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伸出手,从地上拾起了她珍视的十字架。这时,她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十字架上雕刻着的受难基督的脸庞,突然不可思议地发现,竟然同桌子对面的这个外国人一模一样。
“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的,原来是圣主基督的尊容啊。”
金花把黄铜的十字架紧紧贴到了穿着黑缎面上衣的胸前,情不自禁地用吃惊的眼神盯住了隔桌坐着的客人的脸。客人依然坐在灯光下,满是酒气的脸被灯光映得通红。他不时喷吐着从烟斗里吸出来的烟雾,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而且像是在不停地用目光在金花雪白的脖颈和戴着翡翠耳环的耳朵之间来回扫视。然而,即使是客人的这副样子,在金花看来也仿佛充满了一种令人备感亲切的威严。
不久,客人放下了烟斗,故意微微倾着头,掺杂着笑声说了一句什么。这句话在金花的心里,产生了犹如高明的催眠师在被催眠者的耳边轻声细语一般的暗示作用。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立下的决意,悄悄垂下含笑的眼睛,用手摩挲着铜铸的十字架,含羞似的向这个奇怪的外国人身边走去。
客人掏了掏裤子的口袋,故意让里面的银元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动,用依然带着浅笑的眼睛色眯眯地盯着金花站立起来的身姿。突然间,那眼中的浅笑渐渐变成了炙热的光芒,他从椅子上纵身而起,一把将金花死死抱在了满身酒气的西装的臂弯中。金花像丢了魂一般,坠着翡翠耳环的头不由得向后仰去,苍白的面颊下透着鲜红的血色,她用恍惚的眼神凝视着几乎贴到自己鼻尖的这副面容。是委身于这个奇怪的外国人,还是为了避免把病传染给他而拒绝他的亲吻?金花此时已经没有心思去思虑这样的问题了。她把自己的唇交到了客人长满胡须的嘴上,只感到熊熊燃烧着的恋爱的激情,一种她初次感受到的恋爱的激情,正猛烈地朝胸口汹涌而来。……
b二/b
几小时之后,在油灯已熄的房间里,远处蟋蟀细微的鸣叫,为睡床上传出的两人的酣息增添了寂寥的秋意。而此时金花的梦幻正如烟云般从床前落满尘埃的帷帐里,朝向屋檐上的星空高高地升腾。
b****/b
——金花坐在紫檀椅上,品尝着摆放在桌上的各种各样的美味佳肴。燕窝、鱼翅、蒸蛋、熏鲤鱼、煮全猪、海参羹……种类之多,数不胜数。而且所有的餐具,都是绘制着蓝色莲花和金色凤凰图案的精美的瓷盘瓷碗。
在她坐的椅子背后,有一扇垂着红纱帷帐的窗户,窗外好像有一条小河,轻轻的水声和桨声不断传来。这让她想到了幼时就见惯了的秦淮河。但她现在所在的地方,确定无疑地是在天堂上的基督的家里。
金花不时停下手中的筷子,环顾桌子四周。宽敞的房间中,雕龙立柱和大朵菊花的盆栽全被菜肴冒出的蒸汽所萦绕,此外房间里不见一人。
然而,桌上餐盘中的菜肴只要一被取光,顷刻之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新的菜肴就会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送到她的眼前。有时还没有来得及下箸,红烧的野鸡就扑扇着翅膀,将绍兴酒的瓶子打翻后,扑棱棱朝屋顶飞去。
这时,金花觉察到有人悄无声息地来到她椅子的背后。于是,她拿着筷子悄悄扭头看了看,却发现不知何故,原本身后那扇窗户已经没有了,只看到铺着缎面棉垫的紫檀椅上,一个陌生的外国人正衔着黄铜的水烟袋悠然而坐。
金花一眼认出这个男人就是今晚留宿在她房间里的男人。唯一不同的是,在眼前的这个外国人头部上方一尺左右的高处,悬着一轮新月般的光环。这时,又有一个冒着热气的大盘子仿佛是从桌底钻出来似的,突然间把美味的菜肴运到金花的眼前。她马上举起筷子,正要夹起盘中的珍馐时,猛然想起了身后的外国人,于是扭过头来十分客气地问道:“你不过来一起吃吗?”
“嗯,你一个人吃吧。只要吃了这些,你的病今晚就会好了。”
头顶圆光的外国人依旧叼着水烟袋,露出饱含无限爱意的微笑。
“那么,你难道不吃吗?”
