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力量

邦查女孩 甘耀明 第1页,共2页

躺棺材的滋味令人难忘,又硬又冷。

那不是真的棺材,是约2公尺见方的流笼。流笼是借着钢缆通过山谷的工具。疲惫不堪的古阿霞一夜浅眠,熬到几乎天亮了。紫蓝色的天空挂着疏星,酒红朱雀在流笼顶抖着尾巴,乌鸦粗声叫着。这时门外一道沁骨的风吹来,钻进古阿霞睡袋,她才清醒些想到为何睡在流笼。

她昨日离开木瓜溪后,跟着帕吉鲁往南,直到天色已暗。他们打开车灯,经过一个原住民部落后,来到摩里沙卡伐木村落,继续沿着森林铁道往山上走。他们顺着被车灯照亮的轨道,往上走到3公里外的检查哨。哨口警察毫不客气地用手电灯照向帕吉鲁。他摘下探险帽受检,接着把古阿霞推进流笼。

流笼启动了,帕吉鲁把探险帽递给了古阿霞,把脚踏车挂在流笼边,挥手告别,黄狗叫着送别。古阿霞觉得被出卖了,打不开反锁的木门,窗外是深谷,强风呼啸狂欢。她的腿都酥了,缩在角落发抖,预想不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流笼最后停在海拔1500公尺的大观村落,操作员把她从末班车拉下来。

夜很深,村落只有几盏煤灯,几声狗吠,几声猫头鹰叫声,没什么人影。古阿霞用刚下流笼仍在颤抖的腿在村子瘸走一小段,有门的商店、机房与民宅都关了,她又回到木门没关的流笼,这个被自己称为棺材的小空间,木板刻上九九表,充满尿渍与烟蒂。她选了干净的那边躺下,将探险帽上二十几公分的帝雉羽毛拔下来把玩。伴着呼啸的寒风,她总是逗留在浅眠梦境,要等到第二天清晨是非常煎熬的。

天将亮之际,强力的风声撞击大门。古阿霞睁开双眼,身体极为疲累,血管中流动的是快干涸的血液。她勉强抬头,发现两侧窗户挤了几个小孩的人头,幽幽的天色中分辨不清楚表情。

小孩们发出聒噪声响,用脚急踢木门,有人说:“真倒霉,她没翘辫子,大家看不到死人了。”又提高声量,大喊:“她是女生耶。”

“女生可以睡外面,真好。”

“她好黑,头发卷卷的,鼻子塌塌的。”

“她好丑呀,鬼一样。”说话的是个叫赵旻的大孩子。

古阿霞最讨厌人家说她丑,无疑是点她的死穴。她从地板跳起,抓住赵旻的短发乱扯。砰,好大一声,赵旻从窗口掉进来,他躺在尿渍地板,厚脸皮地露出牙齿笑,说抓头发能按摩头皮。古阿霞放手,不必跟这家伙过不去。她这才惊觉离开睡袋后像被扒去了皮,冷得要命。

流笼操作员来了,他六十岁,白发平头,人称阿海师。他拿了一盏强力的手电筒往古阿霞照,好确认她是谁,又从机房拿来绘有牡丹的手提搪瓷保温瓶,那是他上工后不离手的宝贝。他倒出热姜茶,用杯盖盛给古阿霞。她喝完,体力慢慢从脚底热腾腾冒起来,从流笼走出来。

“我要怎样下山?”古阿霞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

“进去。”阿海师指着流笼。

古阿霞好不容易把自己从棺材弄出来,除非她死了。于是,她询问她能去哪里,这里的山看来很高,天空更是广大,却无比陌生。

“菊港山庄。”阿海师看见古阿霞的衣服领口绣有一只怪鱼,头上又戴着插蓝尾翎的探险帽。

帽子是帕吉鲁给的,衣服是他给跌入河里的古阿霞穿的。古阿霞的命运将与菊港山庄牵扯。但是,菊港山庄的名字如此陌生,她没有勇气选它,只好在原地等命运来决定。

天亮了,晨曦射入大地,卡社大山顶的疏星消失了,中央山脉尖锐的棱线迸出光亮。二十七位下山读书的小孩全挤进流笼。阿海师瞥了一眼就知道哪几家的孩子没来。他拿起铁条,朝挂在机房屋檐下的铁轨条敲,尖锐的声响迸开,流动在大观村六十八间木造平房。过几分钟,一位眼睛浮肿的赖床孩子钻进流笼。另一位穿着宽大卡其服、将裤腰扎成饺子皮皱褶的小孩,被母亲放进流笼后,照样睡他的,不管旁人如何捏他的鼻子。

