她。”

“你家还有人吗?”罗伯特·乔丹问。

“没有了,”那小伙子说。“就我。没别人了。除了去山里的那姐夫,而我看他已经死了。”

“也许他没问题,”玛丽亚说。“也许他和一帮游击队在别的山区。”

“我看他死了,”华金说。“他的身体一向不大适宜走南闯北,他是电车售票员,不怎么适宜去山里。我说不准他能不能活满一年。他心肺也有点儿衰弱。”

“不过他可能没问题的,”玛丽亚用一臂搁在他肩上。

“当然,姑娘。那当然可能,”华金说。

小伙子站在那里,玛丽亚呢,踮起了脚,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吻了他。华金扭头转向一边,因为他在哭。

“我把你当哥哥,”玛丽亚对他说。“我吻你,当你哥哥。”

小伙子摇摇头,不出声地哭着。

“我是你妹妹,”玛丽亚说。“我爱你,你有家啦。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包括这个英国人,”比拉尔声音洪亮地说。“不对吗,英国人?”

“对,”罗伯特·乔丹对小伙子说。“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华金。”

“他是你兄弟,”比拉尔说。“是吗,英国人?”

罗伯特·乔丹一臂搂着小伙子的肩膀。“我们都是兄弟,”他说。小伙子摇摇头。

“我真不该说出来,”他说。“说起这种事,叫大家更难受。我真不该打扰你们。”

“去他奶奶的什么该不该,”比拉尔用她那低沉而悦耳的声音说。“要是玛丽亚这丫头再吻你,我也马上要吻你了。我好多年没吻过斗牛士啦,即使像你这样不中用的也罢。我倒要吻吻一个成不了共产党的不中用的斗牛士。抓住他,英国人,好让我好好吻他一下。”

“松手,”小伙子说着,突然转身躲开。“别管我。我没什么,我不该那样。”

他站在那里,在控制脸上的表情。玛丽亚把一手伸在罗伯特·乔丹的手中。这时比拉尔双手叉腰站着,嘲弄地望着那小伙子。

“我吻你,”她对他说,“可不会像你的姐妹那样。像姐妹那样吻兄弟的把戏我不会。”

“用不着开玩笑啊,”小伙子说。“我跟你说过了,我没什么,对不起,我说了刚才的话。”

“那好,我们去看老头儿吧,”比拉尔说。“我厌烦这种动感情的事。”

小伙子望着她。你从他的眼睛可以看出他突然变得很伤心。

“不是说你动感情,”比拉尔对他说。“是说我自己。你这人太娇嫩,当不了斗牛士。”

“我本来就没当成,”华金说。“你没必要老讲个没完。”

“可是你又在留斗牛士的小辫了。”

“是的,干吗不?从经济上来说,斗牛最有利可图。它使许多人有机会就业,国家可以进行管理。现在也许我不会害怕了。”

“不见得,”比拉尔说。“不见得。”

“你说话干吗那么苛刻,比拉尔?”玛丽亚对她说。“我非常爱你,可是你的行为太粗野。”

“我可能是粗野,”比拉尔说。“听着,英国人。你知道你要跟聋子说些什么吗?”

“知道。”

“因为他这人话不多,不像你我和这些爱动感情的笼中鸟。”

“你干吗这样说?”玛丽亚生气地又问。

“不知道,”比拉尔大踏步走着说。“你认为干吗?”

“不知道。”

“有时候有很多原因使我厌烦,”比拉尔生气地说。“你懂吗?其中一个原因是年纪到了四十八。听清了吗?四十八岁加上一张丑脸。另一个原因是,我开玩笑说要吻这个想当共产党的没有成材的斗牛士,却见到他的脸色显得惊慌失措。”

“这话说得不对,比拉尔,”小伙子说。“你没看到惊慌。”

“什么话,这话说得不对。我操他奶奶的你们大伙儿。啊,他来了。喂,圣地亚哥!你好吗?”

