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们不认识一个叫哈罗德的人 We Dont Know A Harold

亲爱的伯德太太 皮尔斯 第1页,共2页

dearmrs.bird

给读者回信必须小心谨慎,并非仅仅出于担心被发现。比这更糟糕的是,如果给出的是无用的建议,那么只会让读者更难过,所以我尽量从大局出发,鼓励她们多点时间多点思考,而不是仓促地做决定,但绝对不能屈服。其他杂志也帮了大忙——学习他们的措辞语以及说话方式,虽然不是字字照搬,但也努力使用类似的方法。

亲爱的伯德太太:

我今年二十二岁,很爱我的妈妈,但她总在我跟男友去电影院或舞厅时要求同行。她还经常赞美他,并且做他最爱吃的食物。我不想伤害她的感情,但我在想,她有时候是不是有些过分热情了。

我该怎么做呢?

乔伊斯·狄金森(小姐)敬上,普雷斯顿

“恶心,”伯德太太说,“不行。”

“亲爱的狄金森小姐,”我回道,“我相信,你妈妈完全是出于好意,而且你们都深爱彼此。然而,我建议你可以跟她说说心里话,解释你们都需要自己的朋友圈……”

现在,邦蒂在陆军部换成了白班,所以我把信带回家,下午就坐在客厅的打字机前,认真考虑着回信的内容。一旦得到满意的内容,我就会打出来,签上伯德太太的名字——这仍然是最糟糕的部分。第二天,就将回信丢进朗塞斯顿出版社大厦外面的邮筒里寄出去。

到目前为止,进展都很顺利,偶尔我也会忘记这本不该是自己的分内工作,而且不应该这么做。伯德太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忙,不是匆匆忙忙赶去打理自己的慈善事业,便是火烧眉毛地跑去火车站解决国内可怕的突发意外(“怀孕的母牛掉到了水沟里,一群废物没办法救它出来”)。除了在每周的编辑会议上对每个人咆哮着下达指令之外,她把其他的事情全权交给我们处理。

就像有天早上,在《女性挚友》将要刊印的那天,一个广告商忘记按时送过来他们的除臭剂广告。错过截止日期可是天大的罪过,广告部的牛顿先生差点吓出心脏病来。

“噢,天哪,噢,天哪,”他不停地感叹,所有人都聚集在美工部陷入了僵局,“如果没有‘窝露多’的广告,第十二页就会出现两栏的空白。什么也没有。伯德太太会怎么说?她会怎么说?”

“先别担心伯德太太,”马奥尼太太威胁说,显示出她强势的一面,“这是我定的截止日期,他们却搞砸了。”

“大家抓紧了,”唯一保持镇静的柯林斯先生说,“马奥尼太太,你觉得我们上周关于‘胆汁豆’的广告如何?我认为那个尺寸正好合适。”

马奥尼太太的脸色缓和了些,牛顿先生的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开始为大家发言。

“但谁去告诉伯德太太呢?柯林斯先生。谁去告诉伯德太太?”

柯林斯先生看上去丝毫不担心。“谁也不用去,”听到他的话后,我们都惊呆了,“我们下周再刊登‘窝露多’的广告。走运的话,她永远都不会发现。噢,别这样啊,你们这些人,”正当大家陷入惊慌时,他继续说,“有谁见过我们的女主编瞧过一眼最后印发的杂志?”

“那就好了嘛,”柯林斯先生说,“那就放‘胆汁豆’吧。谁要是担心,就来找我。说实话,还是别来了,”他平静地补充道,“不会有事的。”

接着他就大步走了出去,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天哪!”凯瑟琳说。

“他总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马奥尼太太说。

“我要被解雇了。”牛顿先生说。

但柯林斯先生是对的。伯德太太什么都没发现。

这就是我需要的证据。我一直想知道,我们的女主编会不会看最后刊印的杂志,但那只不过是一厢情愿的假想,不足以证明什么。但现在,柯林斯先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加上伯德太太确实没有留意到一块大大的广告版面已经由健胃药取代了腋下的美丽讲究,这一切都说明,我可以将自己的计划付诸行动了。

我将“困惑者”的信混在其他要刊登在下周“亨丽埃塔谈心室”的几封信中后,口干舌燥、手心冒汗。我稍微改动了一些用词,将肯定会露出马脚的“痴迷”换成了另一个词,这样凯瑟琳就看不出来了。当你的未婚夫已经弃你而去时,你还能很清醒,我非常希望看到回复的“困惑者”能够得到些许的安慰。

把来信以及我的回信混到交给马奥尼太太排版的打印稿文件夹里实在是太简单了,但最重要的是要亲自交过去。我知道,在杂志付印前,伯德太太不会再看校样,所以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再没有退路了。

我的应急计划并不高明。如果被发现,我就声称是伯德太太自己写的回复,只不过忘记了而已。这简直算不上什么计划,但这是我唯一能想出的对策了。如果柯林斯坚信,伯德太太不会发现一个占据半个版面的广告被替换掉,那么一封短短的来信更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我决定涉险一试。