人到齐了,柴油发动机运作,钢缆绞动,滑轮在主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流笼从海拔1400余公尺的发送点下降到海拔260公尺的着陆点,之后他们沿铁道到3公里外的森荣国小上课。流笼里的小学生照例尖叫,或者唱歌曲安顿心绪。古阿霞朝庞大的木制发送台走几步,看到流笼往下滑去,阳光流荡在万里溪河谷,谷间的云雾反射刺眼的金光,流笼隐没光芒中。

流笼不见了,暂时结束了她的噩梦,她转头到村庄。一辆空的运材车将启程往高海拔森林驶去,驾驶鸣笛示意,伐木工人陆续跳上车。古阿霞心想,菊港山庄既然不会是最后选择,干脆当首选。

运材车穿过大观村,顺着造林树木,深入中央山脉的林田山林场。林田山林场的日文念作摩里沙卡,日文汉字为森坂,意思是森林荟萃的山坡。菊港山庄曾是这片荟萃森林里的发光黄金屋,身负伐木指挥所基地的职责,现在是出产熊牌苹果酱、难喝咖啡与酒鬼们聚会的没落旅馆了。

菊港山庄庄主马海喜爱东面的窗口,冬日早晨,六点半左右的晨光打亮苹果树落净的枝丫,夜雾留下的水珠迸光,令他沉寂的心发出轻声喟叹。每当早晨第一班的运材车经过菊港山庄门口,拖着十台的空板车,果树上的水珠晃动,光芒翻颤。他总想起了杨燕唱的《苹果花》,想象苹果树在春天开花,秋天垂挂累累的果实。

这时,传来古阿霞温良的敲门声。马海心想,谁在敲门?大部分的伐木工大剌剌推门进来,有时过于粗暴,得在一年内修十次门。即便有人敲门也很粗鲁,要不是小学生乱敲了便嘻嘻哈哈跑掉,就是音量大到像在撞门。

“你的帽子怎么来的?”马海看见古阿霞手拿的探险帽。

“刘政光送的,他带我来这里,不过,人不知道跑到哪了?”她小心翼翼提起这名字,然后滑稽地戴起帽子,帽檐几乎遮到眼睛。

“你跟那个家伙讲过话?”

“一些,其实跟帕吉鲁也没多说几句。”

“帕吉鲁?你叫他面包树。”马海大笑起来。

“嗯!花莲的孩子都这样叫他。”

“那家伙非常自闭,不说话,是你让他开窍了。”马海对古阿霞说,“欢迎来到菊港山庄。”

马海欢迎古阿霞入座,靠山谷那排座席最受欢迎,几乎终年不息的火塘发出了热源,添了荔枝炭使得山庄着魔般充满馨香。厨房早餐被刚上工的住宿伐木工吃光,马海准备了简单的西式早餐,饼干蘸苹果酱,配上一杯黑咖啡。古阿霞吃光了饼干,好吃得很,那杯没有加糖与奶精的苦咖啡却喝不惯。于是给马海拿回去喝了。

“这是难喝咖啡,慢慢喝才有味道,”马海说,“你刚认识的朋友,就像这杯咖啡一样。”

“也许他的大木箱装的都是咖啡杯。”

“他是‘索马师仔’,拿传统的锯子锉大树。索马(soma)是日本话伐木的意思,这里的人叫伐木工为索马。”马海朝火塘扔了桧木块,火势大起来,空气中充满强烈柠檬香,“那箱子里呀!其实就是斧头与传统的手拉截锯,不过那锯子非常大,城市人看到都会吓到。”

“我没注意过箱子里有什么,他连睡觉时都抱着它。”

“你看过那家伙睡觉?”

