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你还有脸这样说?托你的福,我差点儿被一刀砍下去。”逸势作势微怒说。
“算了,逸势。总之,多亏大猴,我们才能平安无事。何不先来询问这汉子,为何要来袭击我们?”空海说。
“喂,听到没有?快回答啊!”大猴的手指使劲捏住那汉子的咽喉和下颚。汉子下颚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嘴巴微张,似乎想用力呼吸,空气却明显进不了肺部。
“你那样子,他想讲也讲不出来。放松一下吧。”
听到空海如此说,大猴稍微放松手指力量。顿时,汉子忘我地拼命吸气。
“快说!”大猴喊道。
“是、是人家委托的……”
“谁?”问话的是空海。
“女、女人。”
“女人?”
“住在那屋子里的女人——一个漂亮的女人,好像混有胡人的血统。”
“是不是叫丽香?”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没听人讲。”
“怎么会认识那个女人?”
“因、因为猫。”
“猫?”
“我们一伙因为没钱,正在酒楼前徘徊时,忽然来了一只黑猫。”
“噢……”
“那只猫,叼着装酒的葫芦过来。把酒放在我们跟前。
“‘喝吧!’猫这样说。
“我们吓了一大跳。猫怎么会说人话呢?”其中一人拿起葫芦旋开一看,里头满满都是酒。
于是,汉子们在猫面前把酒喝了个精光。
喝完后,那只猫问道:“想不想多喝一些呢?”
“当然想啊!”
汉子们说毕,猫说:“不再给酒了,给银子吧!有个可赚钱的工作。若真想喝酒,拿到报酬后再去买酒。”
“因此,那只猫就教我们如何到那屋子去。说完正事,猫一溜烟不见了。于是,我们依照那只猫所指示的,找到了那屋子。所以才……”
“就在那屋子里见到那女人?”空海问。
“是、是的。”
“那女人说了些什么?”
“就是您方才听到的那些。那女人说,西明寺的空海和橘逸势正在前往马嵬驿的路上,可能会对杨贵妃的坟墓不利,一发现状况就给他们一点儿教训。‘就算断手、断脚也无妨,让他们放明白些!’那女人说。”
“明白些什么?”
“总之,她说,让你们明白杨贵妃的事少插手为妙……”
“她是不是也说,视状况就算要对方的命也可以?”逸势追问,汉子点头。
那汉子好像还有什么话要对逸势说,空海却先开口了。
“在那屋子里,只见到那个女人吗?”
“是的。”
“没有其他人?”
“没有。”
“有其他人在屋内的迹象吗?”
“不像独自过活。我们进去的是很普通的房间,不过里头的房间却有些奇怪。”
“怎么个怪法?”
“因为我急着方便,随意抓了个方向,就往里头乱闯。问那女人茅厕是不是往这边走时,那女人慌忙追过来,说不是。”
“然后呢?”
“那时,我瞄到里头的房间。房内有个香炉般的东西,布置得像是胡人的祭坛。”
“哦?”
“还有个巨大无比的俑。”
“俑?!”
“是,正是俑。”
所谓“俑”,就是木偶。
也有以陶土(也就是泥)烧制捏塑而成。替代殉死者,与王侯公卿或皇帝的尸体一起埋葬在坟墓里。
“是个巨大无比的陶俑。比我们还要高大许多。那是个兵俑,因为穿着战袍。”汉子不太流畅地说出这些话。
大猴的手指一直用力扼住他的喉头和下颚,以致他只能边喘边说。
每逢那汉子支支吾吾,大猴立刻使力加压。
汉子也就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整个讯问过程都是这样。
空海接着又讯问了一阵子,汉子嘴里却已经吐露不出更新的事情来了。
“可以了,大猴,把他放开。”空海说。
“可以了吗?与其事后留下一堆麻烦,不如就把这三个家伙给埋在这里?”大猴直截了当地说。
汉子一听,立刻发出含混不清的哀鸣。
“不,不用了。”空海摇摇头,对汉子说,“你听好。你们都被那个女人骗了。其实,我们是奉皇上密旨而来。方才听了你的一番话,感觉很有趣。因此,我就不追究了。今晚的事,千万别对别人提起。更何况,我们根本什么也没做,只是偶然在这里碰上你而已。你若要提今晚的事,也只能说,我们什么都没做。知道吗?”
