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带来的黑熊姑娘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页,共2页

十月,苹果成熟了,学校成立,赵坤回到学校担任半年校工,小墨汁也下山读书,住在菊港山庄。古阿霞原以为生活应该清淡如蛾蓝天空的日子,慢慢陷入了危机与杀机,觉得唱歌不再是享受了。

首先是王佩芬,老是跟古阿霞抱怨她的身体有个恶魔,慢慢啃食她的脚趾甲、脚踝、大腿与胸部,最后啮食大脑。王佩芬也越来越怕黑,在山庄规定的时间熄灯后,她不禁打冷战,嘴里发出无奈,她不喜欢煤灯或蜡烛,抱怨僻村没有电就会一步步陷入毁灭。她向古阿霞询问,有没有神父可以免费帮她驱魔。古阿霞说,她没看过神父或牧师从事驱魔,不过她可以祈祷,祈求天父赶走王佩芬的心魔撒旦。王佩芬只要是免费的都行,然后闭上眼,让古阿霞一手拿《圣经》与十字架,一手放在她额头祷告。

“手要放这里。”她把古阿霞的手抓下来,放在下巴,然后又移到锁骨、胸部、胃部,直到停在丹田才说,“我觉得恶魔在咬这里。”

古阿霞继续祈祷,直到王佩芬不耐烦地说:“行了,有效了,我想大便,去厕所把恶魔拉出来了,我们改天再来。”

改天之后,王佩芬逢人便说古阿霞信得不虔诚,免费的驱魔没用,宁愿花点钱找不是神棍的道士。她也抱怨,看见山庄内有恐怖的幽灵移动,一下子在厨房鬼鬼祟祟觅食,一下子缩在雨淋板缝隙窥人,一下子在被烟熏得发亮的轩桁之间乱跑,到处有腐败的味道。

被念烦的马庄主没好气地说:“我也看到了,那是老鼠,丢几包老鼠药就可以驱魔了。”

古阿霞在某天傍晚时,觉得王佩芬说对了,空气中弥漫臭味,某种混合死亡与羞辱的瓦斯味很呛鼻,从清朗的天空传下来,让人无法安静下来。在学校打杂的赵坤下班了,从山庄侧梯爬上去检查。小墨汁认为这剥夺了她练习爬集材柱上灯的好机会,很不高兴,不过她随后庆幸自己没爬上去。赵坤在屋顶看见五只肿胀的鼬獾尸体,流动白蛆与尸水。他把尸体装进麻布袋,用石灰消毒,这搞得他又累又酸,把没绑紧的尸袋从三楼高的屋顶扔下来时爆开,把楼下围观而不愿走的村人全赶走了。被尸水溅到的王佩芬大哭,花了好几天刷身体,也气得好几天不说话。马庄主则拍拍赵坤的肩膀,称赞他斩除了长舌妇们。

晚上的伐木工聚会时间,他们围着山庄的火塘,现出原形──枯燥无味,灵疗戒酒会那样低头忏悔在一起。但是喝了点酒,随即开启“菜市场模式”,彼此长舌起来,“这又是警告,跟上次放剥皮猪头一样。”一个伐木工针对丢尸体发表意见。这些男人喝越多,话题也越深,几乎可以把痔疮掀给人看,或表演用电锯机油来炸番薯条配酒的绝活。所以,当晚上九点发电机停火熄灯,王佩芬照例的小小的尖叫声之后,假装在柜台看书的古阿霞可以听到更多内幕。

到了十点,她听到他们不断绕着关键词“咒谶树林”。山庄的金主蔡明台取得了“咒谶树林”的开发权,从外围的森林,逐步往那片被诅咒的森林开发,也因为这样,引起了其他苦力头或权力者的不满,利益谈不拢,把死猫死狗丢到山庄抗议。不过,马庄主极力否认蔡明台是山庄的一分子,强调他只是长期住户而已。

古阿霞想继续听下去,却第五次被小墨汁打断了。小墨汁执意在睡前去下灯,来来回回被阻挡,最后趁隙跑出门。古阿霞追上去,紧抓住了女孩的手,不让她爬上二十几公尺的集材柱。上灯、下灯是古阿霞的责任,只要她在山庄,这件活就该她来做。

