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也能猜到,你太神奇了。”
“这样还是猜不到你的,是你的老朋友说出了身份。”古阿霞指着孙海脚边的拐杖,说,“你年纪有点大,脚可能不方便,在山上工作需要登山杖。校攒是当拐杖的好材料。这种树的种子是黑熊的最爱,100多公斤的熊爬上手腕粗的校攒,树也不会断,当拐杖当然是好材质。”
“这样说我就懂了,很少人看得出它的材质。”孙海拿起拐杖,抚摸了十几年的好帮手,对另外两位得力助手说,“你们看得出材质吗?”
“确实是校攒。”一位助手研究了许久,慎重下了结论。
另一位助手也靠过头来观察,伸手磨蹭一番,毫无头绪,只能跟着说:“校攒,没错。”
“没那个屁股,就不要吃那个泻药。这根本不是校攒呀!你们随人看,也还是没看透了。”孙海叹了气。
“不是校攒?这是她说的,你也认同?”一位助理说。
古阿霞接下去说:“校攒到处有,这种叫白校攒。但是有种校攒很特别,它只生长在埔里水里一带,别的地方都没有,叫红校攒,木材红润。孙海先生拿的这根红校攒拐杖,说明了你们从那来。”
“懂了吧!我们水里名产你们都不知道。”孙海喝了杯苹果茶,大叹滋味微酸润喉,是好东西,又说,“我们一路低调,竟被小姑娘看出来了。”
“我没有才调看出来,是我朋友发现你的。”
“喔!他在哪?”孙海的眼光忍不住往四周寻觅。
“他知道你们从水里来,是要找阿骨师,去把他找回来。”
孙海等三人大为惊叹,这次的目的被摸透了,无话可说,只能正眼瞧着古阿霞,嘴上饮着茶。
阿骨师没有住山庄,凭着索马师仔的本性,在学校空地野营。不久,帕吉鲁带回阿骨师,从山庄门口进入,与孙海互为招呼,坐在同桌。山庄陷入莫名的气氛,这几人同桌有着风起云涌的味道,却沉默着,沉默是要看穿他人的心思,或别被看穿了。
孙海先开口,敬佩索马师仔的功力,单凭一根拐杖来历,抓出访客身份,名不虚传。孙海说,他对拐杖的挑选有特别感情,年幼时在云林读书,曾与挚爱的父亲在浅丘走动,有一回,年迈父亲在半途脚伤,选了树材当拐杖,拄回家,插在屋角的土里。之后,他父亲的病况严重,躺在床上休养,最后药石罔效,过身了。过了些时日,插在屋角的拐杖发芽,那时候他在阿里山从事木材贩卖,事后想想,那根拐杖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信物,如何也不能忘记。他回到云林故居查看,那根拐杖应该长成树,却无缘无故被谁拔除,不见了。孙海又说,多年来,他多次地思索,到底是哪种树能当拐杖,事后插地成树。
“令人想不到的树呀!想不通。小时候,没法度理解这么多树种,也就想不起阿爸当时用哪种树当拐杖。”孙海感叹地问两位助理,“说说看,你会晓得是啥?”
这是孙海下的考题,气氛静谧。不论是帕吉鲁或阿骨师,大家彼此在心里与眼神厮杀,盘算几招,就怕开口没把握。孙海下考题是拐弯抹角地问,要两位助理先猜猜看。
“是校攒,这是当拐杖的好材料。”一位助手思考了很久。
“楠木吧!”另一位乱猜。
“还有吗?”