“知、知道了。”汉子结结巴巴应声。
空海以眼神示意,大猴终于松开手。
汉子慌忙拾起掉落的剑,踢了倒在地上的同伙各一脚。
另外两名汉子,这才总算苏醒过来。
虽然脸上挂了重彩,手脚幸而无恙。
汉子们一边呻吟,一边爬起来。
三个人动作缓慢,狼狈地离开了此地。
“那么,”空海低声说道,“我们继续我们的工作吧!”说毕,看了白乐天一眼。
“如何呢,白兄?若是改变心意,现在回去也无妨,或者在这里等我们也可以。不过,若心意未改,那就一同前往吧。”
“当然一同前往。既然来到此地,岂有回头的道理?只是,稍后可否请将详情说给我听呢?”白乐天脸上稍稍泛红地说道。
“当然可以。白兄,能说的事一定都说给你听。”空海说。
【六】
点上灯火了。
持着熊熊火把的大猴走在前头,一行人开始在槐树林子里攀爬。
槐树新芽的香味融在夜气之中,每次呼吸都是一阵扑鼻的芳香。
虽然看得见隐藏在树林间的月亮,但一走进林子,若没有灯火还是举步维艰。
这才点燃了事前准备好的火把。
大猴后面是空海,接着是逸势,最后才是白乐天。
“喂,空海。”逸势从后方向空海搭话。
“怎么了?”
“照这样继续走下去,我总觉得,好像陷入了一个深渊,感觉愈走愈深。”
“没错,已经陷进去了。”空海说。
“去你的。空海,我可不是为了想听你说这种话才这样说的。我想听你对我说:没那回事,不必担心。”
逸势这番话,让空海开心地笑出声来。
“我实在很羡慕你的个性。”
逸势以铁锹当拐杖往上爬。
走在前头的大猴,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空海喊道。
“蟾蜍……”大猴身子闪到一旁。
空海站到他身边。
确实是蟾蜍。
倾圮的梯道上,有只用后肢直立的蟾蜍,睁着暴突的双眼,瞪视着空海一行人。
这只蟾蜍,在大猴手中火把的映照下,看得出满身疙瘩,以及浮现斑点的黄色腹部。
红色火焰,将其腹部和背部映照得晶晶亮亮。
而且,那蟾蜍一副出征士兵般的打扮。
头戴一顶小钢盔,身披铠甲,腰部还悬挂着一把剑。
看着看着,那蟾蜍当下竟拔出了腰剑。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蟾蜍发出高而细的叫声。
“前往贵妃的坟墓。”空海说。
“前往坟墓干什么?难不成想盗墓吗?”蟾蜍挥舞着佩剑喊道,“滚回去!”
黑暗的树林中,响起同样的叫声。
“滚回去!”
“滚回去!”
“滚回去!”
仔细一看,相同的蟾蜍喧哗地从森林中走出来。
因为身体小,叫声虽很高昂,但若不仔细听,也只能听到唧唧的鸣叫声。
空海后方的逸势、白乐天,也挨过身来想一探究竟。
“空、空海,蟾蜍在说话。”
“是在说话。”
“怎么会这样呢?”
“所以,”空海看了蟾蜍一眼,“蟾蜍大人,你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嗯。”蟾蜍应了一声后,说,“我们是看守墓园的。”
“空海先生,太麻烦了,干脆一脚把它们都踩死算了。”大猴轻轻把脚往前一踏,那蟾蜍突然变得斗大。
再跨前一步。
众蟾蜍变得更大,竟像一只猫那么大了。
“啊!啊!怎么回事?这些家伙竟然变得这般大。”大猴惊叫起来。
“不要被骗了,大猴,知道吗?千万别跟这些家伙再说话了。让我来吧!”空海语毕,跨前一步,伸出右手,一把抓住猫般大小的蟾蜍。
抓到手后,猫样的蟾蜍立刻恢复原来大小。
空海以左手从蟾蜍背后撕下纸状的东西。
蟾蜍身上的盔甲立即消失了。
空海丢出手中的蟾蜍,果然是只普通蟾蜍而已。
那蟾蜍慢吞吞地消失在树林之中。
空海继续同样的动作,其余五只蟾蜍都恢复了原状。
空海的左手里,留下了六张纸片。
“那是什么纸?”逸势问。
“不知谁用这纸在蟾蜍身上施咒。”
“会是谁呢?”
