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纯真年代 伊迪丝·华顿 第2页,共2页

从那以后,他们便再没有联络,而他心中已建起一座圣殿,所有隐秘的思想和渴望都被她占据。渐渐地,这座圣殿成为他真正的生活、他唯一的理性活动的场所,他将平常读的书、滋养他的思想与情感以及他的见解与想象带入其中。在这圣殿之外,是他日常生活的场所,他却怀着与日俱增的虚幻和缺憾之感,在熟习的偏见和传统观念中举步维艰,如同一个心不在焉的人撞到自己房间里的家具。心不在焉,正是他目前的状态,对于身边所有近切的东西都心不在焉,甚至有时候当发现人们还以为他在场时,他会大吃一惊。

他注意到杰克逊先生清清嗓子准备披露更多的内幕。

“当然,我不清楚你妻子的家人对于大家的看法了解多少——就是有关奥兰斯卡夫人拒绝她丈夫最近的建议的事。”

阿切尔沉默不语,杰克逊先生继续拐弯抹角地说道:“很可惜——真是可惜——她竟然拒绝了。”

“可惜?看在上帝分上,有什么可惜的?”

杰克逊先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锃亮的皮鞋里露出的一截平整的袜子。

“怎么说呢,最起码,她现在靠什么生活呢?”

“现在——?”

“假如波福特——”

阿切尔霍地站起身,一拳砸到黑胡桃木镶边的书桌上,黄铜墨水台都蹦了起来。

“先生,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杰克逊先生在椅子里稍稍挪一挪身子,平静的目光落在年轻人愤怒的脸上。

“这个嘛,我的消息来自相当有威望的人——实际上就是老凯瑟琳本人,奥兰斯卡伯爵夫人断然拒绝回到丈夫身边之后,她家里人就大大削减了她的津贴;而且,她这一拒绝也使自己丧失了结婚时获得的钱——奥兰斯基原是打算移交给她的,如果她回去的话。亲爱的孩子,你问我究竟是什么意思,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杰克逊先生和蔼地反驳道。

阿切尔走到壁炉前,弯腰将烟灰弹进炉膛。

“我完全不了解奥兰斯卡夫人的私事,也没有必要明确知道你在暗示什么——”

“哦,我可没有暗示什么。要说暗示的话,莱弗茨算一个。”杰克逊先生打断他道。

“莱弗茨——向她求爱却被拒绝的那个家伙!”阿切尔轻蔑地嚷道。

“啊——是吗?”杰克逊答道,仿佛那正是他想要套出的话。他依然斜对着炉火坐着,老辣的目光如弹簧一般紧盯着阿切尔的面孔。

“哎呀呀,很可惜,她没有在波福特栽跟头之前回去,”他又说道,“如果她现在回去,又如果他破产,那就只能证实大家的看法了——对了,可不只是莱弗茨一个人这么看的。”

“噢,她现在不会回去,绝对不会!”阿切尔话一出口,便意识到杰克逊先生正等着他这么说呢。

老先生留心地注视着他。“哦,这就是你的看法?当然你是知道的。不过所有人都会告诉你,梅朵拉·曼森的那几个钱都捏在波福特手里呢,要是他自身难保,我真想不出她们怎么撑得过去。当然咯,奥兰斯卡夫人还是可以让老凯瑟琳心软的,虽然她向来坚决反对她留在这里。她想要多少钱,老凯瑟琳都可以给她,但谁都知道她是舍不得钱的,而家里其他人可都没有特别的兴趣非要奥兰斯卡夫人留下来不可。”

阿切尔怒火中烧,却束手无策。此刻他是明知道自己在做蠢事,却无法自拔。

他发现杰克逊先生一眼就看出他并不知道奥兰斯卡夫人与她祖母及其他亲属之间的分歧,对于阿切尔为什么被排除在家庭讨论之外,老先生也已经得出了自己的结论。阿切尔知道自己应该谨慎,但提到波福特,却令他忘记了一切。然而,即便他可以无视自身危险,却不能忘记杰克逊先生是在他母亲家里,因此也是他的客人。老纽约恪守殷勤待客之道,与客人的讨论绝不能演变为争吵。

“也许我们该上楼去我母亲那里了。”见杰克逊先生的最后一段烟灰落进了身边的黄铜烟缸,他立刻直截了当地说道。

坐车回家的路上,梅一直奇怪地一言不发;黑暗中,他依然能感觉到她阴沉地涨红了脸。他参不透这令人不安的阴沉意味着什么,但有一件事足以引起他的警觉——一切都是由于提到奥兰斯卡夫人的名字。

他们上楼之后,他转身去图书室。通常她都会跟着他,但这时候他却听到她沿着走廊向卧室走去。

“梅!”他不耐烦地嚷道。她转回来,瞥了他一眼,对他的语气稍有惊讶。

“这灯又在冒烟了。我想应该让仆人留心把灯芯修剪整齐。”他紧张地抱怨道。

“对不起,以后不会出这种事了。”她答道,那坚定而轻松的口吻与她母亲如出一辙,阿切尔听了不免气恼,仿佛她已经把他当作小韦兰先生似的开始迁就了。她俯身将灯芯捻低,灯光映着她白皙的肩膀和脸庞的轮廓。阿切尔暗想:“她多么年轻!这样的生活真是永无尽头!”

他感觉到自己强有力的青春以及血管里澎湃的热血,心里升起一种恐惧。“你看,”他突然说道,“我可能要去华盛顿几天——就在最近,也许是下星期。”

她依然手拈灯钮,脸慢慢转过来瞧着他。灯火刚刚使她的面颊恢复了些许红润,可当她抬起头,脸色却又变得苍白。

“有公事?”她问道,那口吻仿佛在说,不可能有其他原因,她这么问完全是不假思索的,只为了替他把话说完。

“当然是有公事。有一桩专利权的案子要提交最高法院——”他说出了发明者的名字,以及所有细节,和劳伦斯·莱弗茨一样伶牙俐齿,而她则专心听着,时不时说道:“嗯,我明白了。”

“换换环境对你有好处,”听他说完,她淡淡地说道,“而且你一定要去看看艾伦。”她凝视他的眼睛,笑容明媚,语气仿佛是在敦促他不要遗忘某件恼人的家务事。

这是两人就这个话题所说的唯一一句话,然而根据他俩所受的训练,这其中的含义却是:“你当然明白我知道大家是怎么说艾伦的,也明白我十分赞同我家人试图让她回到丈夫身边。同时我也知道,你出于某种不愿告诉我的原因,劝她不要回去,这违背了家里长辈,包括我们外祖母的意思。正是由于你的怂恿,艾伦才违抗家里人,并使自己不得不遭受某种批评,今天晚上杰克逊先生恐怕已经向你暗示了她受到的批评,而你因此大为光火……这样的暗示确实不少,但因为你似乎不愿意接受别人的暗示,我只得亲自来这样暗示你了,这是我们这样有教养的人讨论不愉快的事情所能采用的唯一方式:我要你明白,我知道你到华盛顿之后是打算去见艾伦的,也许你去那里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既然你肯定会去见她,那么我希望你是得到了我充分而明确的同意的——也希望你借此机会让她知道,你怂恿她所采取的行动将会导致怎样的后果。”

当这段无声的讯息的最后一个字传递给他的时候,她依然手拈着灯钮。她将灯芯捻低,取下灯罩,对那萎了的火苗一吹。

“吹灭了,气味就小了。”她解释道,一副精通家务的神气。她走到门口,转回身,等着他来吻她。

内容为“我说:你不要使脚上无鞋,喉咙干渴。你倒说:这是枉然。我喜爱别神,我必随从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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