比拉尔招呼的是个矮墩墩的汉子,棕色脸,宽颧骨,灰头发,黄褐色的两眼分得很开,狭鼻梁的鹰钩鼻像印第安人的,加上一张阔嘴,上唇又长又薄。他的胡子刮得光光的,由于穿着牧牛人的马裤和马靴,走起路来有点罗圈腿的样子,就这样从山洞口向他们迎来。天气暖和,但他穿了件羊毛衬里的皮制短外套,扣子直扣到脖子上。他向比拉尔伸出一只褐色的大手。“你好,太太,”他说。“你好,”他对罗伯特·乔丹说着,就和他握手,并且定睛望着他的脸。罗伯特·乔丹看到他的眼睛像猫眼那么黄,又像爬虫的眼睛那么呆滞。“美人儿,”他对玛丽亚说着,轻轻拍拍她的肩膀。

“吃了?”他问比拉尔。她摇摇头。

“来吃吧,”他说着,对罗伯特·乔丹望望。“喝酒?”他问,一边伸出大拇指,做了个朝下斟酒的手势。

“喝,谢谢。”

“好,”聋子说。“威士忌?”

“你有威士忌?”

聋子点点头。“英国人?”他问。“不是俄国人?”

“美国人。”

“这儿美洲人很少,”他说。

“现在多起来了。”

“倒不坏。北美还是南美?”

“北美。”

“跟英国人一样的。什么时候炸桥?”

“你知道桥的事?”

聋子点点头。

“后天早晨。”

“好,”聋子说。

“巴勃罗呢?”他问比拉尔。

她摇摇头。聋子咧嘴笑了。

“走开,”他对玛丽亚说着,又咧嘴笑了。“回来,”他望了望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的一块系在皮带上的大表。“半小时。”

他做做手势,要他们在一段削平了当作长凳的原木上坐下,然后望望华金,用大拇指猛地指指他们来时走的那一段山路。

“我和华金一起下山走走就回来,”玛丽亚说。

聋子走进山洞,拿了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和三只杯子走出来。瓶身上有三个大凹痕的酒瓶挟在他一边的胳肢窝下,他就用那只手的三只指头勾住三只杯子,另一只手握住一把陶水壶的壶颈。他把杯子和酒瓶放在那段原木上,把水壶放在地上。

“没冰,”他对罗伯特·乔丹说着,递给他酒瓶。

“我一点也不要,”比拉尔说着,用手蒙住杯口。

“昨晚地上有冰,”聋子说着,咧嘴笑笑。“都化了。上面有冰,”聋子说着,指指光秃秃的山顶上露出的积雪。“太远。”

罗伯特·乔丹动手给聋子斟酒,可是这个耳朵不便的汉子摇摇头,做了个手势,让对方往自己的杯子里斟。

罗伯特·乔丹在杯子里斟了好些威士忌,聋子眼睁睁地望着他,等他斟好了,就把水壶递给他,罗伯特·乔丹把陶壶一侧,一股冷水就从壶嘴流出,灌满了杯子。

聋子自己斟了半杯威士忌,再用水加满杯子。

“酒?”他问比拉尔。

“不。水。”

“喝吧,”他说。“不好,”他对罗伯特·乔丹说着,咧嘴笑笑。“认识过很多英国人。老是大喝威士忌。”

“在哪儿?”

“牧场,”聋子说。“场主的朋友们。”

“你在哪儿搞到威士忌的?”

“什么?”他听不清。

“你得大声说,”比拉尔说。“对着另一只耳朵。”

聋子指指那只比较好使的耳朵,咧嘴笑笑。

“你在哪儿搞到威士忌的?”罗伯特·乔丹大声说。

“酿的,”聋子说着,注意到罗伯特·乔丹刚要把杯子送到嘴边,却停住了。

“不,”聋子说着,拍拍他的肩。“开开玩笑。从拉格兰哈弄来的。昨晚听说来了个英国爆破手。好。很高兴。搞来威士忌。请你的。你喜欢?”

“非常,”罗伯特·乔丹说。“这是很好的威士忌。”

“我满意,”聋子咧嘴笑了。“今晚一起还有情报。”

“什么情报?”

“部队大调动。”

“在哪儿?”

“塞哥维亚。飞机,你看见了。”

“是的。”

“不妙,呃?”

“不妙。部队调动?”

“在维利亚卡斯丁和塞哥维亚之间大调动。在巴利阿多里德公路上。在维利亚卡斯丁和圣拉斐尔之间大调动。大调动。大调动。”

“你有什么看法?”

“我们准备行动?”

“可能。”

“他们知道。也作了准备。”

“可能。”

“干吗不今晚炸桥?”

“命令。”

“谁的命令?”

“总参谋部。”

“原来这样。”

“炸桥的时间有关系吗?”比拉尔问。

“大有关系。”

“可是如果他们现在就开来部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