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发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矿上又开工了;吉斯勒卖掉了他那块地。简直不可思议!噢,但吉斯勒一直是个高深莫测的人;他可以成交或一口回绝,可以摇摇头说句“不行”,同样也可以点点头说“可以”,让全村人重展笑颜。
也许良知鞭笞着他,使他再也不忍心看着他曾当过区长的地方的人们喝着自己做的稀粥陷入贫困了吧。或者是他拿到了他的二十五万?也或许,吉斯勒自己急需用钱,所以迫不及待把自己那块地卖掉了。不管怎样,两万五或者五万都不是个小数目啊。事实上,有传闻称是他的大儿子代他做的这笔交易。
不管怎样,总之又开工了;还是那个工程师带着他的员工来了,开始复工。没错,同样的工作,但现在情况全然不同,看起来似乎在后退。
一切循序渐进,瑞典的矿主们把员工、炸药和钱都带来了——说到底,还有什么不对劲的呢?甚至阿龙森也回来了,这个前店老板想从艾勒苏手中买回斯多堡。
“不行。”艾勒苏说,“我不卖。”
“如果给足价钱,我想你会卖的吧?”
“不会。”
不,艾勒苏根本不打算把斯多堡卖掉。事实上,对于眼前自己的境况,他觉得已经有了改观;说到底,在深山老林里的一处交易站当店老板,这也不算太坏;他有一个装着彩色玻璃的阳台,在他周游全国期间,店里那个伙计能把店里的活儿都料理好。没错,跟上等人做一等的旅游。兴许,某一天他还会走到美国去——这是他的夙愿。虽然只是因为生意到南部的小城市出游,但也够他在回来时好好回味了。倒不是他放纵任性,包下一艘轮船,在途中举行狂欢——狂欢不合他的胃口。艾勒苏是个怪人;他对女人已经没兴趣了,不再沉浸在儿女情长里了,这些对他毫无吸引力了。不,但不管怎样,他究竟是大地主的儿子,自然要做上等的交游,买一大堆东西回来。每次他回来都会比以前更加光鲜,名声更大;上次回家,为了保持双脚干燥,他甚至穿了一双高筒皮靴。“这是什么——你穿了两双鞋子吗?”大家这么问。
“我最近长了冻疮。”艾勒苏说。
于是每个人又同情起了艾勒苏和他脚上的冻疮。
无忧无虑的日子——体面的生活,无休无止的闲暇自在。不,他不会卖掉斯多堡。什么,回到小城市里去,站在小柜台后面,连一个自己的店员都没有?再说了,他还想把自己的生意扩大。那些瑞典人又回来了,肯定会在这里大手大脚地花钱;他才不会傻到现在卖掉这块地。阿龙森每次都吃了闭门羹,因自己缺乏长远目光而将这块地卖掉越来越感到懊恼。
噢,但是阿龙森没必要自责,同样,艾勒苏也不应该急功近利,应保持中庸态度。最重要的是,村民也不应该这么自信满满,每个人都满面笑容地搓着双手,好像饱受祝福的天使一样——如果了解的话就知道根本没必要这样。现在失望登门了,还不是小失望。没人能想到;矿上是复工了,这点没错——但是在八英里外和吉斯勒所属地的南端交界处,完全是另一个区,这块地方根本和他们无关。工程要从那儿往北循序渐进,一直到其矿源,也就是艾萨克的所属地才可以为大家造福。这一过程至少要几年;好多年,一个世纪。
这个消息像炸弹一般从天而降,震耳欲聋。村民无不陷入深深的悲伤中。都怪吉斯勒;就是吉斯勒那个魔鬼,他再次耍了他们。因此大家又聚在一起开了个会议,另外选出了一个信得过的代表到矿产公司去找工程师。但此行毫无结果;工程师解释说他不得不从南部开工,因为那里临近滨海,这样就不用在空中建铁道,几乎可以将运费缩减到零。不行,工程必须这样开展;没什么好商量的了。