“不晓得。”空海摇摇头。
大猴、逸势和白乐天,凑近望着空海手中的纸片。纸上写着字。
“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白乐天伸手接过纸片。
“身口意招魂”——纸上如此写着。
“这是——”白乐天问。
“身口意,是佛家语,招魂就是招来魂魄。”空海说,“真是愈来愈有趣了。”
空海仰望阶梯上方的黑暗之处。
也许是起风了,上方黑暗之处,不断传来树叶沙沙的杂声。
“不知我们能不能平安走到上头。”空海犹如置身事外一般地笑道。
【七】
好不容易才抵达顶端。
“喂,空海,终于到了。”
逸势的声音因紧张而显得生硬。
周围是槐树林,昏昏暗暗的,头上只听到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除了月亮被云吞下又吐出来时,月光会微弱地穿过树梢洒下来,还有逸势和大猴手上的火把之外,可以说,四周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每当风吹动火把时,火光所映照出来的影子便摇晃得更加厉害。
彼此脸上所浮现的暗影也随着火光的摇动而闪晃不已。
“大猴,那就是贵妃的墓地了。”空海指着墓碑对大猴说,“你用这把铁锹朝石碑底下挖挖看。”
大猴接过铁锹,用手握紧,抬头看着墓碑。
那是和大猴高度差不多的花岗岩墓碑。
“空海先生,若要挖掘墓碑底下,这碑可实在太碍事了,可以稍微移动一下吗?”
“不,大猴,等一下。”说这话的是逸势。
逸势望着空海说:“空海,现在就要开始挖掘坟墓了,对此,你好像有自己的看法,所以我也无可奈何。可是,再怎么说,这毕竟是贵妃的坟墓。你又是僧人。挖掘之前,给贵妃念段经如何呢?”
听逸势这么一说,空海回道:“你说得没错。我糊里糊涂竟忘了此事,你说得很有道理,逸势。”
“忘了?”
“嗯。对死者而言,念经什么的其实没用,因为已经接收不到了,但若这样能让你安心的话,为生者念经,也不坏。”
“什么?!对死者而言,念经已经收不到?空海……”
“是的。”
“真是这样吗?”
“本来就是啊。所谓经文,是为生者而念的。”空海断然地说。
“看到你那自信满满的脸,我竟觉得自己好像错了。不管如何,总之,你就念段经吧。”
“逸势啊,你的说法才是正确的。我经常疏于这些俗事。不,应该说老是忘了。”
空海和逸势是以倭语交谈的。
白乐天和大猴,对于空海和逸势的倭语会话,只是莫名其妙地旁听而已。
不久,空海跨前一步,面向贵妃墓碑,双手合十。
空海口中传出低沉而有韵律的念经声。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般若心经》。
空海那悦耳而有韵律的诵经声,流泻在夜气之中。
念过一阵子后,空海分开双掌。
“完毕,这样应该可以了。”空海说。
“空海先生,那就开始喽。”
大猴拿着铁锹,以锹尖开始挖掘墓碑底下的土。
他打算先挪开墓碑下的泥土,再搬动石碑。
过了一会儿,大猴本来拿着铁锹猛挖的手,在压下锹刃那一瞬间,突然停住了。
看起来,好像锹刃深深卡在泥土里,拔不出来的样子。
“咦?”大猴不在意地看了插埋锹刃的深坑一眼,突然“哇”地大叫一声往后倒退。
他松开握住铁锹的手。
“怎么啦?”逸势叫道。
“火把,照一下。”大猴说。
逸势拿着火把往坑里照。
不过,除了锹刃之外,什么都没有。
“怎么啦?”空海问。
白乐天也靠过去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刚刚挥锹时,土里伸出一只白色的手,抓住锹柄。力气非常大。”
听完大猴的话,逸势脸上血色尽失。
“空海。”逸势拉高声调。
“嗯……”空海思索着,喃喃自语,“难道是经文念得不够?”又说,“没关系,继续挖吧,大猴。”
原本已改变心意的大猴,听到空海的话,又用铁锹往土里挖下去。
拿着火把的逸势和空海,站在近处观望。
铁锹第二次、第三次往土里挖,挖到第四次时,突然,从锹刃插入的土里,伸出了一只白色的手,抓住靠近锹刃的木柄。
“哇!”高声喊叫的是逸势。
空海一边遮着火把,一边目不转睛地往坑里看,口中低声念起咒语。
“南幺。三曼多。勃驮喃。……莎诃。”
那是开敷华王如来真言。
空海左手依旧举着火把,边念边跪在坑口,右手伸向那只紧握锹柄的苍白之手。
“空海!”逸势哀号般喊叫。
空海抓住那苍白的手腕,自锹柄扯开,说:“大猴,用铁锹从腕部砍下去!”
