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进步——已经很难得了。可以说,石头现在站到他那边了;他们能合作了。艾萨克用杠杆使劲撬着石头,但也只动了一点,再无其他。他又撬了撬,还是没用。一时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石头太重的缘故,还因为他老了;事实上,他已经再没有当年的力气,不再是以前那个粗壮的硬汉。重量吗?以他的重量能轻而易举折断一根两段包着铁皮的长杆。不,他身子渐渐弱下来,没错。想到这里,这个隐忍的男人突然充满了苦涩——至少现在英格尔还在这里看到了他的窘境!
突然他扔下杠杆抓起铁锤。他满心愤怒,拼了命朝石头奔过去。他的帽子还是歪向一边,保持着强盗造型,现在他站稳了,满身怒气地绕着石头走,试图选一个合适的位置;嗬,他要把石头砸烂。有何不可?一个男人对一块石头怒不可遏的时候,他只想砸烂它。如果石头反抗,不想被砸烂呢?让它试试好了——看谁斗得过谁!
无疑,英格尔看出了他恼的是什么;所以小心翼翼试探道:“咱俩要不一同用棍子锤一下?”她说的棍子正是杠杆。
“不行!”艾萨克怒道。但思忖片刻后又说:“也好,反正你也在这儿——虽然你最好回家去,我们试试吧。”
他们从石头边缘撬起,之后起来了一点。艾萨克“噗”一声松了口气。
但现在出现了奇怪的一点。石头的下边平整宽阔,好像一刀切过似的,平滑得像地板一样。这不过是某一块石头的一半,无疑,另一半应该在附近某处。艾萨克很清楚一块石头的两半肯定在不同的地方;随着时间推移,霜冻把它们推向了不同的地方。他现在又惊又喜;这是做门板的好料。即便是一大笔钱也不能让这位实地考察工作者这么满意了。“一块上好的石板。”他得意地说。
英格尔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又问道:“哎!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石头的?”
“嗯,”艾萨克说,“你以为我是乱挖的吗?”
他们一道回家。艾萨克还沉浸在这意外的收获中;这本不是他计划中的,但他却觉得这和自己发现的没什么区别。他让别人以为这是他为了造门板,最后找了许久终于找到的石头。此后,当然,他再到那里去干活就不会让人怀疑了;只要装作到那里寻那另外一半石块,他愿意待多久都可以。等赛维特回家后,还可以叫他同去帮忙。
但假若某天他不能独自出门也举不起一块石头的时候,那就坏了;对,前景黯淡,现在更有必要尽快把那块地清出来了。他已经年老,不久就要变成火炉旁的人了。门板一事带给他的喜悦没几日便烟消云散;只是一个不能长久享受的假象。如今艾萨克走路的时候背已经有些驼了。
他过去不是那种一听到石头或挖地二字便精神抖擞的人吗?而且这也不是很久而是就几年前的事。对,那些日子,那些对排水活儿有些抵触的人总是躲着他。现在他也开始对这一类事情渐渐平静了;唉,天啊!所有东西都变了,这片土地本身就不再是老样子,那条宽阔的竖着电线杆的马路穿过森林,水流拍打着岩石的缝壁——这些以前是没有的。物非人亦非。互相之间不再像从前那般打打招呼,如今只是点点头,甚至连头都不点了。
不过——过去没有赛兰拉,只有一处草屋,可是现在……以前也没有地主。
对,但这位地主现在算什么呢?一个可怜的老东西,没有超人的能力,年老气衰,会和世间所有普通人一样生老病死。即便他胃口尚好,吃得不少,可是没有力气,这有什么用呢?现在有力气的是赛维特,多亏这样——但是想想吧,如果艾萨克也有力气那该多好!发现自己的身体日渐衰退是多么难过的事情。他曾是壮实的庄稼汉,像野兽般扛过无数重物;而今他只有利用休息来锻炼他的持久力。
艾萨克极为不悦,心情沉重。
地上有一顶旧帽子,是一顶破旧的防水帽,已经烂掉了。它可能是大风吹来的,也或许是多年前那些小伙子还年幼的时候带到树林里的。它躺在那儿,年复一年,逐渐腐烂;当它还是一顶新帽子的时候,是黄灿灿的。艾萨克还记得那一天他从商店里把这顶帽子买回家的时候,英格尔还说是一顶不错的帽子。大概过了一年,他把帽子带到村里一位漆匠那里,把帽子染黑,刷亮,还把帽子边染成了绿色。带回家的时候,英格尔说比以前更好看了。英格尔总觉得什么东西都很不错;那真是一段美好的日子,喂马劈柴,英格尔在一边看他——那是他的黄金时代。每当到了三四月,他和英格尔便在丛林中嬉闹追逐,就像林中鸟兽一样欢快;到了五月,他就种小麦和土豆,天天看着它们生根发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谈情说爱,睡觉做梦,他就像他养的第一头大公牛,像一个国王般强大而欢快。但现在却再也找不到这样的五月了。再也没有。
艾萨克消沉了好些日子,这是一段灰色时光。他无心也没有精力去开始牛棚上面饲料间的工作——也许某天会叫赛维特去做。他现在要为自己造房子——最后一所房子了。他根本瞒不过赛维特;他在那里清理地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有一天他告诉了赛维特。
“如果要用石料,这里还有很多。”他说,“这儿还有一块。”
赛维特并不觉得惊讶,只是说道:“嗯,是块上等石头。”
“你知道吧,”他父亲说,“我们正在把这儿另一块门板也挖出来;这儿差不多可以造一所房子。我不知道……”
“嗯,这块地方还不错。”赛维特环视一圈说道。
“你也觉得吧?嗯,兴许在这儿造一所房子给来这儿的客人休息下也不坏。”
“嗯。”
“两间卧室就差不多了。你看上次那几位瑞典人来的时候,就没有地方给他们歇脚。再造一间小厨房,你觉得怎样?”
