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他回说,“不要推了。来吧。伸出你的手来吧。”
她服从他的眼睛的命令伸出手来,他就扶着她的手抓住钞票,同时在手背上轻轻的一捏。“我要你拿去,心肝儿。我爱你,小姑娘。我不想看见你受苦,也不愿意你的家人受苦。”
她的眼睛充满感激,她又咬她的嘴唇。
“我怎样谢你才好呢,”她说。
“用不着谢。”他回说,“我倒要谢谢你呢——相信我。”
他停下来,眼睛看着她,她的美使他出神了。她眼睛盯着桌子,不知跟着要来的是什么。
“你觉得辞了事情呆在家里如何?”他问道,“这就叫你白天也得自由了。”
“这个不行,”她回说,“爸爸不会答应。他认为我应该工作。”
“话是很对,”他说。“可是你工资太少了。天晓得!四块钱一个礼拜!我很乐意给你五十倍的钱,只要你能用着。”他无所谓地用指头弹着桌布。
“那不行,”她说。“我真是不知道怎么个用法。他们要怀疑我的。我得去跟我妈谈一谈。”
他听了她的话,就明白她跟她母亲之间必定有种情感的联结,就连这样的事情她也不肯隐瞒她的。他到底不是心肠硬的人,所以想到这一点,不免有点感动了。但是他终不肯放弃他的目的。
“照我看,就只有一个办法,”他很体贴地继续说。“现在这种工作与你不配。你太文雅了。我反对你的这件工作,你把它辞了,我们到纽约去,我好好地看待你。我爱你,而且也要你。至于你的家庭,那是你从现在起再用不着操心的。你可以替他们准备一个完美的家,好好地装备起来,各式的家具都由你拣。这样办法好吗?”
他说完,珍妮的思想立刻就想到她的母亲——她的亲爱的母亲——身上。葛婆子一辈子的理想的正是这件东西——一个完美的家。如果他们能够拥有一所稍大的房子,装备一点好家具,并且有一个种树的小院子,她该多么幸福啊!有了这样一个家,她就可以不担心房租的心思,不用劣质的家具,不受贫穷的苦楚;她一定是会幸福的。那时珍妮被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像参透心事,一时回不出话来,而他也看出一种巨大的势力已经发生作用了。这是一个侥幸的启发——这个给她家里人一个美丽的家暗示。他又暗示。他又等了几分钟,这才说道:
“好吧,你就依我这么办好不好呢?”
“好是很好,”她说,“可是现在不行。我不能不在家。爸爸要查问我到哪里去的。我没办法回答他。”
“你不能借口说是跟联桥夫人到纽约去吗?”他建议说,“那是合适的理由,是不是?”
“他们要不查出来,倒没关系,”她不胜惊惶地睁大双眼说。“可是要查出来呢?”
“不会查出来的,”他轻描淡写地回说。“他们不会去查问联桥夫人的事。人家太太们常要带她们的女仆去作长途旅行。你可以告诉他们说联桥夫人要你去——必须得去——所以去的吗?”
“你想我可以这么说吗?”她问道。
“当然啰,”他回说。“这没什么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这个计划也还是可行的。然后,她看了看他,心知跟这人在一起,就难免自己又要做母亲。一想起生孩子的悲剧来——啊,她是不能再经过第二回的,至少不能在同样的情境下。她不能把味丝搭的事情告诉他,但她必须把这种不可克服的难处事先声明一下。
“我——”她才说出一句话的第一个字就就不下去了。
“唔,”他说,“我——什么?”
“我——”她又停住。
他爱她那欲言又止的样子,她那格格说不出口的妩媚神情。“什么,珍妮?”他帮助她似的问道。“你真有意思。你不能对我说吗?”
那时她的手放在桌上。他就弯下身子来,把他那强壮的褐色的手盖在她的手上。
“我不能生育,”她终于低着头说出口来。
他凝视着她,觉得她那坦诚的神情实在具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又见她虽处于这种非常的情境,也仍能够保持天生的文雅,又能毫无虚饰地认出人生的根本事实来,因此他对她的评价又增高了许多。
“你真是一个伟大的女子,珍妮,”他说。“你可真了不起。可是这桩事情你放心。这是可以解决的。除非你要孩子,你就无须有孩子,我也不要你有孩子。”
从她那种惊疑而含羞的小脸儿上,他明明看出这个问题来了。
“确实可以这么处理,”他说。“你是相信我的吧,是不是?你想我完全理解你的意思,是不是?”
“是的,”她颤声说。
“好吧,我确实是明白的。总之,不管怎样我不会叫你有一点儿烦恼。我要带你离开。我也不要什么孩子。现在我觉得有没有孩子并不重要。我且等将来再说,可是总不会让你不顺心,你放心吧。”
“是的,”她说,无论如何不敢接触他的眼睛了。
“你听我说,珍妮,”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你是喜欢我的,是不是?我呢,如果不喜欢,你想我会坐在这恳求你吗?我是为你发狂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你对于我就像酒一样。我要你跟我。我要你赶快就行动。家庭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为难,可是总有办法的。你先跟我到纽约去。将来咱们慢慢就会有办法。或者我去会见你的家里人。或者咱们假装求婚的样子,随你喜欢怎么样——且先跟我走再说。”
“你不是一定叫我立刻就走吧?”她惊奇地问。
“是的,早的话明天,迟则礼拜一一定要走。你总能想方设法的。如果说联桥夫人要你去,你就随时都可以走,没有人会怀疑的。我这话对吗?”
“对的,”她慢慢地承认了。
“好吧,那么为什么不马上就走?”
“要说假话总觉有些不好意思的,”她深思地说。
“我是知道的,可是你总走得开的。难道不是吗?”
“那么你能不能稍等一会儿?”她哀求道。“事情太紧急了。我害怕呢。”
“我一天也熬不下去了,心肝儿。难道你看不出我的感情吗?你就看我的眼睛。你愿意吗?”
“是的,”她回话时心里感着悲哀,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爱情的激动。“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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