“我来一次就好。”小墨汁说。

“不行,这很危险,要是没踩稳你会摔下来。”古阿霞答应莫兹桑,好好照顾这小女孩。

“我要像你一样勇敢,拜托,一次就好。”小墨汁说。

“不行。”

“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集材木上面的灯,”小墨汁说,“我去把灯拿下来,妈妈从山上就可以看到我了。”

古阿霞同意了,被倒了一些软性情感就投降。她答应小墨汁能爬集材木,今天只能爬到第十阶,约一楼高之处,还得用绳索确保。不过不用劳驾古阿霞回头拿牛皮护腰确保绳了,赵坤已拿来了。原来赵坤看见古阿霞急急忙忙地追出山庄,人也跟出去,听了两人对话,掉头把东西拿来。古阿霞再次告诫小墨汁,她视力不好,得一步步来,千万用脚底板踩铁梯,别用脚尖踏。

“你注意我一只眼睛不好,却没有注意到我这边的这只特别好。”小墨汁反驳,白内障那只看不太清楚,好端端的那只却兼具了千里眼与放大镜的功能,她能算出12公尺高的一丛松树的松针有几根,也能分辨5公尺外草丛的蚂蚁种类。小墨汁又说:“你一定没发现下灯时的秘密。”

古阿霞追问:“什么?”

“会有反光。”小墨汁指着大山的某一隅,说,“你熄灯的时候,那里会有反光。”

浓黑不见框的山上只有工寮的灯火,以及棱线上的星光,哪座大山会有余光折射?古阿霞决定自己爬上去测试,她特别注意看,夜是黑的,山是冷的,不见任何折光。当她在25公尺高的集材柱顶取灯时,小墨汁发出欢呼,连赵坤也看见那朵光瞬忽迸发。古阿霞猜想,那是帕吉鲁的把戏,这世界只有他会这样对她回应。这几日山庄的苹果日渐成熟了,需要蜂蜜制作苹果膏,帕吉鲁负责去采蜜。他的采蜜踪影在大山中曝光了。

古阿霞用遮灯罩游戏,随意打出明明灭灭的灯号,那头也有回应。她很确认那是帕吉鲁了。小墨汁大声说她也要玩,要打灯给妈妈。

“灯光从咒谶树林来的。”赵坤说。

这是古阿霞今日听到最频繁的词,如鬼魂掐住喉咙,逼得人难以呼吸。她想到帕吉鲁就在那,多了担忧,便问:“那里多可怕?”

“也没有多可怕,比起跟伤亡靠近的伐木林场,那最安静。而且那是村子的水源区,我们每天喝的水从那里来。”

“那一定发生过什么事,不然不会给安上这么可怕的称呼。”

“那有一片大森林,非常大。有几次要往那里砍伐,总会发生人命,后来就停了。”

接下来几天,古阿霞遇到人便问起“咒谶树林”的状况,回答者反映了自己的性格与脾气。马庄主说得云淡风轻,一直强调别相信谣言。素芳姨很谨慎,把那片森林形容成阳光、大树与清澈流水的故乡,帕吉鲁的祖父就葬在那。王佩芬和几个常来山庄帮忙的阿桑,说得膨脝加料,变成一本融合悬疑、谋杀、鬼怪与宗教的小说,听得古阿霞肾上腺素升高,得在胸前画记十字圣号。

综整各家意见,古阿霞大概理出个谱。水源地约三个林班地大,一般以48号林班地统称,日本时代盖了神社,光复后当作妈祖庙,最后妈祖神像竟然人间蒸发不见了。那地方偏远,人们索性在村里盖了有石龙柱与麒麟垛的气派庙代替,逐渐遗忘那里。

比起消失的妈祖神像,人们更乐于谈论森林开发而引起的死伤,首先是饭锅接连出现了白米煮出血饭,不是人血,是桧木受锯时树皮流出的红液。接着,发生二十几位工人集体瘫软的状况,全部被诅咒了,浑身无力,瘫倒在地。那些工人们事后形容自己是被剪断线的傀儡,说不出话来,处在恐惧与死亡的边界,却在两小时后陆续恢复体力,医生检查不出原因或病痛。日后,这些工人经常无缘无故地失智陷眠,要好久才会回神,只能回家休养了。王佩芬说这些人是集体“着猴”,活见鬼了。这些工人有些还住在村子里,不喜欢外人提起这件往事。

