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那个,恐怕她现在不在。当然,她从来就没出现过,没什么稀奇的。搞什么小恩小惠啊,组织什么低级的慈善活动,或许去交材料了吧,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打住了。我的脸色不是很好。
“好的。”我说,尽量表现得开心一点。
“所以,你是来面试的,那个……”
“莱克,是的,如果我等一下,会有希望吗?”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整个走廊都空荡荡的。
“噢,别担心,”他说,语气还算友善,“恐怕我要给你面试了。但我手上全是这该死的墨水……”
我决定对他脸上沾满墨水的事实闭口不谈,以免招致更多的咒骂。接着,我在包里摸索着,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我妈妈在圣诞节时给我绣了一条手帕,上面绣了一朵花和我名字的首字母。
“谢谢你,灾难结束。”他开始使劲擦掉自己的杰作,“搞定,好了,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看到门上有个褪色了的名字。
柯林斯先生
专栏作家暨特约编辑
“小心点,墨水流得到处都是。”柯林斯先生说。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间平生以来见过的最乱的房间。
他费力地挤到一张堆满了书和报纸的桌子后面,桌上还有一个溢出来的烟灰缸和被打翻的墨水瓶。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给整个场景增添了戏剧性色彩,那是一个工业用的万向灯,看上去就像是从废弃医疗用品工厂捡回来的。
我发现桌边地板上躺着一张淡蓝色的吸墨纸,于是弯腰捡了起来,像是呈交自己的资格证一样递给了他。
“啊,对,很好。”他轻轻地擦了擦溅出来的墨水,显得有些沮丧。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环顾四周,想要看看是不是真如大家所说——记者们都习惯用剩了半瓶的白兰地酒瓶做书立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收拾眼前的这个残局,而是瞪着我看。
“好了,”他说,“我们开始吧。现在,两点准时赴约参加伯德太太的面试,以及拥有一条虽然小却给予了别人帮助的手帕的艾米琳·莱克小姐……”
尽管他说得磕磕巴巴,但特约编辑一个字也没漏掉。
“跟我说说,”他说道,“来申请这样一份工作,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这跟我期待中的面试开头好像不一样。
“是这样的,”我边说边回忆着跟邦蒂在家准备好的话,“我非常踏实努力,可以每分钟打六十五个字,速记每分钟可以到一百二十五个字……”
柯林斯先生打了个哈欠,我放慢了语速,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我的推荐人评价说,我很有能力,还有……”
他眯了一会儿眼。我试着再强调点什么。
“在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我一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所以……”
“那个不重要,”他说,“我们言归正传。”
我打起精神,准备接受诸如谁是政府最高效的员工此类的提问。
“你容易被吓到吗?”
他开门见山。我想到了自己在空袭期间满伦敦地跑,采访着各种人,但还是尽量不要显露得太过激动。
“我想不会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希望着在必要时,自己能够勇往直前。
“嗯,我们到时候看。你速记不错吧?”
或者是跟在一位顶级记者后面,在追踪国家机密信息时记下他说的每个字。
“当然,一百二十……”
“每分钟五个字,对,你提到过。”
这显然没提起柯林斯先生的兴趣。我推断,如果我是一个整天在截稿日期前赶稿子的专栏作家和特约编辑,我也会觉得初级文员的工作非常无聊。难怪他的办公室一团糟。工作本身就很难掌控,特别是还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奈顿小姐。他可能累坏了。
我开始走神。也许这就是我的工作?帮助柯林斯先生在截稿日期前完成工作。当他无情地拷问知情者以便挖到绝佳新闻时,我在一旁提醒他三点跟议会秘书有一个私人会谈。
“也就是说,你跟坏脾气的老妇人能相处好吗……那种特别古怪的老顽固?”
我发现自己的思绪不小心就飘远了。
我不明白特别古怪的老顽固跟《纪事晚报》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祖母,父亲说自从上次战争后她就没笑过。
“噢,嗯,”我自信满满地说,“我能与那些古怪的老……嗯,她们相处得很融洽。”
柯林斯先生扬了扬眉毛,差点笑出声,然而当他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香烟盒时,显然改变了主意。
“那好。”他说,肘部撑在桌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做了个鬼脸,“所以就是这样,莱克小姐。你看起来很令人满意。”
我尽量掩饰自己的欣喜若狂。
“你心意已定了吗?上个文员只撑了一周。上上个连茶歇都没熬到就跑了。哦,对了,那有一部分是我的错。”他停顿了一下。“有人告诉我,我有时会大吼大叫。”他补充澄清道。
“我相信那不是真的,”虽然想到了呼叫奈顿小姐的尖声疾呼,但我还是撒了谎,“不管怎么样,棍棒和石头……”
“嗯?”
“或许会打断我的骨头,”我大胆地说,“但言语永远不会伤害到我。”
柯林斯先生又看了看我,我有种感觉,他肯定不会告诉我他此刻心中所想。最后,他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我想你或许适合,”他说,“我认为,你可能真的会适合。你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天。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没有问及几天来我一直在复习的任何话题,他的“开始工作”一出口,我就把原计划想要问的所有深刻问题都抛却脑后了。
“天哪。”我说道,完全毁了之前自己想要打造的深沉形象。我又做了一次尝试。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我可以马上递交入职材料,如果没问题的话。”
现在,我看到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我想是的,”他说,“尽管你来了之后可能就会收回刚刚对我的感谢了。”
我肯定不会的,我在心里默默想到,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快成为一家著名报社的员工了,那才是最重要的。柯林斯先生似乎本来就是善于讽刺的个性,我相信他刚才的警告只是习惯使然。
“谢谢您,柯林斯先生,”我跟他握手时说,“我保证,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海尔·塞拉西一世(haileselassiei,1892—1975):埃塞俄比亚帝国末代皇帝。1941年1月下旬,塞拉西在埃塞俄比亚率军抗击意军的侵略。
非洲东北部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