“不是你想的,嗯!他睡在木瓜溪桥下,我走过时,看到他抱着木箱。”古阿霞不会说出她与陌生男人在桥下的遭遇,包括共享一个又脏又臭的睡袋,以巧遇带过。

“天呀!他太随便了,路上捡到个人就带上山。”马海率性,说得古阿霞低头不语。他又说:“他不喜欢坐流笼,喜欢慢慢走,沿着小山路走回来,不知道要走多久,或许去林班地伐木,不然就在‘咒谶森林’逗留几天。等他回来,可能是好几天以后的事了。”

“我可以等。”

马海用坚决的口气说:“我劝你,赶快下山,这里不适合你这样的女生来????迌。”

古阿霞凝视眼前的老男人。他穿着灰粗布袄衣,反复摩擦的袖口加缝了褐布防止开绽,松垮的裤子用绑腿箍紧。这是标准的日式伐木装。他说话时,手不断拉着那套软塌的灰叽布裤,模样挺逗。

古阿霞不会照他的话,掉头回花莲市,她下了决心才离开那,便说:“我等帕吉鲁回来就好,跟他打个招呼就走。”前者是真的,后者是打发马海。

古阿霞在菊港山庄坐了整个早上,看着木材商、登山客与旅人进出。中午之后,起了浓雾,由桧木建的鱼鳞黑瓦屋浸在雾里,只露出歇山式屋顶。雾气凝成水滴,到处滴着踌躇的音符。忽然间,一辆十节的运材车经过山庄,声响大,赢过了一百来人在砧板上剁鸡肉。门外一阵叫声吸引古阿霞,她开门走去,一群火鸡聚在铁轨上,围个圈,尾巴扇开个艳屏,对着一只被火车辗死的胭脂色的酒红朱雀叫个不停。

古阿霞记得祖母说过,刚死的鸟要是流着血,那意谓它梦到自己还是植物时的模样。这时把它埋入土,会萌芽成树。可是,火鸡可凶了,扯着喉咙叫。古阿霞也怕自己染了它们的癞疮似,抢了鸟尸便跑走。

大观村到处是暗沉色系的房子,潮荫处的苔藓到处蔓延,风也是,偶尔掀着铁皮饶舌。古阿霞拎着鸟尸,沿铁路走。铁路是村子的主要道路,得习惯两步嫌少、三步嫌多的枕木,要是走慢了,几只火鸡很快追上来叫。她离开铁路沿着山坡走,斜径不陡,铺着一列与地面没有密合的水泥石板,踩下去空隆响,然后在雾色中进入一座荒废的学校操场,靠南有株黄叶郁郁金灿的银杏,落叶落坍在地上成了一圈。她走到银杏树下,挖了个洞埋了鸟尸,愿它发芽。

火鸡跟来了,排队走进操场,抖着浓雾中青铜色泽的微润羽毛,围着古阿霞猛叫,喉头的粉红色肉髦摇晃。古阿霞要不是把行李放山庄,真想拿锅铲在这些鸡头上炒几下。古阿霞才这么想,便有人做了。

那是个年轻女孩,穿着红围裙、蓝雨鞋,披着浓密的齐肩短发,耳朵挂着招人的大耳环,一身火火光光地从浓雾中闪出来。她提着木桶,拿起了木勺子就往一群火鸡头敲下去,暴露自己的脾气。火鸡们敛起翅膀,缩颈眯眯眼,后退到安全距离外猛叫。

“这群臭鸡叫‘三姑六婆’。你算算看,不多不少,有九只,它们最爱追着人跑,你一定有什么秘密被它们看到吧?惹得它们长舌,杂杂念个不停。”女孩说。

“没有吧!”

“古阿霞,真的没有?做人要诚实喔!”女孩说着,对聒噪围过来的火鸡大喊,“最好别惹我,小心把你们的颈子打结。”火鸡群吓得扑翅逃跑,有的还跌个滑稽。

“真的没有。”古阿霞摇头,她不过是从三姑六婆嘴中抢走鸟尸,除非酒红朱雀被压死前有遗言没讲完,三姑六婆来追问。不过,她心中有个疑问,眼前的女孩如何知晓她的名字,便问起这问题。

这个叫王佩芬的女孩看见火鸡跌倒,笑呵呵的。她说,她住村里,白天在菊港山庄瞎忙。她早上从后门进入山庄时,发现古阿霞坐在窗口,痴痴的。厨房帮忙的妇女聊起了古阿霞的八卦,猜想哑巴刘政光怎么把人骗来这里。王佩芬聒噪说话的火候,不输火鸡群,说得古阿霞好像被拐来的怨女。最后,王佩芬介绍起山庄成员,比如山庄背后的金主是个叫蔡桑的日本人,他偶尔来。马海不过是能掐会算的掌柜。至于刘政光被当作空气,他的妈妈刘素芳是想登圣母峰的登山怪胎,越冷的冬天越是往山上跑,现在就看不到她。