这只是水源地开发的前菜,主菜更血腥。砍伐48林班地之后,首先是集材机的钢索断裂,把人鞭死;贮木池排列的原木突然裂开,把人夹在水下溺死;悲惨的命运陆续发生,水源地森林运出来的原木发生铁轨翻车或流笼断裂,总共有六人意外身亡。

最后是有人被谋杀在那片森林,“被杀死的是刘政光的阿公,死得很惨,我看绝对不是大家说的自杀。”王佩芬用极其夸张的表情说。一连串的意外与谋杀事故,大家相信了,森林会反扑,“树灵复仇”成了山村的最重要传说,开发便停顿下来了。

事情要是这样的话,古阿霞能理解山庄被丢尸的原因了。那片林子果真怨念很深,问题很大,或者说住了撒旦。

秋光漫漶,苹果在日光中个个红温可爱,这就是古阿霞这几天为何喜欢摘苹果了。她穿长袖长裤,披头巾出门,不用在山庄里与马庄主讨论时事──美国与台湾“断交”、美国海军第七舰队停止巡弋台湾海峡──马庄主会问,至少你有半个“阿兜仔”的血统,如果起乩,比较知道前美国总统尼克松与现任的卡特在想啥。古阿霞会反驳,她信耶稣,也不起乩。然后,马庄主会追问,那在天主教里,起乩叫什么。古阿霞又反驳,她还是基督教的,而且阻止不了马庄主继续追问一堆怪问题。

这时候多亏电话拔尖响起了,把两人对话掐断,给古阿霞去接。那头的欧匹将冲着她喊:“阿霞呀!有个山地人说要读你的学校。”

“山下有学校了。”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了。可是,他说他可能没几年可以活了,在山下待得很闷,很想山上的空气。”

古阿霞抓住话筒,一只手绞着卷曲的电话线,她脑海浮起了蒸汽火车沿万里溪的河畔奔驰时,煤烟飘往那个灰色的百来间竹子屋部落,是穷困、孤绝与受排挤的地方,里面的人拼命往外逃,进去的只有基督教长老教会与天主教圣母堂的使者,这是古阿霞对部落的印象。“没有问题,跟他讲,随时欢迎他来。”古阿霞说。

“他说,你去找他会更好。”

“我会去那里的。”她认为这个要求还好,不过分。

马庄主看到古阿霞挂断电话,绝不会放过先前被打断的话题,问:“我还是搞不清楚,基督教跟天主教差在哪,不是同一个老板?”

要对只懂得榕树的人,解释扁柏与红桧的差异,太难了,古阿霞说:“会有两个教派,是上帝伸开两手,帮助世人。”她不喜欢外人用拆伙、开店,或用亚伯与该隐的纷争解释。

“那千眼千手观音呢!不就开起连锁店?”马庄主装糊涂。

“报纸来了。”古阿霞瞥见上门的邮差把昨天的报纸送上山。谈时事,找报纸就对了。

马庄主找到对象了,戴上老花眼镜读报。古阿霞去摘苹果,至少苹果不会跟她讨论时事,它们悬在树梢,安静泛红。这些一九四◯年代从日本移植的青森苹果,果皮深红,略带小白斑。或许水土或高度气候不符,果肉不是很甜,照顾也不够体贴,虫疤、畸形累累的都有,有些挺酸的,咬一口,脸皱得快把鼻子眼睛兜拢了。古阿霞站在木梯,搞不清楚哪些可以现摘,哪些晚熟的得慢摘,每次下手都犹豫。

古阿霞想询问素芳姨,可是看她心事重重,也就算了。她知道素芳姨为了登圣母峰的经费苦恼。素芳姨登完中央山脉北段后,在宜兰召开募款记者会,刊登的报纸在几日后送上摩里沙卡。版面很小,标题松散不吸引人,后续募到的钱少得可怜。

这些苹果不好下口,制作的“熊牌”苹果膏却是菊港山庄的招牌商品。生吃能生津止渴润喉;拌热水喝,对咽喉肿痛、痰黄黏稠都有效。大家爱抢购,得预约才行,从来没有摆上架的机会。古阿霞吃过去年的制品,芳香四溢,比川贝枇杷膏还顺口,难怪得放在上锁的柜子,免得小孩偷吃。

