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刮进来一阵刺骨的寒风。
“记者?别傻了,”伯德太太吼道,“莱克小姐,你是个初级打字员。我看不出来这有什么好疑惑的。”
我试图从实际出发思考问题。有什么不对劲。我对打字没有任何成见,事实是我本来就预想到自己会做很多打字工作。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会在第一天就让柯林斯先生失望的。他招我进来,我得感谢他才对。
我回过神来。如果这份工作没有期待的那样充满激情也没问题。我还是伦敦《纪事晚报》的员工。我已经跨进了新闻业。或许比预想的时间要久,但我必须更努力地工作。
“是的,伯德太太,”我说,尽量显得精神抖擞,“不,是的,绝对没有。”
我一点儿激情也没有。
伯德太太不停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嗯,”她说,“那就看看你的表现吧。奈顿小姐会教你的。你今天必须签署保密协议,不要浪费时间读信。一旦踏出办公室,一个字都不准提,如果发现负面消息,就把它扔到垃圾桶去。明白了吗?”
“明白。”我勉强说,完全不知道她在讲什么。“负面消息”和“保密协议”的字眼让我兴奋了起来。那听上去很刺激。他们或许不会在这里对战争大谈特谈,但显然,他们还是会处理一些相当严肃的新闻的。
“很好。我没有任务交代你做的时候,你就去帮柯林斯先生的忙。奈顿小姐会告诉你什么时候可以休息。”伯德太太板着脸,“你会发现我非常忙。这不是我唯一的工作。”
“当然,”我满怀敬意地说,“谢谢您。”
她扫了一眼手表:“我迟到了,那再见了,莱克小姐。”
我差点就行了个屈膝礼,但及时想起来伯德太太并不是我的校长,便退到走廊去了。
即便如此,事情还是有了一丝转机。
保密协议。一旦踏出办公室,一个字都不准提。那就看看你的表现。
这是有史以来最激动人心的一天。
“我叫凯瑟琳,”当我站在奈顿小姐狭小的办公室时,她害羞地说,“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
尽管凯瑟琳的说话声音小到接近耳语,但人活泼又热情,很难想象,她是怎么应付怒吼的伯德太太的。她说话时红色的卷发向各个方向炸开,给人一种她的手刚才卡在了插座里的错觉。
“谢谢你,”我说,“我也希望如此。请叫我艾米吧。你的开襟羊毛衫真漂亮。”
“我上周末织的,”她笑嘻嘻地说,突然紧张地望向门口,“伯德太太出去了吗?她这人就是不喜欢聊天。”她愁容满面,“当人们不在时,都是我顶空缺的,所以我可以教你点东西。你的桌子在那边。”
凯瑟琳破旧的橡木办公桌正对着门,我的办公桌则藏在门后。每张办公桌旁边都塞着一个带有层层抽屉的高木柜,所以你只能挤进座位里。凯瑟琳桌子上放着一盆盆栽植物,有点挡住了我对面的展示板。展示板上面钉着一份月历,每周四的日子上都画了个圈,还有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羊绒衫图片,一些带有分机号码的名字。每张桌上均配有一列三个木制公文格和一台打字机。我的那台绿色打字机体型庞大,旧旧的,前面印着烫金的三个字:“科罗娜。”它只有三排按键,似乎需要使出攻城木的力气才能敲出一个字。我十分肯定这是它经历的第二场战争,所以它一定非常结实。我坐下来,拿出了自己的铅笔。
“凯瑟琳,伯德太太都写些什么样的文章啊?”我问。
凯瑟琳一脸困惑。
“什么样的文章?”她重复着,“这可是伯德太太啊。”她补充道,好像我的脑子被门挤了似的。
“好吧,”我说,“她提到出了办公室就要守口如瓶,”我压低声音说,“她的工作真的有那么机密吗?”
你能看出来,凯瑟琳经常被问及敏感问题。她始终面无表情。
“什么?”