于是那个阿龙森马上去寻找新的出路新的希望之源了。他甚至试图把安德森一起叫去。“你待在这荒山野岭里有什么出息呢?”他说,“跟我走好多了。”但安德森不为所动;真不可思议,没错,但这个地方有让他留下来的原因;他好像在那里扎下了根,且长势喜人。这里依旧是老样子,变的是安德森自己。人和物都还没变;矿业目标转到其他地方去了,但人们并未因此而惊慌失措;他们还有地要种,还要照管他们的庄稼和牲口。确实,这些都不值什么大价钱,但却都是生活的必需品。
甚至连艾勒苏也为因大把钱往外溜走而伤心失望;最让人头疼的是他在最初的兴奋状态下买进了大批货物,现在却卖不出去了。嗯,存着也好;不管怎样,那么多存货看上去也很大气。
不,生活在荒野里的男人是不会仓皇失措的。空气依旧清新如洗;有得是欣赏新衣服的人;但买钻石的人却一个也没有。他是从《圣经》中迦拿的宴席里才知道了酒这个东西。一个荒野中的男人是绝不会为了他得不到的东西而黯然神伤的;艺术、报纸、奢侈品、政治等这类东西的价值仅仅是人们愿意出的价格,不会再多了。但大地的价值却不一样,它可能涨到任何可能的价格;这是人类唯一的资源,是世间万物的源头。它是一种单调而荒凉的东西吗?当然不是。一个男人拥有一切;他上面的神灵,他的梦想,他的至爱,他的信仰。有一天赛维特沿河而行,突然停下了脚步;河面上有一对鸭子,一雌一雄。它们也看到了他,意识到有人过来,它们怕人;一只鸭子低声说了什么,声音里有三种声调,另一只用同样的声音作了回应。于是它们飞起来,像两只小圆轮一样在河面上翻滚,然后又落下来。接着又像之前一样,一问一答;说的话和先前一样,但却显出别样的喜悦:高了两个音阶!赛维特站在那儿看着,一直入了神。
这个声音带着一种喜悦飘入他的心底,他站在那里看得发呆;他想起了某些以前知道的野生的且壮丽的东西,但后来忘记了。他走回家,一路无言,更没有大肆吹嘘,这是语言无法表达的东西。这个来自赛兰拉的年轻而普通的赛维特,只有他见到了这些东西。
他所见到的还不止这些——还有更多的奇遇。还有一件事便是简森离开了赛兰拉,这事让赛维特极为烦忧。
啊,终于还是发生了,很抱歉,简森终究要走的;她一心要离开。噢,没有人会说,简森不是个普通的姑娘。有一次赛维特提出要即刻驱车送她回家,那时候她哭了,真可怜;但之后她后悔了,而且也说明自己后悔了,并且提出要离开。好,做得不错。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符合赛兰拉的英格尔的心意了;英格尔渐渐对这个女用人不满意起来。奇怪;她根本说不上来她哪里不好,但每次看到她英格尔就生气,她不能容忍简森在这个地方。无疑,英格尔的心理很奇怪;整个冬天她的心理都是阴郁而皈依宗教的,这种心理会一直持续。“你想离开,是吗?嗯,挺好,不错。”英格尔说。这是上帝的恩赐,是对她每晚祈祷的回应。家里已经有两女初长成,他们还要简森这个适婚的年轻女人干什么?一想到适婚,英格尔就不高兴,也许是因为她也曾有过适婚的年纪吧,可能。
她虔诚的宗教信仰没有消失。她的心里没有邪念;这么说吧,她已经尝过那种滋味了,但她无意想在这个年纪一直那样过下去;这种想法让她感到厌恶。矿地和矿工已经转移了——赞美上帝。美德不仅可以忍受,也是必须具备的;没错,是必须的,也是种特殊的恩惠。
但这个世道已经变得邪恶起来了。看看丽奥波尔丁,这个小丽奥波尔丁,以前还是一根幼苗,如今已经体态丰满;只要有一只胳膊环住她的腰,她就能马上瘫软下来——哦,呸!她现在脸上也是斑斑点点——风骚的标志;对,她母亲记得很清楚。英格尔并没因为女儿脸上的斑点而谴责她;但她必须得阻止她的风流了。还有那个安德森每次星期日到赛兰拉来和艾萨克讨论什么农活。男人都以为孩子瞎了吗?没错,年轻人还是年轻人,跟三四十岁的没什么区别,但现在的这些小年轻比过去的坏多了。
“嗯,可能是这样吧。”艾萨克谈到这事的时候这样说,“但春天到了,简森又走了,夏天的活儿谁来干?”
