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珍妮姑娘 德莱塞 第1页,共2页

这时候,珍妮心里正涌上一种苦痛,就是一个人独自面对着一个异样而复杂的问题的苦痛。她的孩子,她的父亲,她的兄弟,她的妹妹,一齐都起来反对她。她刚才所做的是什么事情?她难道容许她自己再陷入苦恼而猥亵的关系吗?对于这个男子,她将怎样对家里人解释呢?他如果了解到她的历史,他绝对不会娶她的。而且像他那样身份和地位的人,也无论如何不会同她结婚的。可是她就要在这里跟他谈判了。这叫她怎么办呢?她把这问题一直思考到晚上,最初是决定以逃为上策,可是非常后悔自己已经把住址告诉他了。后来又决计要鼓足勇气来拒绝他,要对他说明她决不能也不愿跟他发生什么关系。这最后的解决办法,当他不在面前的时候似乎是轻而易举的。她又想到别处去找工作,使他不容易再来纠缠。那天晚上她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这一切的办法似乎都是再容易不过的了。

然而那个再也不肯放松她的人,针对这桩事情却也有他自己一个结论。他离开珍妮之后,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想过一番了。他的决定就是必须立刻就采取措施。她也许要告诉她的家里人,她或许是要告诉联桥夫人,她也许要离开这个城市。他想要再了解些她周围的情况,这只有一个方法,就是直接跟她谈。他非说服她来跟自己同居不可。他想她是会答应的。她已承认她是喜欢他的了。他起初被她引诱的那种温存柔顺的性情,就已预示他不难把她到手,关键他是否愿意尝试。于是他无论如何要尝试一下,因为他确确实实是非常想和她在一起。

五点半钟,他回到联桥夫人家里,看她是否还在。六点钟时,他抓准机会对她说:“我送你回来,你到第一个拐弯的地方等我,好吗?”

“好的,”她觉得他的要求像有强迫她依从的力量。后来她自己解释这样依从的态度,认为她应该跟他聊一聊,好把自己再不愿意跟他见面的决心对他讲个明白,所以感觉这是一个好机会。六点半钟,他借口有约走出门,七点一过,他已经在那约定地点一辆关闭着的马车里等她了。那时他心平气和,觉得事情进行得一帆风顺,一肚子的兴奋,却不表现到脸上来。他好像是正在吸进一股馥郁温柔,怡情悦性的香气。

八点过几分,他看见珍妮走过来。瓦斯灯的光亮虽然不强烈,但是已经足够认得那是珍妮。一阵同情的波浪充满他全身:因为她的人品是极动情的。她刚到拐角,他就下车,跟她对面。“过来吧,”他说,“咱们坐一辆车吧。我送你回家。”

“不,”她回说,“我不想坐车。”

“跟我来吧。我送你。车里我有话说。”

她又再次感觉到他的优势,感觉到他那强迫的威力。她虽然始终都想抵抗,却不由自主得屈服了。他就对马夫说,“你到随便什么地方去溜一会儿。”她刚坐定在他的身旁,他就立刻对她说。

“听我说,珍妮,我要你。你先说说你自己的身世。”

“我必须对你说明,”试想固守她原来防线的珍妮回答说。

“说明什么?”他一面问,一面试着从半明半暗的光中去窥视她的表情。“我不能像现在这个样子,”她慌张地含糊说道。“我不能这样的。你是不知道实情的。今天早上的事情我本来不应该做。从此以后我不能与你再见。真的不能了。”

“今天早上的事情本来非你所为,”他抓住这个话头,就发出这种奇论。“那是我做的。至于以后你不见我的话,我还是会来见你的。”他牵住了她的手。“你真不知道我吗,我可实在是喜欢你。总而言之,你是把我想狂了。你是我的人了。你听我说。我要你。你肯和我一起吗?”

“不,不,不!”她用一种痛苦的声音回答。“我不能做这样的事,甘先生,请听我说。这是行不通的,你不了解。啊,你真不了解。我不能依你。我不要依你。就是要依也行不通。你是不知道内情的。可是我不要做错事情。我决不可以。我不能。我不愿。啊,不!不!不!请你放我回家吧。”

他听了这番痛楚热烈的诉说,不免产生了同情,甚至有带一点怜悯。

“你说行不通这话怎么讲?”他好奇地问。

“哦,我不能告诉你,”她回说,“请你别再问我,你不应该知道。可是我以后决不能再与你见面。这是没有好处的。”

“可是你喜欢我,”他反问道。

“哦,是的,是的,我喜欢你。这是没有办法。可是你以后不要再找我。千万不要再找我。”

他把她的提议像法官一般庄严的在胸中反复推敲。他知道珍妮是喜欢他的,而且跟他接触的时间虽然短,却是的确已经爱上他的了。他自己呢,也已经受她的吸引,即使还没有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那吸引力已经非常强。那么,还有什么东西阻止着她使她不能依从呢?她本是愿意依从的啊。他萌出好奇心来了。

“听我说,珍妮,”他回答说,“我听见你的话了,却不理的你说就是要依也很不通这句话的意思。你说你是喜欢我的。那你为什么不能跟我呢?你是我理想的对象。你我一定合得来。你的脾气又跟我相投。我很想跟你在一起。你为什么说行不通呢?”

“我不能,”她回说,“我不能。我不要。我不应该。哦,请别再问我吧。你不知道的,我不能对你说明原因。”她说这话时,想到她的孩子了。

甘对于正义和公道原本具有一种敏锐的意识。他平生待人接物是最讲理的,今天碰到这样的事情,他也想处之以温和慎重的态度,可是他又非弄她到手不可。他只得把事情重新考虑起来。

“你听我说,”最终他仍旧握着她的手对她说道。“我并不是要你立刻就如何。我只要你再仔细考虑清楚。不过你是我的了。你说你对我有意。这是你今天早上承认的。我也知道你有意。那么你为什么这样拒绝我?我是喜欢你的,我又能帮到许多。为什么咱们不现在就做起好朋友来呢?以后咱们就方便谈起其它的事情来了。”

“可是我不能做错事,”她坚持说,“我不要。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我不能依从你。”

“你听我说,”他说,“你这想必不是真心话。假如是真心话,又为什么说你喜欢我呢?你难道变了心了?你瞧着我。(她已经低下了头)

“你瞧着我的眼睛!你没有变心吧,是不是?”

“哦,没有,没有,没有,”她被一种不能自制的力所冲击,声音有些哽咽了。

“好吧,那么,你为什么不接受我?我爱你,我告诉你——我想你想狂了。我这次再来也就是为此。我是来看你来的!”

“是吗?”她惊问道。

“当然了?而且如果有必要,我是会再来的。我告诉你,你让我疯狂。我已经决心要你。你就说你愿不愿意跟我吧。”

“不,不,不,”她央求道,“我不能。我必须工作。我需要工作。我不愿做错事。请你别再强迫我。你决不能这样,你必须放我走。实在的。我是不能依你的。”

“告诉我,珍妮,”他换话题了说,“你的父亲做什么事情?”

“他是玻璃匠。”

“在他克利夫兰吗?”

“不,他在羊氏镇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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