古阿霞抓住帕吉鲁在桌下的手,扼得紧,要他别输给阿骨师,给山庄留个面子。帕吉鲁反过来抓住古阿霞的手,匀开她的掌,温静贴合,用食指在上头写了注音符号答案。他写了个“ㄐㄧㄡˇ”音,忽然又抹去,把古阿霞的手阖上,示意再思索。
帕吉鲁看了孙海,又觑了阿骨师,进入了内心戏的战斗模式。他端起了苹果茶喝,不过那手姿着实怪异,四指扣着茶杯,拇指扣进杯里,类似用单手端海碗热汤上桌的模样。是的,他卖了破绽,那是拿1公尺长的大剖锯的手势,施力关系与对准墨斗打出的开剖线,拇指得扣着锯柄头。大剖锯的锯柄材质通常是九芎,木质坚硬,年轮不明显,不易断裂。
“九芎。”阿骨师拿起杯,淡淡说。
古阿霞心头一惊,怎么帕吉鲁抹去的答案,给人抢去了。不过,她很快说出了帕吉鲁重新写在掌心的答案,“芭乐树。”她说完,心头浮起阴霾,直觉人家问的肯定不是水果。
孙海端起茶,“谢谢,敬两位师傅,还请解说。”
“九芎是好木材,大家喜欢当柴,烧起来无烟,不像桧木烟呛。不过,九芎最特别的是皮薄,插进地下,树皮袂甪,很快冒芽。所以九芎常用来做边坡或崩塌地的地桩,很快长成树木固定地形。我想,你阿爹有可能拿的就是九芎拐杖。”阿骨师点头说。
孙海很满意,“说得好,真好。”
“好功夫啦!”始终沉默的七星面露喜色,给师傅打烟,也给在场的人再敬一回烟。
古阿霞见大势已去,答案出现了,只能悻悻然说:“芭乐树也是皮很薄,你们爬过就知,照理来说树枝插地很容易发芽。其实,芭乐很多籽,你爸爸是希望你多子多孙,多福气。”
现场一阵沉默,莫不对她的无厘头失了策,孙海随后像发动汽车引擎似的爆出笑声,其他人也大笑。这场角力战,孙海没有给正确答案,他说,他十几年前曾经回到他与父亲走过的山路上,沿路砍了些树,插入土里,确实只有皮薄的九芎或芭乐发芽生长。到底是什么树种,至今无解,或许这就是他父亲留下的一项资产:永远保有求知的动力,会比得到答案而从此停滞,来得无比珍贵。他也把这项道理传授给子孙。
“小兄弟,虽然你这位头手(师傅)不说话,但是二手(帮手)却很称职,”孙海对帕吉鲁说,“很多年以前,我叫朋友来山庄,请你去我的林区????迌,你没闲不愿去。要是现在有闲,可以跟你的二手一起去。”
古阿霞马上说:“这可以斟酌的。”人家邀去玩,别说得太死,然后她把桌底下帕吉鲁抗议的手捏得死死的。
“师兄要去,自然是最好,有伴相随,”阿骨师对帕吉鲁点头,然后转头对古阿霞说,“你们两个一起帮忙,做起事来也顺手。我也带了个能干的二手,他可以出师了,却也来帮忙。”
“多谢师傅。”七星又得敬烟了。
这下古阿霞明白了些,阿骨师不避嫌地称许自家徒儿,明着说去西部,显然不是去????迌,是去工作。在浮出台面的角力拉扯中,她理出更多头绪:孙海远从西部来菊港山庄,是专程接阿骨师两师徒去丹大山伐木,却更属意帕吉鲁的能力。帕吉鲁不得不装弱,把猜拐杖的答案用某种索马师仔才懂的暗语给了阿骨师。然而,为什么孙海愿意出得了高价码──超过电锯伐木师傅五倍的价码,邀请阿骨师,甚至邀帕吉鲁前去西部工作?这其中的曲折令古阿霞想不通。
答案不会隐藏太久,会自己现形。在山庄向来是隐形人物的蔡明台,这时候恰巧出现,跟着马庄主进来。这绝不是恰巧,古阿霞直觉是马庄主通报他火速过来。蔡明台往那桌的人缝塞去,要大家挪出空间。马庄主介绍他,可是现场话题断了,该讲的都讲完了。
孙海挑话题,对王佩芬重端来的苹果酱饼干与苹果赞不绝口,他说,日本苹果不错,口感爽脆,比韩国那种肉质沙沙的好吃。他又问,这是从梨山的福寿山农场移植过来的吧!那里海拔2000公尺的农区日夜温差大,多雾,种出不少好苹果,他在丹大林场种了上万株的苹果树,盼往后也能大丰收。