“我们该帮素芳姨一个忙。”古阿霞对王佩芬说。

“那当然的,我哪次没帮过。”王佩芬手脚利落,把苹果摘了,放在腰际的竹笼。

“这次赚的钱,全部给素芳姨,她登山需要钱。”

“什么,全部?”王佩芬从枝丫往下瞪。

“那改捐八十趴就好了,我知道你每年就等着赚苹果膏的钱。”

王佩芬有一箩筐计划,就差临门一脚的苹果膏钱,就能拥有期待的香港热裤或喇叭裤,还有烫个奥黛丽·赫本发型。她从木梯爬下,把苹果倒进大箩筐,靠近古阿霞说话时,还很注意素芳姨的距离,说:“我觉得登山太花钱了,要一百万元,太贵了。”

“贵是贵,但我们不能连帮忙的诚意都没了。”古阿霞看过那本攀登圣母峰的预算册,费用确实庞大,这还是拮据算法,队员得勒紧皮带跑计划才行。

“我当然捐,”王佩芬很认真说,“我也说说,我今年帮苹果树做了什么努力,喷农药赶走蠹虫、蚜虫、毒蛾、瓢虫,我还用铁丝往树头钻死那些白肉钉子的吉丁虫幼虫,不让苹果树爆裂。”

“我知道,我也挖过苹果树的吉丁虫。”

“我知道你一张嘴巴很厉害,说不过你。不过,我要捐的钱先放我口袋,等欠我这笔就凑成一百万元时,我就拿出来。”

“那,算了,当我没说。”

“我有个计划,”王佩芬忽然说,“我们的苹果膏可是好的,你留几罐,每天早上空腹喝一匙,保证你登上五灯奖卫冕者宝座,可以捐奖金。”

古阿霞知道王佩芬的意思,说出她的苦恼。一个礼拜前,她收到信,拆开是五灯奖花莲区“巡回公演”通知书。五灯奖是平民歌唱与才艺选拔大赛,先透过巡回公演选出各地的优秀选手,再前往台北录制电视擂台赛。花莲区巡回公演在山下的中正堂举办,那里通常放热门影片,古阿霞记得门外广告牌把五灯奖选秀的海报贴得很大。林场也通知员工与约聘员,能唱几句的都可报名。她曾动心,只是脸皮薄,没想到她的歌喉化解了高山工寮的打架风波,阿南哥说被耶稣亲吻过的喉咙不帮她报名就太无彩了。不过,这点心事不成愁,她这阵子心中的大石头已放下,学校能运作了,至于比不比赛不重要,大不了放弃。

苹果摘下后,在阴凉处放几天能熟成,做成的果膏更具滋味。楼梯下的小空间堆了小山似的酡艳色苹果,清甜香味,晒足太阳的更是红润。山庄的“熊牌苹果膏”不掺中药当归、陈皮、甘草与杏仁之类,滋味香醇,喉韵更顺,但需要蜂蜜当赋形剂,稳定质量,降低苹果酸味。

苹果放了五天后熟成了,咬下会在口中响起令人大惊的回音。小墨汁说那堆苹果是红色气泡垫,真想一颗颗捏爆,痛快地啵啵啵。可是压碎苹果做果酱的工作既累又无趣,耗费了整个下午。得有人先把苹果切半,去蒂、削核、斩尾,另外有人拿双菜刀在砧板把苹果切成丁,厨房传来咄咄咄的声音。窗外聚集一堆小孩张望,鼻子眼睛挤在肮脏的纱窗上,烙下格状的灰尘。

古阿霞想用水车舂米房压碎苹果,多年来在厨房剁蒜末让她体悟机械化工具较省事。素芳姨却指出,某年用舂米房榨苹果,不只碎屑乱喷,有只小鸡从门隙钻进来吃米粒,掉进舂臼打成了肉末泥,血腥的鸡肉苹果泥只能做派,各种菜色实验都失败的派。

古阿霞花了一个小时用推车把石磨运来,汗透后背,印出胸罩带子。推磨子的工作更累,手臂酸痛,无法举箸。王佩芬说:“你真是老实。”古阿霞说:“是吗?哪方面?”王佩芬马上转头对那些纱窗外的小孩说,来来来,帮忙堆磨,待会一人给一杯苹果汁,你们真走运。小孩们被那杯号称只有生病才能喝到的苹果汁搔到了手掌,挤进来推磨子,没碰到木推柄的都哭了。古阿霞不苟同欺骗孩子的小恶,因为王佩芬绝少兑现诺言。