是时候将我的秘密行动告诉邦蒂了。我已经拖了很久。邦蒂不是个泼冷水的人,但她特别看重诚实,所以不论如何,刚开始她对这个计划肯定不会买账。我确信,如果自己告诉她所有的内情,她会同情的,所以我准备下周六碰碰运气。

太阳终于露出了笑脸,在几乎无云的冬季天空中努力散发着光芒,于是,邦蒂和我决定去海德公园散散步。她提议,在去肯辛顿查看最新的炸弹破坏状况之前先绕着蛇形湖快走一圈,然后再喝茶、去电影院看电影。在经历一次惨烈的空袭后,每每看到矗立了几个世纪的大楼被夷为平地以及被烧毁的教堂,我总会感到特别悲哀,但有些纪念碑、雕像,甚至公园和大型百货商店依然屹立不倒,看到这些还是令人有所振奋。德国空袭似乎一直都试图将我们炸成碎片,但每个人都坚强地站了起来。当看到完好无损的大本钟,圣保罗大教堂也在我们的阻拦下幸存下来时,人们的脸上便重新浮上了笑容。

邦蒂急着要出门,所以我们没吃午饭就动身了,只啃了一片本来买来喂鸭子的面包。

“你觉得伯德太太开始喜欢你了吗?”邦蒂说着,扔了一块面包皮,面包皮砸中一只鸭子后反弹到了湖里。那只肥肥的小家伙英勇地奋力游过去抢救面包。

“我不这么认为,”我说,朝手套呼着白气,“或许可以忍受我吧。其实,她对谁都提不起兴趣来,包括她的大多数读者。”

公园里挤满了享受明媚二月天的人。我避开了一位扶着骑三轮车小女孩的老绅士,看到一个年轻女人试图将一辆大号婴儿车推过草地的同时,尽量让她那两个吵闹的小男孩待在自己的可控范围内。她比邦蒂和我大不了几岁,但看上去疲惫不堪。其中一个小男孩把他的兄弟推倒在雪地里,没过几秒,他们就打闹着哭叫了起来。

“这星期有个人写了一封信,她为一个不适合自己的男人生下了孩子。”我话锋一转,“但别告诉任何人,好吗?”我补充道,语气跟凯瑟琳一样。

“别说了,”邦蒂说,对这种不幸的话题转换并不陌生,“嗯,这种情况很常见。”

我笑了笑,继续说下去:“伯德太太不愿意帮她,她心胸有点狭窄。”

“嗯。”邦蒂说着,望向了远处的什么东西。

“这很不公平,”我坚持着,“有些人过得很糟糕。”

“现在处于战争时期。”邦蒂说,这话不无道理。

“所以她们需要帮助,”我激动地说,“你不这么认为吗?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吗?”

“嗯,是吧,”小邦说,仍然看着远方,摆弄着自己的头发,“但要是伯德太太不愿意,你也没什么办法,不是吗?”

“说实话,”我说,“有,有点办法。”

邦蒂转过头。我还在盯着正在撕扯吼叫的男孩们。

“艾米,”邦蒂说,“你在计划什么?”

她对我很了解。

“那个,”我说,“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邦蒂闭上了眼:“我问的不是这个。”

从她的表情上看,我最好要低调淡化处理将要说的话。

“有个女孩,”我说,“她的情况跟基蒂一样,换句话说,她快要陷入基蒂的困境了……”

邦蒂的瞳孔慢慢放大,好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于是,我给她回了信。”我脱口而出。

邦蒂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冒充伯德太太。”我补充道。

邦蒂张大了嘴巴。一只孤独的鸭子嘎嘎叫着,好像在说:“噢,天哪。”

“小艾,”邦蒂说,“你不会吧。你……我的老天。”

我决定把“困惑者”的来信混到下期刊载的事情先缓一缓。

“都会没事的,”我乐观地说,“我只是想要帮忙而已。”

“哎,你不能,”邦蒂看着我,仿佛我是个疯子似的,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个卡通人物,“艾米,这是你的大好机会。你本来正离自己的梦想又近了一步。这怎么会没事呢?”她的声调越来越高,“你会搞砸一切的。噢,小艾。”

她表现得难以置信。我开始了早已排练好的说辞。

“伯德太太根本不会看信的。我可以给她们回信而永远不会被她发现。”

“但如果被她发现了呢?”

“她不会的。噢,小邦,你应该看看那些来信。”我说,我真的很想让她理解,“她们那么悲伤。人们非常担心一些事情——你刚刚也说自己很担心战事。每个人都尽了自己的全力,但有些人陷入了困境。而伯德太太把她们的问题全部丢到了垃圾桶。这不公平。”

“艾米,”邦蒂说,“我知道这很难。但你真的不能再这么做了。我是认真的。”

她又朝我后面看了过去,我转过身。

“我说,”我说道,“那是威廉吗?”

我从来都没像现在这么开心能够看到邦蒂的男朋友。

邦蒂本人丝毫也不惊讶,毕竟她刚刚一直盯着那个方向看,那是很奇怪的举动。

“别转移话题,”她说,“艾米,答应我。”

“就是他,”我说,很高兴能趁机忽略她的问题,“不是吗?跟他在一起的是谁?”

“没有谁,”邦蒂沮丧地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