这个姑娘真是专业啊。秘密的帷幕并没有拉开。
“当然了,”我说,极其热情地开始着自己的新工作,“我理解我们最好什么都不要谈。隔墙有耳嘛,即便是在这里。”
凯瑟琳眉头紧皱,鼻子拧巴起来,看上去就像是被给了一道超级难的算术题去攻破。我对保密完全赞同,但心里确实希望,我们之间的对话不会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否则不会取得任何进展。
“哎哟,”她最终开口了,“我看出来他们为什么招你了。你嘴很严嘛。”
听到表扬,我感到自己的脸有点发热。
“那个,”我英勇地说,“我会尽力的。”
“但是,你还是要签署保密协议,”她在抽屉里摸索着,“给你。”
我飞快地从包里掏出钢笔签上了大名,随后才开始看上面的内容。
本人_________________【姓名】
兹同意,作为朗塞斯顿出版有限公司的员工,所有来自《女性挚友》的读者来信必须进行严格保密处理。我保证,不会将信件的内容透露给包括《女性挚友》常任委员在内的任何人……
很不幸,凯瑟琳给错了协议。
“噢,亲爱的,”我说,“抱歉,这个好像是《女性挚友》的东西?”
“是的,”她给了我一个大大的鼓励的微笑,“别担心,你只是不能随意跟别人透露读者来信的内容。伯德太太对此极为严格,”她顿了顿,“正如你所想的,其中一些内容非常私密。”
虽然我想象不出任何东西,但还是报之一笑。
凯瑟琳将我的沉默误认为担心。“别担心,艾米,”她说,“伯德太太不会回答任何挑逗性问题的,所以你不会陷入困境。”
我朝凯瑟琳右手边的书架瞟了过去。上面堆满了期刊。我突然醒悟过来,我俩肯定有什么误会。
“凯瑟琳,”我说,“伯德太太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哈哈大笑起来,从书架期刊最上面抓起一本彩色杂志。
“你肯定听过‘亨丽埃塔·伯德谈心室’吧?在你我出生前,她就是《女性挚友》鼎鼎有名的人士了,”她靠过来,把杂志递给我,“倒数第二页。”
“抱歉,”我一头雾水地说,“但‘亨丽埃塔·伯德谈心室’和《纪事晚报》有什么关系吗?”
凯瑟林又一次大笑起来,然后突然打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噢,天哪,你不会以为自己为《纪事晚报》工作吧?噢,我的上帝,你真是这么想的!”
“但这里是《纪事晚报》啊。”我说,与其说是肯定,不如说是希望。
“不,不是的。他们在楼下,豪华的那层。我们同属朗塞斯顿出版社,但他们从来不搭理我们。我们就是那可怜的穷表亲,”她还是非常乐观,“噢,真是悲伤。那个招聘广告是我帮伯德太太打的。上面没说清楚,是吗?”
我转头看向杂志的封面。上面是可怕的老派字体,洋洋洒洒写着:
女性挚友
现代女性专属刊物
编织你自己的梳妆巾。
内附图解,样式精美!
标题上面是一幅装饰华丽的花边画。封面剩余的版面被一张抱着巨婴的女人照片占据,圆圈里的字写着:“麦克雷护士说:‘开窗让孩子透透气!’”
这真是1月一个积极的尝试,但我不是专家。我试着去消化这一切。
“二十年以来,伯德太太一直是《女性挚友》最受爱戴的专栏作家,”凯瑟琳好意解释道,“她在1932年退休了,但当我们的主编去年被征召入伍后,奥弗顿爵士亲自打电话把她请了回来。”
奥弗顿爵士。朗塞斯顿出版社的老板。《纪事晚报》的老板。亲自请回了伯德太太。
我盯着那个巨婴。
“艾米,”凯瑟琳用一种对脑子有问题的人说话的口吻继续说,“《女性挚友》是一本女性周刊杂志。你的工作就是负责打出读者问题版面的所有信件。”
我点了点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凯瑟琳等着我接受这一切。
终于,我给出了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是绝佳安排的释然的微笑。
可事情离绝佳安排相差甚远。我顿时泄了气。
当凯瑟琳提出带我到处转转时,我正努力理清思路。这根本就不是记者生涯的开始。追在记者后头,或者跟白宫打电话,都离我十万八千里。
我接受了一份完全不相干的工作。
圣诞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