大猴表情惊恐,但还是拿起铁锹,以锹刃向空海抓住的那只手的腕部砍了下去。
“噗”的一声,手腕立即断掉。
空海站了起来:“这就是原形。”
他把握在右手的断腕靠近火光。
一看,根本不是手腕,只是一段树根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逸势额头冒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不知是谁,为了防止贵妃的坟墓被挖,才有这种事。”
“谁呢?这家伙会是谁呢?”
“不知道。”
“嗯嗯……”逸势喃喃而语。
“还要继续吗,空海先生?”大猴问。
“等一下。接下来可能还会有种种麻烦出现,得想个办法才行。”空海环视四周,“白兄,暂且帮忙拿一下,好吗?”
他把手上的火把递给白乐天。
白乐天接过火把后,空海以贵妃墓碑为中心,弯着腰在周围巡视。
“嗯,这里。”空海绕到墓碑后方时,停下脚步,以右手罩在墓碑下方的泥土上,“大猴,这里稍微挖一下。”
大猴照空海所言,拿起铁锹往下挖,锹刃立刻碰到某种坚硬的东西。
“就是那个。”空海说,“慢慢挖出来。”
大猴十分留神地将那物体从土里挖了出来。
是个白色的物体。
大猴把沾满泥土的东西,从坑里拾了起来。
“呃哦……”
逸势禁不住发出呻吟般的声音。
原来大猴手上拿的是一个动物的骷髅。
“大概是狗骷髅吧。”空海说。
“好像有字!”大猴说。
“让我看看!”
空海从大猴手上接过狗骷髅:“白兄,麻烦火把!”
白乐天高举火把映照那骷髅,他自己的身姿也浮现在火焰之中,视线转向空海手中的东西。
空海用手和袖子拂去骷髅上的泥土。
头盖骨上确实写着某种文字。
“不是唐国文字。”空海说,“这应该是胡文吧。我勉强可以读得出来。不过,大猴,这个你比较在行。能不能用唐语念出来?”
“行。这是波斯文。”
“波斯文?”白乐天问。
“写些什么呢?”逸势也问。
“污秽此地者,将受诅咒。毁坏此地者,灾祸及身。以大地精灵之名,予彼等以恐怖。”大猴不带任何感情地说。
“喂,喂,空海,大猴说的是真的吗?”
就算是火把红光照映,也还是能看出逸势的脸色苍白。
“没错,确实是这样写着。”
“没、没关系吗?”
“嗯……”空海唇边浮现笑意,“不必担心,最严重也不过如此而已。”
他用手指转弄着还拿在手里的树根。
“但、但是……”
“安心吧,逸势。”语毕,空海迈开脚,从墓碑估量一段距离后,停住脚步。
他蹲下去,将拿在手里的树根折断搁在地面上,以墓碑为中心边走边画出圆圈来。
“做什么呢,空海?”
“让不速之魔无法来干扰。逸势只要安心在那里看着就可以了。”
空海用树根尖端,以墓碑为中心,在地面画出了一个大圆圈。
圆圈内再画出圆圈,然后抬起头,问:“白兄,东边在哪里呢?”
“我想应该是这个方向。”白乐天回道。
“原来是那个方向。”
空海以墓碑为中心,走向东边,停下脚步。再于大圆圈和小圆圈之间的空间,写下文字“持国天”。
接着走到南边,写下“增长天”。
然后绕到西边,写下“广目天”。
再绕到北边,写下“多闻天”。
这些都是守护佛教尊神之名。
原本是天竺诸神之名,四神合称为四天王。
是耸立佛教世界中心之须弥山的东西南北守护神——也就是“天”。
东方为持国天。
南方为增长天。
西方为广目天。
北方为多闻天。
空海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在这四神之间的空隙里写字。
大猴为了让空海做起来更顺手,拿着火把跟在一旁。
“你在写什么呢,空海?”逸势问。
“‘孔雀明王咒’,也就是孔雀明王真言。”写毕,空海边说边抬起头,“大猴,继续吧!”