“不跟你五四三地耗了,喂我的学生去。”王佩芬说。

“这是荒废的小学校,哪来的学生?”学生们一早下山去上学。古阿霞看出这只有长满杂草的操场与废教室,司令台的旗杆顶不知被谁挂上了内裤。

“这些学生可烦了,不是想逃课,就是过动,全部是笨蛋。”

王佩芬带古阿霞走,靠近那半圮的教室。屋顶凹陷,罪魁祸首是上头垒满的青苔。玻璃破了,墙壁由藤蔓占满,廊柱渗着水珠。古阿霞艰难地走过廊下那些处处散乱的瓦片与石块。然后她笑了,眼前的教室里,有十来条猪窝在那,闻到人的气味,昂起头讨吃的。王佩芬得用勺子把拥挤的猪头拨开,才能将馊水泼进木槽,一群猪吃得屁股摇摆。

最后,三姑六婆又跑来叫嚣了,跟猪一起欢叫。

到了下午,马海动员了在山庄工作的婆婆妈妈们,劝古阿霞下山。那些女人比火鸡还会演,说她们当初如何误入歧途来到摩里沙卡,苦头吃得比饭多,从此青春化为馊水。每个人在比悲比惨,好像集体咨商那样在古阿霞前面哭了,到头来靠她安慰。

“我可以做得比她们好。”古阿霞坚定地想留下。

“那派你去上灯吧!这是菊港山庄的传统。”马海下了工作指令,考验古阿霞能否留下来。

傍晚时分,马海从火塘分了一小蕊火苗给煤油灯,开始了山庄数十年来的上灯传统。古阿霞拿了煤油灯,出了门,循着铁轨走,来到她所谓的“一根电线杆”。电线杆圈在腰高的木栅栏里,通直高耸,深入漆黑夜空,急风在杆顶摩擦出飕飕声响。古阿霞急着上灯去,踏到电杆下的石阶就被王佩芬喝止,发现那个“石阶”是石砌的土地公庙。古阿霞是基督徒,基于对其他宗教的善意,她敬礼,表达歉意。王佩芬合十,喃喃祈求神明保佑古阿霞顺利攀登。

“踏上去,然后爬上去。”王佩芬指着石砌的小庙。庙里有个小香炉,却没有神像。

古阿霞睁大眼睛,质疑说:“我刚道歉完,现在又要我踏上去爬,神明会生气。”

“这拜的地藏王菩萨,你爬的集材木,是地藏王的锡杖。”

古阿霞约略知道地藏王,却不晓得“集材木”。集材木的作用是挂上钢索与滑轮,吊送砍倒的原木。这意味着附近的树林砍光后,只剩集材木孤立。古阿霞所见的是大观村的第一根集材木,有敬畏之意。日据时期在树下设山神墩,“国民政府”之后改祀地藏王,希望地藏王能超度众树的亡魂。王佩芬说,选定一块伐木区开发,最早被砍死的是集材木,它最先被砍断树梢,安上滑轮,利用强壮的树干吊挂其他原木。它最早死,却最有尊严,没有倒下。

古阿霞细看这根三十余年历史的集材木,高25公尺,台湾杉材质,树皮与树根犹见。树干上钉了一排ㄇ字形的骑马钉,树顶有几个10英寸滑轮,钢索痕犹在。她拉了一下锈痕斑斑的骑马钉,测试牢固,然后爬上去。

“你要踏地藏王的房子,才能爬上他的锡杖。”王佩芬警告。

“不然会怎样?”