“有人来决斗了。”一个小孩忽然大力撞开厨房的纱门冲进来,被其他推磨子的小孩挤到角落去。

“你插队,被淘汰了,没有果汁喝,去喝西北风。”王佩芬对冲进门的小孩说。

“快来看啦!另外一个索马师仔来了。”

磨苹果汁的人跑去瞧。有个年轻的家伙背了跟帕吉鲁差不多大小的木箱,从流笼那走来,沿路的人都把眼光丢给他。小孩们围着他,打量他,询问是来复仇的吗。而且打赌他会输给帕吉鲁,因为他负重的模样快喘死了。

古阿霞倏忽有了答案,此人是帕吉鲁同门同派的“阿骨师”,来自宜兰的大元山伐木林场,她上前去招呼。年轻人惊讶地说:“你知道喔!想不到阿骨师的名号在这也嘎嘎叫,不过,我是阿骨师他功力没半撇的徒弟。”然后转头往不远处看去。那有个年近五十几、两鬓微霜的中年人,坐在路旁抽烟,手摸十几年前淘汰的“崛田氏索道”的1吨重八角水泥重锤。唯有上了年纪的人才懂这种系统引领过台湾林业的风骚繁荣。古阿霞招待师徒到山庄小憩,端上刚榨好的800cc玻璃杯装的苹果汁,令围观的小孩不晓得该看苹果汁,还是看人。

绰号叫“七星”的年轻人放下大木箱,背上汗如泥淖,先打烟给师傅,再自个抽起来。抽烟比皇帝大,这是苦力人的习惯。他抽了两口,对围观的小孩表演吐烟圈的绝活,噘嘴喷气,八个环状烟圈往上飞去,孩子都不太领情。没有观众缘的七星喝上一口果汁,瞪大眼,全身冒筋地大喊:“这是啥?”

小孩们看着最精彩的演员表情,更火劲地吼:“我们的林檎(ringo)汁给你们喝掉了。”

“来,这杯给你们喝。”阿骨师把杯子往外推,把最靠近他的孩子的手抓过来拿杯,说,“我喝过了。”

孩子们糊涂了,阿骨师从进门来都没就杯,哪来喝过?可是他们绝不糊涂的是,不抢来喝只能见到别人嘴唇的渣圈了。

倒是古阿霞听出了那句弦外之音。她发现,阿骨师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尽往山庄的关节处缅思,他认真瞧着拉门上方的栏间雕刻的儒艮戏浪图,不会坐在玄关、原是日本壁龛的凹壁上脱鞋。他摸过柜台外缘某个完美的修补痕迹。他拿起火塘的一小撮木灰,朝那颗掩埋底下的红炭撒去,表达敬意。他选择在火塘旁第三榻的座位,而且先用指关节敲桌子打招呼。古阿霞发现,阿骨师能看到只对个人有意义的铁架、刮痕或地板凹陷,在在显示,阿骨师曾住过山庄,不难理解他说“喝过苹果汁”的意涵,不过这是发生在很久之前的事了。

“唉!大门改了,我打不开了。”阿骨师对从厨房进来的马庄主说。他刚刚走前头,在大门前费了劲还是拉不开,把嘴上的烟头咬瘪了。

马庄主未察觉是阿骨师,之后一愣,喊道:“那喔!是怕日本鬼来了。”他坐下来,要古阿霞把果汁杯撤走,沏壶热茶。

“怎么说?”阿骨师倾身从火塘里把余炭掏出来,喂柴烧水,一切熟门熟路地干活。

“唉!”马庄主边泡茶边说,十几年前,山庄养的食蛇龟卡在某个深暗的木板缝隙一年出不来,它抓木板的怪声音令人起鸡皮疙瘩,又发出怪味道吸引蟑螂成为它的食物,惹得有些人天天说闹鬼,见到影子就说什么是日本鬼在闹,他们就偷偷把日本的横拉门,改成民国年代的推拉门了,这样来闹的日本鬼就连门也不晓得怎么进来了。