“是。”
大猴把火把递给空海,走向墓碑:“实在太麻烦了!干脆一口气拔起来。”
接着,他从容不迫地紧紧抱住墓碑。
“喝……”
大猴自喉头深处挤压出粗声呼气,全身肌肉,像肉瘤般鼓起。
这时,墓碑开始摇晃。
大猴把墓碑从土里拔了出来,跨开脚步。
由于抱有重物,每跨一步,都让人感觉地面发出微微声响,并且好像在摇动着。
走出圆圈外,大猴把墓碑竖立在地面。
“这样可以吧?”大猴说。
“够了。”说这话的空海,声音中洋溢着赞美之情。
【八】
挖掘工作顺利进行。
途中,有人提议应该换人挖。
“这种事,没什么大不了。”
大猴毫不在意,只是默默地挖土。
大概挖到深及腰部时,锹刃又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好像挖到什么了!”大猴翻动着铁锹,小心翼翼地把土拨开。
“是具石棺!”大猴说。
由上往下看,果然是石棺。
空海和逸势举着火把映照,火光在满是泥土的石棺表面,摇摇晃晃。
头顶黑暗处,槐树枝叶沙沙作响。
白乐天以两手、两膝撑地贴在坑口,往下看石棺。
“这是贵妃的……”如此喃喃自语后,白乐天把涌出的口水吞了回去。
湿润的泥土味,浓密地融化于夜气之中。
“空海先生,该怎么办呢?”大猴问。
“打开看看。”
大猴依照空海所说,先在石棺旁整出可以站立的地方,然后把锹刃伸入棺体和棺盖之间。
当他撬出约莫可伸进指头的缝隙,就把铁锹抛出坑口,再将指头伸进缝隙之中。
将棺盖的缝隙挪得更大之后,他两手一用力,一口气就把整个棺盖给掀了起来。
他把棺盖置于坑外的地面。
“什、什么都没有?!”惊叫出声的是逸势。
诚如逸势所说,石棺内什么都没有。
有的只是大猴掀起棺盖时,掉落里头的一两把泥土而已。
“果然……”空海喃喃自语道。
“果然?难道你早就知道这里没有贵妃的尸体?”逸势说。
“不知道。不过,倒是预测可能会有这种结果。”
“到底怎么回事?”
逸势说出此话时,白乐天“呜、呜”地发出野兽般的低吟。
“怎么了?”空海问。
“你看这个。”
白乐天所指的并非棺体,而是方才大猴推出坑外的棺盖。棺盖内面朝上,放置一旁。白乐天用手指着棺盖内面。
表面有些不知是什么的图案。
抓痕?
看起来像是这样。
棺盖的内面,有无数条茶褐色的抓痕。
是血迹。
为什么会有这种痕迹?任谁一看就会明白。
这是被装入石棺的人,想逃出外面,而在棺内死命抓挠出来的痕迹。
彼时,指甲脱落,鲜血外流,血液沾在棺盖内面。干了以后的痕迹,正是现在空海等所看到的。
无数的抓挠痕迹。
在这土中,会留下这般抓痕的人,到底曾持续瞪视着这个棺盖有多久呢?
那是让人不由得毛骨悚然的光景。
逸势缩着脖子,宛如一股寒气从背脊疾驰而过,他打了个冷战。
“唉……”空海发出低叹。
逸势则发出猛吞下口水的“咕嘟”一声。
“喂,空海啊……”他望着棺盖内面,喃喃自语般地说,“若是我死了,不要把我装在棺内,最好直接烧掉。”
“好,知道了。”空海如此答道。
此时,空海仿佛察觉到某事,抬起脸,回头朝后看。
回头后的空海,动作就此僵住。
“怎么了?”跟着回头看的逸势,也僵住了。
大猴和白乐天,也顺着空海的视线望过去。
两人也僵住了。
他们的视线,朝向方才大猴放置的摇摇欲坠的那块贵妃墓碑。
其上,有个人。
有点倾斜的墓碑顶端,坐了个修长的人,脚后跟放在墓碑上缘,两手松垂在膝盖两侧,正低头俯视着四人。
是个老人。
穿着一身暗黑、褴褛的道服。
一头蓬乱的头发都已变白,从鼻子下到下颚长满了胡须,也全白了。
瘦长的脸庞,刻画出深密的皱纹。
老人的嘴角浮现着柔和的笑容,正凝视着四人。
两把火光,由下往上照映老人。
老人头上,槐树枝梢正随风起伏,摇过来摇过去。
老人嘴角虽然浮现笑容,深埋在皱纹当中的眼神,却毫无笑意。
炯炯有神、放射出强烈光芒的瞳孔表面,只有两簇火光在摇曳着。
“哦,是孔雀明王!”空海叫道。
“明白了吗?”老人以干枯的声音说。
“感谢您那时还给了宝贵的忠告。”空海说。
“什么事,空海?”逸势问空海。
“不久前,我不是告诉过你,在西明寺庭院遇见孔雀明王吗?”