“踏了才能平安上树,平安下树。”

太迟了,古阿霞起劲地爬到了第三根骑马钉。王佩芬赶紧跳上地藏王庙追上去,数落她的不是。古阿霞没回应,因为她爬上第六根,差不多是一楼高。村子长满青苔的波浪状瓦房构成的天际线,在她眼前摊开,油灯与磺灯从那些墙窗缝迸出光芒。她想到祖母说过的,海中动物上岸化为植物的传说,此刻令她抖着身体,要成为树木的枝丫般兴奋。越爬越高,大观村盘踞脚下,与她齐高的只有菊港山庄的发电机烟囱,飘来浓呛的煤烟搞得她流泪。她承认往上爬很难,无论胆量与体力都缩水了,集材木太高,在黑暗中难辨它的高险。她卡在上不去、下不来的位置。忽然间,她屁股给人顶了一下。

是王佩芬爬了上来,手脚利落,嘴巴也利落地数落古阿霞,说地藏王给她苦难了,又笑她扭捏得像踩高跟鞋爬,最后大喊:“要休息,爬到‘休息站’去喘才行。”

集材木每隔10公尺有个“休息站”,以铁条箍在木柱两侧当个小平台,恰好给两个人各坐一边休息。怎料到,古阿霞的气还没喘到喉咙,王佩芬就抢下煤油灯往上爬。这让缺了重量平衡的休息台往古阿霞那斜去,害她尖叫起来。两分钟后,王佩芬从树顶爬下来,又坐回休息站。

“从来都是我上灯,你没事别抢。”王佩芬用手把黏在额头汗水的头发梳到耳后,她不喜欢这活儿给外人抢走。

“那没我的事了。”

“不行,你得爬上去,这是规定。”

“为什么得听你的?上灯的工作给你抢了,发号施令的工作你也抢了。”古阿霞有点气,坐在平台上怒视着这个泼辣的女孩。

“这规定不是我搞的,”王佩芬怒眼看过来,“凡是谁碰到集材木,都得爬一遭,这是规矩。”

“是吗?要是碰到了,没有爬呢?”古阿霞不信。

“当然倒大霉。”

“怎么说?”

王佩芬哼的一声,她说:“你看看底下的小庙设栅栏是干吗的,是防着哪个白痴不懂事,乱靠近地藏王的锡杖。曾经有个工人不信这套,每次上工前来拍拍树干,坐在庙墩上头抽烟。后来他出事,脚断了,血流不停。给人送下山经过这里时,痛苦呻吟,脸白得像剥皮的树,他从担架上要爬起来,说:‘地藏王菩萨,我犯了你,我现在给你爬。让我多活几年,我家有老小呀。’几个旁人不肯让受重伤的他起身。那个人上流笼前,还大吼:‘等我好了,磕头爬上去。’结果他横着下山,没有竖着上山,翘辫子了。”

古阿霞大笑起来,觉得王佩芬说话的样子好滑稽,不断挥手势,尤其讲到“我好了,就磕头爬上去”,她还抱着集材木磕头。王佩芬也不是省油的灯,看古阿霞大笑,脱下布鞋挥去,她差点就要把对方脸上的笑声整个打掉时,身子没顾稳,布鞋从10公尺高空落地。

从森荣国小放学的小学生乘着流笼回到山上,女生们排队走,男孩们则张开手平衡地走在铁轨。忽然,一道黑影从集材木上摔落地。“乌鸦自杀了。”有位小男孩飞身抢下那只牛头牌黑底蓝纹布鞋。布鞋破坏小学生的感情,一伙人用嘴抢不过,用手抢起来。

这时候,凌空劈来一句杀气腾腾的闽南话:“到底是哪个畜──生,拿了恁祖嬷的鞋仔?”

尤其“畜生”二字,小学生更感受到咬牙切齿的愤怒。他们抬头看见集材柱上的王佩芬,眼神犹如地狱牛头马面索讨魂魄,走进栅栏,在底下求饶,把爬下来的王佩芬当慈禧太后搀扶。王佩芬拿了布鞋,检查无刮痕,朝几个凑来赔不是的人敲头。

“姊呀!上头那个人在干吗?”有人指着上头的古阿霞。

“她上灯上不去,胆子又小,人卡在那。不要看了,一块猪肉挂铁钩上有什么好看的,快走开,难道你要帮她上灯?”

此话一说,小学生们靠近集材柱,争相想爬上去帮忙。小男孩对爬树有莫名的亢奋,瘾头发作,手碰到树便甩不掉了,一个个往上。王佩芬把两只脚的鞋子脱在手上,使劲往那些悬上去的屁股们打去。

“我摸了树,得爬完树去。”他们喊着。

“走开,谁说摸了得爬上去?”

“你说得最凶,还说有个没爬上的工人就死在山上。”

“滚,全部去死好了,每人找一个坑去死。不想死的,回家摸你老妈的大腿就解开咒了。”王佩芬大喊。

小学生们吃了一顿排头,纷纷跑回家去,独留某位小学生在现场,低头嗫嚅地说:“我妈死了,怎么办?”