“看来,我算是日本鬼,拉不开门。”阿骨师调侃自己。

“恭迎日本鬼来????迌。”马海大笑说。

两人笑尽,沉默了些,不习惯凝视彼此,话都哽在喉咙找不到开头,便撤掉茶杯,换酒杯。男人喜欢喝茶,却常常喝酒。废话自此很多了,天黑之前就成了酒鬼。

她们把绞碎的苹果泥放进纱布袋,放在板凳上,用10公斤的石头榨出淡茶色的果汁,甚至用扁担把纱布袋当三明治夹中间,绞紧绳索,好把果汁榨干。纱布袋缝挤出浑圆剔透的水珠,均匀布满,像朴实的脸在阳光下劳动后的汗水,谁看了都觉得一年的付出是值得的。

素芳姨传授古阿霞如何熬苹果膏,隐约建立了婆媳关系,或许这是她攀登圣母峰前得密授的传家宝。用了两锅50公升的大锡桶熬煮,花上一夜,以文火把果汁各收干到10公升。再以蟹眼细火煮一天,直到成膏。在漫长的夜里,收音机唱完三民主义歌,古阿霞唱完抒情歌后崔萍的《今宵多珍重》,只剩沙沙沙雨声从宇宙边缘传来似的。外头气温低到泛霜,来回户外厕所用冲的,哪有闲情去赞叹天穹光斑沸腾的星群。裹毛毯的古阿霞坐在火边,注意火候,稍有疏忽就泡汤了。墙外的防火梯有时发出声响,生怕又有人爬上去丢尸,古阿霞老是提心吊胆,拿起去年的苹果膏泡了杯热茶喝,能缓解紧张。

素芳姨有了多年通宵的经验,能边打盹,趁翻身的时候顾一下火,瞥见古阿霞缩在毛毯,看着两手中那杯茶汤上层层叠叠的光波,模样傻,肯定有心事。古阿霞回应,她脑袋确实转悠着怪想法。比如,为什么叫熊牌苹果膏?要是帕吉鲁来不及带回蜂蜜,熬的这两锅苹果膏不就没辙了?又比如,阿骨师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找帕吉鲁肯定有事。

“最初是叫‘小黑熊牌苹果膏’,不过在标签制版时,多加字,要加钱,才省略用熊牌两字。”

“小黑熊比较讨喜。”

“是呀!那是帕吉鲁养过的小黑熊,它是活招牌。”素芳姨说。

那是在帕吉鲁八岁时,这样年纪的小孩,在床底应该放尪仔标、铁丝滚轮圈或酒瓶盖制的飞镖,却出现小黑熊。小帕吉鲁够聪明,用锅底灰涂在小熊胸前的白环,说它是小黑狗。素芳姨注意到它嘴巴突出、尖锐趾甲,是黑熊特征,她没戳破,因为眼前自闭、害羞与难语的小孩,为了熊试着跟母亲辩解与求情。他带小熊到学校,跟同学分享他的宠物,他懂得玩,懂得叫,也懂得哈哈笑,不再是被老师放弃、老是蹲在银杏树下发呆的学生。

“又是噩梦的开始。”古阿霞说。

“没错,一只熊来到村庄就是错的,不是它死,就是我活。”

小帕吉鲁越来越喜欢上学,朋友多了,危险也越多。他上午上课,下午带小熊去遥远的森林玩耍。傍晚回来时,他们身上沾满又浓又臭的动物腥味,小帕吉鲁没有解释,不说就是不说,撬开嘴巴、拉出舌头也没用。另外,可爱的小黑狗引起同学觊觎。沉默的小帕吉鲁不得不拿出《台湾哺乳动物图鉴》,秀出上头的成熊。

有的同学不信,骂小帕吉鲁搞自闭。他被激怒,为了证明所言不假,带十个学生去找黑熊妈妈。一小时路程后,来到陡峭的杂林坡,小黑熊挣脱小帕吉鲁的手,奔向一个嘶吼的70多公斤大黑影讨奶喝,所有人──包括偷偷跟来的素芳姨,当下觉得多几条腿都不够逃。

只有小帕吉鲁镇定地走向前去,站在母熊前,看着它喂奶给小黑熊喝。母熊受困陷阱,钢丝圈套勒住了右前肢的关节上方,使它做不出大型哺乳动物最强悍的求生本能,扭断勒住的手掌求生。素芳姨看得出来,眼前母熊的右前肢腐烂,成了苍蝇与白蛆的乐园,死亡已近。小帕吉鲁趁母熊受困,带走了小熊,却不忘每天带小熊回来喝奶,并且一路搜集深秋掉落的青刚栎或昆虫给母熊当食物。母熊最后还是死了。