蔡明台说,这是日本本州岛东北地区的青森种苹果,一九四◯年,由他的祖父大江三郎引进,果树不适应台湾较炎热的环境,却发展出独特偏酸的口感,适合做副产品。然后,他丢了眼色给马庄主,不久端来了一瓶金门高粱罐装的苹果白酒,他说台湾饮酒仍以蒸馏酒为主,这是私酒,拿出来就得赶快藏到肚里,免得警察来抓。大家听了,笑着啜酒。
酒,不愧是化解城府的利器,几杯下肚,冰冷气氛就升温了。蔡明台老是说我这“日本鬼子”怎样怎样,孙海用俗名说我这“孙阿海”怎样怎样,渐渐转入彼此的工作,进入了无设防的较量。蔡明台老是往孙海灌迷汤,他说,私人兴业果然自由,而摩里沙卡处在林务局官营与中兴纸业民营的模糊地带,两者不是并肩作战,是拉扯的双头马车。他赞扬孙海林道的艰巨浩荡,一人号召、千人呼应完成,开拓到了中央山脉山顶,这条“第二条中西横贯道路”就差东部山头还没着落。
“你想当我孙阿海第二,自己去开路啊!”孙海大笑说。
“我这日本鬼子会向你看齐,我是有这样的想法,”蔡明台放下酒杯,嘴角的微笑失陷,“但是,我绝对不会跑去水里抢人。”
酒也是撒旦给男人的武器,喝多了,胆量提到嗓眼,说话带剑。双方缄默一会儿,孙海嗅出火药味,仍保持微笑,“抢人?这哪年头了,我不是土匪拿枪在逼人。腿拴在脚上,心挂在脑上,人要往哪走也没人管得着,说得难听点,只有拿钱撒在前头当萝卜引诱。”
“你们确实比较会‘拔萝卜’,萝卜钱比较响,”蔡明台用原住民砍树的术语回敬,“高海拔的萝卜也拔,很陡的萝卜也拔,拔完大大小小的萝卜,开辟农场。”
这是蔡明台控诉孙海滥垦滥伐山林。同桌的人听出滋味,一时间都沉默得不喝酒,或猛喝酒。
孙海所属“振昌木业”标下的丹大山第八林班地,有广袤丰富的林场,来自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由北向南的中央山脉,????崿连嶂,在3260公尺主峰威仪的丹大山转而横向绵延,直到3245公尺的义西请马至山才再度恢复南北向。这段脊棱与依偎在西侧怀中流幅广大的丹大溪,是中央山脉的心脏地带。这里最诡魅迷人的是雾气环绕,细小的雾气分子涌动,吸附了空气中的重要养分,成了饱富营养的“汽态土壤”,针一级树木透过叶片吸收,在贫瘠高山就能孕育美丽林相,千万年来如此。美丽的林相,等同于美丽的钞票,而且源源不绝地印制。“振昌木业”的伐木林道比森铁更容易建筑,更容易挺向恶地与高山,多年来累积的运材车次达两百万,排列起来,可以环绕地球四分之三圈。终于,他们超伐丹大山林场,以2公尺长的大型链锯,挺向海拔2500公尺以上、坡度35度以上的限定禁区,亦违规将某些肥沃的山林,用推土机推平,辟植高山蔬菜,或种植苹果、梨子与加州李。
“说得好,砍头的生意总得有人跳下去。”孙海不置可否,外人拿此向他开刀,他犯不着动怒,反问,“你们呢?有比我高贵吗?能养活更多的工人,能创造一个水里小镇的繁华?”
“说得好,”马庄主拿起酒杯一敬,“大家都是拿了政府颁的尚方宝剑讨饭吃,哪棵树大就先砍哪棵,税钱也不少一毛地给政府。”
孙海说:“在七彩湖西边的林道上,有个海天寺,供奉地藏王菩萨,那位在海拔2300多公尺,视野尽好。从那看落去,可以看到整个丹大、峦大林场,还有埔里的晚间灯火。有时候,我站在那安静看着山川,想着,我们人真是厉害,也真可怕,上万个台风都吹不倒的山林,上百人就可以了。我也想着,海天寺的地藏王菩萨、观音娘娘一定很痛苦,他们要保佑工人,又要超度被砍的大树,这一定是很矛盾的。保护工人去做另一件看起来就像杀人的事呀!”
“这也是没法度的。”
孙海又说:“是呀!往大处想,我帮政府砍树外销,赚外汇,创造了水里的繁华。要是把我扳倒,水里的产业也倒了一半。我是诚恳的木商,诚实纳税,哪要我做公益,从来不比谁慢。要是我歪心去砍树,有天大的胆,都是官员按的,要不是他们仔细地护着我,给我睁一眼、闭一只眼,我敢把头悬在狗头铡上滚来滚去吗?”