“割晒草料的事我和丽奥波尔丁来。”英格尔说,“嗯,我宁愿日夜不停地干。”她痛苦地说道,差点哭出来。
艾萨克不理解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他无疑有自己的想法,于是扛着一根撬棍和一把镐子到树林里挖石头去了。艾萨克不明白为什么简森这个好姑娘要离开他们,她干起活来很利索。说实话,艾萨克常常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一些最简单的事情,比如他的工作,他惯常的工作。这个肩膀宽厚,身体结实的男人,从不走歪路;他能吃能长,而且不会在任何事情上慌神。
嗯,这是一块岩石。还有很多其他岩石,但他先从这块开始。艾萨克是为了将来考虑,到时他就得为自己和英格尔在这里建一栋小房子,所以趁着赛维特到斯多堡去了,他在这块地上开始工作。不然儿子又问东问西,艾萨克还不想让他知道。当然,终有一天,赛维特自己要用到这里的一切——两个老人就得搬出去住了。没错,赛兰拉总是不停地造房子;虽然横梁和厚木板都已经准备好了,但牛棚上面的草料间还没弄好。
好吧,就要这块石头了。看它露出来的部分不算大,但撬的时候却纹丝不动;应该很重。艾萨克在它周围挖了挖,用撬棍试了一下,但还是一动不动。他又试了一次,撬撬挖挖,还是不动。于是回家去拿了一把铁铲,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再挖了挖,之后再撬了撬——还是不行。艾萨克忍着性子心想,因为太重了所以撬不动。他又挖了很久,但石头似乎越陷越深,根本撬不动了。如果他不得不使用爆破的话也太麻烦了,声音太大,会引得别人都来看。他又挖下去,再跑回家取了一根杠杆来——还是不行。他就再挖。这块石头已经让艾萨克动了气;他皱了皱眉,看着这块石头,好像下来到这一带视察后发现这块石头特别不好对付一样。他一脸不满地看着;是的,这是一块圆脸又蠢笨的石头,根本对付不了——他差点要说这是块畸形的石头了。爆破?这东西根本不值得爆破。他是否要被一块石头打败了?
他继续挖着,真是一项艰难工作,但是要说放弃……最后他将杠杆一端插进去试了试;石头没动。从技巧上来说,他这个方法完全没问题,但是根本没用。究竟是为什么呢?他一生中撬过不少石头。他变老了吗?无稽之谈,嘻嘻嘻!说来确实可笑。没错,他近来发现自己不如从前强壮了——也就是说,他根本没注意到,完全不在意这事;这不过是想象。他再次用尽力气撬了一下石头。
噢,当艾萨克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到杠杆一端之后,还是毫无用处。他现在继续撬啊撬,像个巨人一样,好像身体和双膝连在了一起。他自然有自己的一派华贵;他的腰围令人震惊。
但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无奈,他只能继续挖。要试试爆破吗?不可能!不,还要挖。一定要把石头撬起来!不能说艾萨克固执;这纯粹是出于一个庄稼人对土地的热爱,丝毫没有柔情可言。看起来有些可笑;先从石头周围刨刨挖挖,然后对着石头砸下去,然后又在周围刨挖,光着手去探摸,再把土一把把抛出去。对,他就这么干的。丝毫没有爱抚,只有温暖,对,来自内心狂热的温暖。
再用杠杆试试?他把杠杆放在最能使力的地方一撬——不行。石块好似一直在顽固对抗着;但似乎看起来松了一点。艾萨克又怀着希望试了试;这位破土者如今觉得石头也不是那么难以制服。接着杠杆滑了一下,他摔了一跤。“见鬼!”他骂了一句。摔倒的时候帽子歪到一边耳朵去了,让他看起来像个强盗,像个西班牙人。他吐了一口唾沫。
英格尔来了。“艾萨克,进去吃饭啦。”她亲切又愉快地说道。
“嗯。”他说,但是他不愿让她走近,也不想听她问任何问题。
但不知情的英格尔却越走越走近了。
“你又在想什么呢?”为了让他缓和情绪,她这样问道,好像他每天都能想到什么新主意。
但艾萨克还在生气,面无表情,满脸严肃地说道:“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这个可笑的英格尔居然还在说,没有要走的意思。
“你自己看得出来吧,”他最后说,“我在撬这块石头。”
“嗬,要把它撬起来吗?”
“对!”
“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吗?”她问道。
艾萨克摇摇头。但不管怎样,她愿意帮忙都是好心,他也不能太不领情。
“你等我一会儿。”他说完便回家去取锤子。
他想的是把石头敲得粗糙一点,再撬下一块,这样就可以用杠杆找到一个更好的着力点。英格尔拿着定位锤,艾萨克则在旁边猛击石块。一直敲啊敲,嗯,总算敲掉一点石块。“多亏了你帮忙,谢啦。不过这会儿别担心我吃饭的问题了。我得先把石头撬起来。”
但英格尔不肯走。而且说实话,英格尔在旁边看着让艾萨克非常高兴;从他们年轻时候开始,这就一直是艾萨克开心的事。杠杆撬起了一点,他再加了把力气——石头松动了!“动了。”英格尔说。
“别胡说。”艾萨克说。
“没胡说,真的!它真的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