小熊很可爱,任何侵略性的动物都有可爱的童貌,人也是。小黑熊与小帕吉鲁的可爱组合,成了话题,那年滞销的苹果膏、苹果酱,多亏小熊贪吃的模样逗人,畅销了。熊牌,成了大家对苹果膏的印象。小熊在一年五个月大时,被带到16公里外的树林野放,小帕吉鲁回头了八次,每次都甩不开小熊,直到素芳姨拉起他跑走。小熊会长大为森林最强悍的动物,而小帕吉鲁,又回到他自闭沉默的世界了。

“他回去找过小黑熊吧!”古阿霞问。

“我们一起回去的,回到当初跟小黑熊分手的树林。”素芳姨说,“那是校攒林子,有些树干留下熊掌痕,地上有熊粪,那样靠近熊的地盘非常危险,可是,我知道不这样做,不会死了他一条心。”

“看起来很危险。”

“我们待了两天,当天晚上最危险,我把吃的食物埋在地下半公尺,怕熊靠过来;搭帐要避开壳斗科家族中果仁最大的鬼栎,那对黑熊来说像巧克力;睡觉时拿着锅子,有不对劲的脚步声就大敲大喊。第二天下午,一只两岁的小黑熊靠近营区,那是我看到的第三只黑熊,它和刘政光相望了五分钟,记忆与感情产生了奇妙的呼应,我们不晓得是不是去年的那只,但是那样的凝望是联结。可是小黑熊很快恢复野性动物的反应,见到他往前,一呼溜跑走了。”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古阿霞忽然想起庄子所言。

“留下缘分前最美丽的记忆就好了,所以呀!真的,要是不能永远待在那片校攒林,让黑熊去拥有也无妨。”

素芳姨很感谢小熊给过帕吉鲁的心灵陪伴,所以,山庄养过各种兽性较弱的动物,乌龟、水鹿、山羌、猫头鹰都陪伴过小帕吉鲁成长。有些野生动物养大之后,完全走样,水鹿到处啃居民的菜园,山羌叫声吵人,猫头鹰叼来的动物要是没吃完会腐臭,乌龟可爱却躲到不见了,曾缔造了躲在隔板缝隙一年不出来的传奇。说来说去,只有小黑熊最受欢迎,一炮打响了苹果膏的知名度。

“我们还制造自己喝的熊牌苹果酒。”素芳姨笑着说。

“苹果可以酿酒?”

“当然,这是西方的名酒。十年前,一位天主教巴黎外方传教会的教士来山上摘茶藨子,这水果是欧洲常见的醋栗,可是台湾却长在高山。这位教士在山庄住了一礼拜,发现这里的苹果也可以酿酒,滋味还可以。”

“这里的苹果除了不太好吃,其他的好像都可以。”

“没错。”素芳姨点头认同。

两人猛点头,脸给火照得幽晃,睡意淡了,夜仍浓。食蛇龟在屋内爬,壳腹摩擦地板发出怪声;户外猫头鹰在苹果树上呼溜叫。古阿霞顾了一下火,又把话兜回苹果膏,她说,她们已经决定把苹果加工品利润的八十趴,不,是九十趴──古阿霞把自己的所得也贴出来──赞助素芳姨的圣母峰登山活动。

“谢谢,这时候我也不能客气起来了。”素芳姨担任这次台湾队的发起人兼攻顶手,成败压力大。

“我可以将学校的一部分钱借给你,这没问题。”古阿霞顺水推舟。因为攀登圣母峰是国际性团体计划,年底前凑齐不足一百万经费,计划得取消,无法延后。

“这点我就不能拿。那些钱是学生的,我不能用,”素芳姨说,“我知道海外登山很急。台北那边,有猪殃殃他们向体育用品店、公司行号募款,我们推得很积极,绝对不会放弃。但是,你学校的钱,我心领了。”

攀登世界梦想的天堂,得从为钱所困的地狱爬起。古阿霞知道,她走过路迢迢的募款之路,备尝艰辛之后,更希望自己能回头拉人一把。她给素芳姨一个伏笔,如果急需一笔钱,她能帮忙,她愿意帮忙,请素芳姨务必接受,海外登山的计划盼了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了。