阿骨师也点头认同,诚恳地说:“这年头,大家到山上吃头路的都是政府的箍络,帮政府把树砍了,大元山、阿里山、八仙山的树都没了。你不做,还不是给人整碗捧去吃。”
“台湾的‘针一级木’桧木能够卖到日本,盖神社、盖寺庙;阔叶木制成枕木卖到南韩,销售了七十几万根,从汉城网状铺开来。”孙海大声说,“帮政府赚钱,又帮政府辟些果园给那些荣民、山地人干活,要是他们没工作,会慌的,吃不饱,拿锄头与番刀造反。”
“说来说去,政府是匪头,我们是喽啰,对吧!”马海说。
“对呀!”
“说得没错。”
原本楚汉争执的言语,多亏马海拨开,现在找到了“国民政府”当箭靶。王佩芬改上乌龙茶,锐利的酒气被温婉茶香取代,气氛温和。蔡明台安静不少,似乎弥补先前的鲁莽。孙海与马庄主谈开了,聊着山庄的建筑史,阿骨师抓到了自己的话题,说自己住了几年,懂得些。这时候,来买苹果膏的客人相继离去,客厅人疏,浊气也清了。
打从一开始,同桌的古阿霞有奇特的感觉。那不是你争我执的言语,是在于林场追求高效率伐木,砍越多,砍越快,赚越多的鹄的之下,有些事情却违反高效率原则。孙海从西部来,迎接远从太平山来的阿骨师,甚至有意邀请帕吉鲁前去丹大林场工作。这两人都是传统手锯师傅,孙海为什么邀请效率低的人才?这是古阿霞心中的疑惑。可是,在浓浓火药味中,她根本探不出头发问,抓准了时机想发问,却又被桌下帕吉鲁暗示的手打断了契机。
“我是人才。”古阿霞终于大声说。
同桌的人肃静下来,看着古阿霞,听她再度说“我真的是人才呀”,好补足给没听清楚意思的人。
“你真会滚笑,我不知道该怎么讲下去。”孙海说。
“我会学着拿电锯,很厉害的,”古阿霞说,切入核心才有答案,“我在林场看过我朋友用传统锯子,一棵树砍半个月。你要找阿骨师去砍树,不如找我比较快。”
“这是阿本仔的文化,日本人教我们认识桧木,教我们去砍山中大神木,现在卖桧木给日本人也要照他们的要求。”孙海转而看着蔡明台,说:“这些要问,就要问日本人最清楚。”
“当然,日本鬼子的功劳最大。”蔡明台接下棒子。
不只蔡明台发表意见,同桌的人也谈论台湾木业发展史,弥补了古阿霞空白的版图。清朝时期台湾甚少使用桧木,豪邸与寺庙的建筑材料多来自大陆的福州杉、泉州石、漳州砖。但是,汉人对浅丘的樟树却有计划地砍伐,提炼的脑沙结晶,外销到欧美,成为医疗与无烟火药的原料。汉人对樟树的砍伐范围,受阻于原住民出草习俗,得在砍树与被砍头之间挣扎。
到了日本殖民台湾,才以现代化的武力打破原住民界线。之后,日本开发阿里山桧木群,其中台湾扁柏的质量胜过日本木曾、飞驒山的扁柏。阿里山开发与建铁道的动机,纯粹是经济考虑,运输的桧木,渡洋成为日本重要的神社建筑以及知名佛教庙宇的建材。台湾砍树的技巧,完全承袭日本。二战结束,日本撤出台湾,撤走了他们的神,却撤不走台湾人对桧木的喜好。
一九六六年,一道打在日本东京涩谷地区的闪电,击中了明治神宫的鸟居建筑。明治神宫供奉了明治天皇与皇后灵位,是东京最苍郁的人造森林,不少树木来自台湾原生种,神宫建筑也是取自台湾桧木。
“鸟居,像是流笼发着台的‘开’字形笠木,是神宫的大门,也就是神的结界。明治神宫的鸟居是日本最大的鸟居,被雷打坏了,在日本一直找不到相符的材料,于是开始向台湾买。”蔡明台说。
“一定给很高的价钱?”古阿霞心中浮出个底了。
现场沉默几秒,马庄主说:“很高,确实很高,献给明治神宫的大门,要最好的材料,他们宁愿慢一点重建,也要最好的。”
蔡明台说:“鸟居的建筑必须一体完成,得要用完整的原木,不能用日本留下来的那套森铁与流笼模式,要美国人在大雪山的开采模式。用森铁与流笼运载,得把原木胴剖成小材,因为有载重限制。美国的伐木方式,开辟公路,用超大型的运材怪兽把原木整根运下山。”
“所以摩里沙卡不断开辟山路,就是要载运完整的原木。”古阿霞的疑惑慢慢解开了。
“但是,我们还是比不上水里那边,他们早期除了美援开辟山路,几年前由政府花钱拆掉木造的孙海桥,改成水泥桥,就怕超重的原木把木桥压坏了。他们还自创了母子车,一种两节式的山路专用运材车,好把三十几公尺的完整原木运下山。”蔡明台转头对孙海继续说,有起底的口气,“想必,你们对我们也调查得很清楚了吧!”