“我?我是不喜欢吃中国菜的。你难道不知道吗?基督耶稣从来都没有吃过中国菜的。”
南京的基督这样说完后,慢慢从紫檀椅上站起身来,从背后在早已惊呆的金花的面颊上,留下了慈爱的一吻。
b****/b
当天堂之梦醒来时,秋天的晨曦已带着几分微寒映照在狭小的房间里。但垂着落满尘垢的帷帐的小船状睡床上,还残留着略带一丝余温的幽暗。浮现在幽暗之中半仰着的金花的脸上,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旧毛毯遮住了她浑圆的下颌,一双闭着的睡眼还没有睁开。毫无血色的面颊上,乱发因昨夜的汗水油腻地贴在上面。微微张开的嘴唇的缝隙中,隐约可见糯米般细密的皓齿。
金花即使在醒来之后,依然久久地让自己的意识徘徊在菊花、水声、烤野鸡、基督耶稣等种种梦境的记忆中。但不一会儿,床的四周就渐渐亮了起来,昨晚和一个奇怪的外国人一起睡在这张藤条床上的无法躲避的现实,清晰地渗入到她的意识里。
“万一把病传给了那个人的话……”
金花一想到这里,心情陡然暗淡下来,她感到早晨醒来后,自己已经很难面对他。但既然醒来了,便无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张令她备感留恋的晒得黝黑的脸。于是,在犹豫了片刻后,她终于怯生生地睁开双眼,环顾已被照亮的睡床,可是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床上只有她自己盖着毛毯,那个酷似十字架上的耶稣的外国人,已经连人影都见不到了。
“那么,那也是在做梦了?”
金花掀掉满是污垢的毛毯,从床上坐起身来。她用两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揭开垂着的帷帐,睁着惺忪的双眼环视屋内。
早晨冰冷的空气,几近残酷地勾画出房间内一切物什的轮廓。破旧的桌子,熄掉的油灯,一把倒在地上,一把靠在墙上的椅子……一切都是昨晚的样子。不止这些,就连桌上那架小小的铜铸十字架,也依然在散落着的西瓜子中间,散发着暗淡的光芒。金花眨了眨发晕的眼睛,茫然环顾着四周,久久地侧身坐在凌乱的床上。
“果然不是梦。”
金花一面低语,一面思忖着那个奇怪的外国人各种可能的行踪。其实即使不去思忖,也能轻易想到,他有可能趁她熟睡的时候溜出房间走掉了。可是,曾经那样爱抚过她的人竟然不辞而别,这对金花来说,与其说是不能相信,毋宁说是不忍相信。并且,就连那个奇怪的外国人答应好的十美元,她都忘记索要了。
“难道真的走了吗?”
她手抱着前胸,正要拿起脱在毛毯上的黑缎面上衣披在身上。突然间停住了手,面颊上转瞬间便现出了鲜活的血色。是因为从漆门外传来了那个奇怪的外国人的脚步声?抑或是因为他留在枕头和毛毯上的酒气偶然唤起了昨晚令人羞涩的记忆?不,金花在这一瞬间,注意到了发生在她身上的奇迹——在这一夜之中,她的恶性杨梅疮竟然不留痕迹地治愈了。
“那么,那个人真的就是圣主基督了。”
她不顾只穿着衬衣便跌跌撞撞爬下床,跪在了冰冷的石板上,如同曾与复活后的圣主交谈的美丽的抹大拉的玛丽亚一样,献出了她虔诚的祈祷。……
b三/b
第二年春天的一个晚上,那个曾经造访过宋金花的年轻的日本旅行家,再次与她在昏暗的灯光下隔桌而坐。
“还挂着十字架啊。”
那天晚上,当他嘲弄般随意讲了这样一句之后,金花立即认真起来,开始将那一晚上基督降临南京为她治好了病的不可思议的事情说给他听。
年轻的日本旅行家一边听着,一边独自暗想:“我认识那个外国人。那个家伙是日本人和美国人的混血儿。名字应该叫georgemurry。那家伙曾经跟我一个在路透电报局做通信员的朋友得意洋洋地炫耀过他如何在南京嫖了一个信基督教的私窝子,然后趁她熟睡时溜之大吉的事情。我上次来访时,正好他也和我住同一家上海的旅馆,所以现在都还记得他的长相。据称在一家英文报社担任通信员,但其实品行颇差,与看起来的堂堂仪表相去甚远。后来,那家伙由于得了恶性梅毒,终于疯掉了,或许就是被这个女人传染的。可是这个女人到现在还认为那个无赖的混血儿就是基督耶稣。我到底是应该为她开启蒙昧,还是保持缄默,让她永远沉浸在西洋古老传说一般的梦境之中呢?……”
金花讲述完之后,他像回过神来似的擦燃一根火柴,抽起了味道极重的雪茄,而后故作热心地追问道:“是吗?那真是不可思议啊。可是……那之后一次都没有复发吗?”
“是的,一次都没有。”
脸上熠熠生辉的金花一边嗑着西瓜子,一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本篇发表于1920年7月的《中央公论》。)
亦作鸦髻,指古代妇女的发髻。宋阙名《潜居录》:“巴陵俗,元旦梳头,先以栉理鸦羽,祝曰:‘愿我妇女,黰发髟髟;惟百斯年,似其羽毛。’故楚人谓女髻为鸦髻。”
即梅毒。因疮的外形类似杨梅,故名杨梅疮。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0年7月的《中央公论》。文末有作者附记:“起草本篇时,仰仗谷崎润一郎所作《秦淮一夜》之处不少。附记以表谢意。(作者)”
作者“芥川龙之介”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