“可以,造房子没带厨房的话也不像样子。”赛维特说。
“你这么想的吗?”
艾萨克没再说什么。但赛维特很快就明白那些瑞典人要是过来的话该造一个怎样的房子;他没再问什么,只说道:“要不这样吧,在北墙搭一座棚子,客人来住的话,可以在那儿晾晒湿衣服什么的也不错。”
他父亲马上同意道:“嗯,确实不错。”
他们继续默默搬弄石头。艾萨克接着问道:“我想,艾勒苏还没回家吧?”
赛维特含糊地答道:“他马上就回来了。”
艾勒苏就这样,喜欢待在外面,四处旅游。他不能写信去订货吗?但他却总亲自到贩卖地去买。这样会便宜很多,对,可能会,但还有旅费怎么算呢?他似乎有自己的想法。而且,他买那么多的棉布、给礼帽配的彩色缎带、黑白草帽、长烟斗干什么?山上的人又不会买这些东西;而村民也只有没钱的时候才跑到斯多堡来。艾勒苏写写算算或者拿粉笔涂涂画画能看得出来他很聪明。人们会夸他:“对,你头脑真聪明。”确实说得没错;但他太大手大脚了。村民只会来这里赊账,那年冬天甚至连布理德·奥森这种人都赊走了印花棉布、咖啡、糖浆还有石蜡。
艾萨克已经给艾勒苏的店铺还有他的旅费垫付了不少钱;卖矿所得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以后怎么办?
“你觉得艾勒苏这生意做得怎样?”艾萨克突然问道。
“怎样?”赛维特为了拖时间问道。
“看起来似乎不怎么样。”
“嗯。他说一切会顺利的。”
“你跟他谈过?”
“没有,安德森说的。”
艾萨克想了想,摇头道:“不,我看是在亏本。”他继续,“真担心这孩子。”
本来就消沉的艾萨克,现在更加阴郁起来。
但赛维特却突然蹦出一个新闻:“又有人上山来住了。”
“你说什么?”
“有两家新来的,买了咱们家附近的地。”
艾萨克扶着撬棍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确实是新闻,而且是个好新闻,再好不过。“我们这儿就有十户人家了。”他说。艾萨克清楚他们买的哪块地,对这一地界的每一处他都非常清楚。他点头道:“对,他们买的那块地很好;有足够烧火的木柴,到处都是参天大树。朝西南倾斜的土地,对……”
定居者——没什么可以打败他们——现在又有了新住户。矿业一无所获,但那块地方却变好了。一个荒漠一个濒临毁灭的地方吗?远远不是,这里满是人烟;两个新来的男人,两双忙碌农活的手,来建造家宅、开垦农田和草地、成家立业。噢,森林里有一条条绿色的小道,一间茅屋,一条小溪,附近有孩子和牛羊。过去长着马尾的地方,如今是麦穗迎风微笑,野风信子也点着头,屋外的杓兰在金黄色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居住在这里的人可以随处走动、聊天、思索,上有天,下有地。
第一个来这里定居的荒野里的开创者站在这儿。他踏着齐膝深的芦苇和杂草一路走到这里,在这块阳光充足的地方定居下来。别人也慢慢跟来了,他们走的是那条穿过阿尔曼宁大草原的路;更多的人也来了,那儿终于成了一条路;现在成了一条可以驱车通过的马路。艾萨克应该感到满足,或许开始觉得自豪了;他是这一块的开创者和先锋。
“听着,如果我们想在今年就把草料间造完,那么就不要在这一小块要造房子的地上浪费时间了。”他说。
他又有了新的喜悦,新的精神;又有了生活下去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