“美式史卡吉(skagit)集材器,335匹马力,可以把一台20吨的火车头吊起来。还有,美国通用吉姆西(),十八轮的卡车,250匹马力,每辆可以载30公尺的大原木,这是超级公路大怪兽。你们动员了,”孙海说,“抱歉,我没有调查,不过是听说而已。”
“这是一场战争,不只是公路运材大战,也是在抢人。日本人想要传统锯子砍树,制作鸟居,这样对神才有敬意。所以,孙海请来了阿骨师当助手,好满足日本人的要求,”蔡明台说,“但是,我们摩里沙卡不会输的,有最优秀的索马师仔。”
“是呀!日本人很龟毛,害我们得内斗了,中央山脉隔两边大决斗。”孙海笑着,而且越笑越得意。
“这样我完全懂了,你们在争的是谁砍下的桧木,可以成为日本明治神宫的大鸟居。”古阿霞说。
孙海说:“小姑娘,你说得很好,把我们知道的都挖出来了,真是人才。”
“过奖了。”
“不是我褒嗦你,你确实是个人才,我可以请你到我那边工作。”
“真的?”古阿霞大惊。
“我看你跟男朋友,在桌底下的手抓来捏去的。”孙海看着帕吉鲁,说,“你始终不说话,不是不说,是情人帮你说了。我要是能请得到你的爱人,相信你会跟来水里的。”
“这样我就不去了,”古阿霞说,“是人才就要留在摩里沙卡。”
“我永远等待你们。真的,等待是为了得到更好的。如果你们要到西部来发展,我奉为上宾。”孙海说罢,随意吃了便饭,要回西部了,预计搭下午的森铁上七彩湖,坐吉普车下合流坪。
阿骨师与七星师徒两人不坐森铁,照索马师仔的传统步行,山有多高,路有多远,终有抵达的一天,而大树永远在那等你温柔地砍倒。吃完饭,帕吉鲁与古阿霞陪他们走一段,沉默无语,唯有脚步的窸窣。在一株香楠树,七星婉谢了帕吉鲁的送行,路太长了,心意相随即可。
七星爬上香楠,用小刀割了一丛树叶,分几片给大家。捻揉树叶,闻,这是索马师仔的惜别方式,此地告别,不知道多久后相见。他们的最初传统是砍秃山头,种活那个山头,也把自己葬在那,可是现代化砍伐迫使他们要学游牧民族移动了。
他们把树叶放在手心搓揉,合掌闻,一起记得叶味,往后的回忆由各自看到两地的相同树种树串联了。古阿霞看他们嗅得专注,自己也闷下头吸,鼻腔却被一股燃烧塑胶的臭味插入似,非常不舒服,猛咳嗽。台湾特有种的香楠,名字与香味不相干,因制作香炷的黏着剂而得名。古阿霞猛喘气,这种告别气味,真是刻骨铭心,可是三个男人却安详。
阿骨师点了头,走到几步外,打烟抽。
七星背起了大木箱,对帕吉鲁说:“师伯,谢谢你,你在孙海前头,给足了我师傅面子。我知道师傅不好意思说,我来说。”
帕吉鲁点头,拍拍七星的肩。
“师傅知道你没有放弃索马师仔。可是,他十年前就放弃了,改用链仔锯,他说,他对不起师祖,这次孙海邀请,为了多赚些钱才拿回锯子。”
“这样我们就放心了,”古阿霞说,“我们一直操烦阿骨师有妻小,坚持传统锯,一定讨不够生活。听你这样说,我们就安心了。”
七星眼眶微润,他小跑步到阿骨师那里,说了几句,两人回头,深深折腰对帕吉鲁鞠躬,彼此凝视点头,上路去了。在香楠树下,看着渐远的背影,古阿霞轻轻挽起帕吉鲁的手,深深着迷鼻腔残剩的香楠味,薄焦轻浅,开始回甘,那才是人生况味。
前往“马里巴西”原住民部落的是一条两人宽的小径,没有联外道路,火车铁轨绕过去。那里鸡犬相闻,也是穷困与落后之地。古阿霞在部落门口犹豫,要不要去找那个想读山上小学的山地人,因为怕被出草。这时,十位光着身体的小原民从河边寻宝回来,他们精瘦,小腿满是疤,有的光屁股,一起扛着红桧漂流木。古阿霞跟了进去。