蜂蜜在两天后由帕吉鲁送抵,引来村人注意。

帕吉鲁背着20公升蜂蜜桶回到村庄。蜜桶由亚杉一体成型凿出来的,质地坚硬,不易裂,贮蜜不容易变质。蜂蜜很鲜,一路上有二十几只蜜蜂在帕吉鲁身边纠缠,却被插在蜜桶的长尾栲吓走──树叶震动的频率与天敌虎头蜂很近。他进入村庄,小朋友闻风跑来,往木桶边揩蜜。黄狗套上嘴套,一路闷吠,偷蜜的小孩都懒得理。

山庄来了不少人,有登山客、观光客,最多的是风闻苹果膏而来的饕客。厨房锅里的苹果膏与刚运到的蜂蜜搅拌均匀后,立刻装入玻璃瓶,贴上熊牌标签出售。栎科的花蜜略带苦味,不碍滋味。帕吉鲁还拿出半斤的鹅黄花粉,今年栎科的柔荑花开爆了,花粉大产。这包花粉值钱了,俗称“赌博粉”,跟黄金一样论两卖,很多人爱摸麻将八圈打上三天三夜,吃了栎花粉能精神通宵,跟毒品一样却没副作用。这些收入能贴补海外登山计划。

帕吉鲁听说阿骨师回到山上,不晓得他回摩里沙卡的目的是什么,要是旧地重游,也不至于背个大木箱回来,先去打声招呼才对。他到挤满人的客厅瞧一圈,没见到人,转头要走时,发现门口的鞋柜放了三双分趾鞋,工人上山了,有谁会在这时候逗留山庄?他又把客厅的旅客瞧两圈,心里有个底了,是贵客来了。他把古阿霞叫来,仔细说明了原委,要她给贵客上茶。

古阿霞用托盘端了三杯苹果茶,走过哄闹的旅客,给窗边的三人。两杯掺了蜂蜜的给年轻人,一杯没掺的给中年人。这位中年人年近六十,穿衬衫,脚上打绑腿,一顶翡翠绿的探险帽搁在膝边。

“这是山庄招待的。”古阿霞微笑,接着对中年人说,“而这杯素的,特别为您准备的。”

“你怎么知道我吃素的,脸上有写字?”中年人笑着说。

“大家都知道您吃素的,孙海先生。”

三个品茶的客人,都停了下来,正眼瞧着古阿霞,有说不出的惊讶。他们三人不是走山下的检查哨正门,没登记名字,进了山庄也不张扬,怎么会在三十来位的客人中没理由地被揪出来,而且指名道姓?

“你怎么看出来的?”孙海说。

“你名字响当当,山这头的人都知道。”

“这不是好理由,过了中央山脉,又是另一个场子,你从哪看出来的,小姑娘?”

孙海,是素有“杜月笙”之称的水里林业巨子。他年轻时买下日本人的木材行,之后他标得林务局峦大山林场丹大林区的伐木权,以南投水里为基地,投入了两千位民工、一千五百位荣民,在浊水溪与丹大溪汇流的布农族部落合流坪设立了“土场”,挺进中央山脉,蚂蚁雄兵似挖山,筑了台湾最长的八十多公里伐木山路──孙海林道,直通2900公尺的七彩湖,东与花莲林田山林场交接。孙海的“振昌木业”在中央山脉开发了十个台北市大小的森林,养活了上千员工,间接带动了水里经济与情色事业。

孙海这辈子看过的风浪不少,自然会好奇,他从合流坪乘坐美制吉普车到七彩湖,搭摩里沙卡森铁,直下菊港山庄,他翻过了中央山脉,震麻的屁股还没坐热就给人看透了。他看着始终微笑的古阿霞,期待她给答案。

“首先,是你们穿榻米鞋进来,这时间工人都上山去了,”古阿霞说,“能留在这,确实很怪。”

“然后呢?”孙海问下去。这些不足以看穿他的身份。

“木材商人大部分穿的是皮鞋、布鞋来山庄。你穿了干净的纽扣上衣,却打绑腿,说明了你跟伐木业有关,而且关系很深。”


作者“甘耀明”的其他小说

冬将军来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