“你回家等死吧!”王佩芬赶走小学生,自己也沿着铁轨离开。

悬在集材木上的古阿霞更显孤独。喧嚣没了,村庄在夜风中沉默无比,住宅区偶尔传来厉骂与喧哗,然后凄厉风声又盖过一切。菊港山庄的锅炉发电机发出特有的尖锐鸣笛声,长达两分钟,宣示夜间九点停机。古阿霞望着铁轨,有两人走来,前头是王佩芬,后头是马海。马海爬上集材木,坐在另一端的休息板,要古阿霞下树回到山庄,别耗太久,免得冻干了。

“我得爬上去,因为我碰到树了,没爬上去会出意外。”

“没这道理,你听谁说的?”马海见古阿霞摇头,又说,“一定是阿芬乱说的,我活一大把年纪了,也没信这个。”

“不是的,我只想爬上树顶试试看。”

“这事不大,但是风大又冷,明天早早再爬,今天到此为止。”

怎么也说不动的马海爬下树,对王佩芬数落。王佩芬嘟着嘴承受,手轻轻绞着裤角,回到山庄拿了御寒衣物与热汤,爬上集材木。古阿霞需要防寒衣,她可不想被北风击败,还喝着晚餐剩下的冬瓜排骨汤。汤水淡得连油花也没影,可是温热而有点咸味,可以安定身体。古阿霞喝第二回,碗中冒出大朵的油花,筷子往那多蘑菇两下,只是月影痕。她往天顶瞧,月亮上天去了。

聚在菊港山庄喝酒的工人,陆续走到铁轨边撒尿,他们醉得想用尿水腐蚀铁条,却有人在上拉链时被那片小铁块复仇似夹得哇哇叫。有个伐木工喝过头,才愿意被马海逼着上集材柱,在古阿霞腰部挂上牛皮护腰,护腰上的环节用绳钩确保在马钉。这个伐木工拍了拍古阿霞的肩膀,醉言醉语说:“好了,你现在可以爬上去摘月亮了。”

“好了,你可以留在山庄了,”马海冷得要死,他喝了点酒取暖,“你可以下来了。”

“谢谢,我很想下去,但是我更想爬上去。”

“我拜托你留下来了,”马海火气很大,“你赢了,大家现在都知道我欺负你。”

一小时后,穿着厚重衣服的古阿霞上爬10公尺,来到第二个休息板,确保的绳钩让她更安全与自信地完成工作。她看清楚摩里沙卡风景,海拔2612公尺的七星岗伐木站有几朵的灯火摇晃,高耸山脉有如群鲸戏水。她又往山下看,流笼的钢缆在风中咻咻响,大山漆黑,大河奔鸣,有一盏微弱灯火飘在山谷处。她看久了才确定那盏灯火在移动,或许是狩猎灯,她知道太鲁阁族猎人用灯火照射飞鼠眼睛,吸引它们跑到枪口前送死。

古阿霞创造了摩里沙卡的传说,她以坚持的慢速度爬上了集材柱顶,碰到煤油灯,以及柱顶的那尊小小的地藏王菩萨。她累了,在最上头的休息板以绳索确保睡去,裹着又厚又松的睡袋,像螳螂的卵囊螵蛸挂在树枝上。她断续醒来,往四周瞧去,世界瞎火了,山下的那盏灯继续移动,在林子里明明灭灭。那是整个世界唯一的灯。朦胧间,她睡去,又醒来,不断反复这过程,直到一只在柱顶的乌鸦发出粗嘎叫声,代替在校园银杏上整夜传来的猫头鹰叫声。古阿霞要下灯了,东方透出微薄的紫蓝色,流笼机房发出机械响,她慢慢爬下来,疲惫地踏在小庙石墩时,历经了不可思议的挑战。清晨上学的小学生聚在柱子下欢呼,一只戴着嘴套的黄狗在附近欢跳。

古阿霞冲着黄狗喊:“帕吉鲁在哪?”

黄狗掉头就跑,顺着流笼发送台旁边的小山径窜去了。古阿霞跟去,用煤油灯照亮山径,滑倒了三次,许多犬齿交错的树影晃来晃去,最后与一盏光亮的汽化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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