“就是这位?”
“是的。”空海简短地回答。
“我在西明寺也说过了。为什么你不早些到青龙寺去呢?与其拘泥于这些无聊的事,不如做你自己该做的事吧。”
“您说得对,不过,我好像愈陷愈深,不能自拔了……”
“那是你钻牛角尖。只要就此离去,把一切都忘光,以倭国留学生的身份,做应该做的事就可以。”
“可是,这件事愈深入,我就愈觉得有趣。”
虽然空海口吻相当谨慎,听起来却令人有种装糊涂的感觉。
此时,逸势好像终于明白某事似的发出叫声。
“空、空海,”逸势把手搁在空海肩上,“这、这、这老人,就是那时那个……”
“没错,正是在洛阳遇到的丹翁大人。”
空海语毕,老人丹翁马上接道:“久违了。那时,谁也料想不到,竟会在这种场合再度相逢。”
去年,空海和逸势到长安之前,曾路过洛阳。两人在洛阳城闲逛时,遇到丹翁。
相遇处是南市一隅。丹翁在该处以江湖卖艺人的身份,聚集许多人表演植瓜术。
丹翁把西瓜的种子撒在地面上,当场发芽,长出叶子,结成西瓜,并当场叫卖。
空海识破幻术,丹翁感到很钦佩,送给空海一个西瓜。
不过,看起来是瓜,其实是狗头,空海完全被骗了。这事发生在洛阳。
“我也没想到孔雀明王竟会是丹翁大人!”空海说。
两人相互凝视着对方。
“丹翁大人,有件事想请教您,方才袭击我们的那些人,是和您一伙的吗?”
“不是。”
“那么,驱使蟾蜍,要我们离开这里的呢?”
“那是我的法术。”
“那么,”空海拾起脚边写着胡文的狗骷髅,“这也是您的法术吗?”
“这不是我的。”
“那又会是谁呢?”
“你说呢?”
丹翁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最近,有各式各样的宗教、邪教自胡国传至唐土。”
“听说是这样。”
“其中,有崇拜火焰的所谓拜火教。那火,也就是光明之神。据说,拜火教教谕传入长安之际,祭拜黑暗之神的党徒也同时潜入长安。”
“……”
“这些党徒,好像被称为yaato或karapan。”
空海话一说完,丹翁低声笑道:“我正因为怜惜你的才华,才对你说这些。你得赶快去办自己的事。在拖拖拉拉之际,你或许会造成无法挽回的遗憾。”
“无法挽回的遗憾?”
“是的。譬如青龙寺的惠果和尚。”
“惠果师父?”
“或许惠果和尚就往生了。若是如此,该如何呢?”
“……”
“谁会传密法给你呢?”
“……”
“我说这些,并不只为了你个人,也是为了秘法。从天竺到唐土一脉相传的密教,这解开天地秘密的教义,难道不传授给任何人,让其就此失传了吗?”
“……”
“我因为珍惜秘法,才催促你行动要快。”丹翁从高处恳切地对空海说。
“依您的说法,惠果师父好像明天就要往生似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也不无可能。”
丹翁在石碑上缓缓地站起身子。
风吹得更加强劲。
丹翁头上漆黑的槐树枝梢也摇动得更厉害。
他俯视空海。
“请等一下。到底是谁把墓里的贵妃给挖了出来的?”空海跨前几步追问,“挖出贵妃的那些人,到底有何意图?或者说,是您把贵妃从这里挖出来的吗?”
无论空海如何追问,丹翁已经不回答了。
他昂首仰视头顶起伏摇曳的槐树枝梢。
“贵妃如今人在哪里呢?”
空海问此话时,丹翁俯视空海一眼,喃喃说道:“可惜啊,空海。满腹才华,却走上自取灭亡之道。”
丹翁再次抬头仰视,放低腰身的瞬间,他的身体已轻飘飘地往空中飞去。
丹翁的手抓住头上一根树梢。
躯体的重量使得树梢弯曲低垂。
树梢随即猛力反弹。
丹翁利用这反作用力,同时松手放开树梢。
“沙”的一声,树梢发出响声。
丹翁朝黑暗树林上空飞越过去,就此消失了踪影。之后,只剩空海等人抬头仰视的树梢,随强风摇曳不已。
“空海。”逸势出声。
空海并未回答。
只是抬头仰望黑暗中摇曳不已的树梢。
他正全神眺望着遥远的夜空。
一里,五百米。
女冠,女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