天真与无邪的小原住民,瓦解了古阿霞的戒心,跟着他们去找人。古阿霞忍不住瞧,日前的大雨从上游的汉人伐木村为他们带来了什么宝贝,有两只不成对的布鞋、三个玻璃瓶、一只肿胀长蛆的死鸡,还有一罐拜贡杀虫剂。最大的收获莫过于桧木,他们打算为其中一户换梁,代替“长毛的鬼树”了。
这些宝贝很快被沿路的亲戚们劫掠一空。布鞋被穿在不同脚上;死鸡被老人拿走,刚腐烂且带蛆的动物,可煮出被视为美食的咸汤;一个妇人拿走杀虫剂,点火后,用罐内当推进气的汽油喷出的火舌,烧掉猪肉上的硬毛,看得古阿霞快中毒了。小原住民快乐分享他们的宝贝,直到有人要抢走他们的漂流木脸上的笑容才消失。
在一间竹木、茅草与茄冬所建造的传统屋舍前,一个中年人挡下队伍,命令他们把漂流木还给河流。小原住民不肯,坚持拿走木头。
啪,中年人给了其中一人巴掌,说:“百浪警察会这样打你们,到你们家把木头抢走,说你们偷走了他们砍下的树。”
“可是,这是河流带来的礼物。”另一个孩子说。
啪,中年人又给了他一巴掌,说:“百浪这样打你,他们说这些木头属于政府的,不是我们的。”
“我……”
啪,中年人又挥了巴掌。
现在,十个小孩,有五个人的脸颊痛,全都沉默地低头。
“孩子们,放下木头,进来吧!”屋舍内有个低沉的声音说,把所有的孩子招去。
古阿霞站在门口眺望。屋内地上有三颗石头架起的传统火塘,烧着柴,烟雾往上腾,足够的柴烟能把屋顶竹子茅草里寄生的蛀虫熏走。烟雾很浓,古阿霞看不清那个说话的人,但他肯定有点权力,才能训着小原住民。
“百浪会用棍子打你们,怕吗?”
“不怕。”
“百浪打你们,骂你们,你们还是坚持拿走祖灵给的礼物?”
“是的。”
“那就带走这个礼物吧!”烟雾里的那个人说,“要记得一件事,百浪打你们的时候,不要低头,看着他们,用黑黑的眼睛告诉他们,你没错。他们可以拿走木头,但不能拿走你们眼睛里的勇气。”
“我会哭。”
“擦干眼泪,继续瞪他们,直到他们低头离开。”烟雾里的人说,“外头的黑熊姑娘,也是你们从河里捡来的?”
“没错,布鲁瓦长老。”
古阿霞赶紧走进屋内,浓烟遮蔽,她看不清楚,勉强从咳嗽的喉咙清出一句话,“平安!我是古阿霞,是来找……”
“走,快走。”烟雾里的那个人喊。
古阿霞迟疑了几秒,朦胧中只见那个人往腰部拔了番刀似起来,冲着她走来。古阿霞转头便跑,免得被砍头,眼里都是烟熏的泪水,快跌倒了,背后传来小原住民笑声。那些孩子脸上的掌印被天真笑容埋葬了,追过来,追过古阿霞,大喊黑熊姑娘也是他们从河里捡到的,是祖灵带来的礼物。
“擦干眼泪,走好来。”后头追来的人扶起了快跌倒的古阿霞,说,“祖灵带来的黑熊姑娘,我是布鲁瓦,是那想要赶快到你学校看的人,你要是跌倒,就慢了。”
指中邪,闽南语。
青刚栎的名称之一,其橡果实是黑熊所爱。
部分素食主义者不吃蜂蜜,认为在酿蜜与取蜜的过程易造成蜜蜂死亡。
卷斗栎,大部分分布在南投埔里与日月潭附近,橡果实有着像匈奴帽的金黄色绢毛壳斗。
即jǐu。——编者注
不脱落的意思,闽南语。
奴才的意思,闽南语。
意思为开玩笑,闽南语。
功率单位,英制马力约为745.7瓦,公制马力约为735.5瓦。——编者注
笔筒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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