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最后派了两名代表去造访吉斯勒,和他商榷此事。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正因为如此,阿龙森的心里才突然闪出希望之光,认为在任何想要购买斯多堡的人面前都要保持尊严。但这没有保持太久。
一星期后,两名代表回来了,带来的是简单回绝。噢,一开始他们就做了最坏的事——居然派一个人和布理德·奥森同去——觉得他最能抽出时间。他们找到了吉斯勒,但他只摇头一笑“回家吧”。不过吉斯勒给了他们回家的盘缠。
这个区只能听天由命了吗?
阿龙森暴怒一阵子过后,越来越觉得走投无路,一天到赛兰拉去,做了那笔生意。没错,阿龙森卖掉了斯多堡。艾勒苏用当初出的价格买下了整个家宅、棚子、牲口以及仓库存货,总共只花了一千五百克朗。之后检查货物清单的时候,发现阿龙森的妻子已经将大部分印花棉布留作私用了;这对艾勒苏来说也不过是小事一桩。他只说人不能太吝啬。
不过,艾勒苏却并未因这样的结果而高兴——他的命运定下了,他就要埋没于这荒郊野林里了。他得放下他的雄心壮志;不再是公司的年轻职员,再也不可能当上区长,甚至都不能在城里生活了。面对父亲和他人,他只能装出一副用低价买进斯多堡后自豪的样子——可以向别人表明他做什么都是很精通的。但这小胜利并没太多作用。还有一点让他自豪的是,他把安德森也接收过来了,算在这次交易内。阿龙森已经用不着他了,所以他得另谋生路。当安德森上山来请求收留时,艾勒苏感到意得志满;艾勒苏生平第一次做起了这份营生的主人。
“你可以留下来,当然啦,”他说,“需要有人在那里照料,我才能外出——到卑尔根和特隆金去接洽生意。”
时间很快证明安德森不是坏人,是个勤劳的员工,他在艾勒苏外出的时候也能把店里生意照料好。只不过开始的时候他有点装样子,这是他的前主人阿龙森的过错。现在变多了。春天的时候,泥塘解冻,水变深了,赛维特从赛兰拉来到斯多堡,帮他哥哥开沟挖渠,安德森也不时跑到那里帮忙。天知道他为什么要去做这些,这也不是他的工作,但他就是这样的人。地里挖得还不够深,他们还不能挖到计划的那么远,但也挖了不少。艾萨克早就打算把斯多堡泥塘的水排干净;那个小店也只是为了大家方便才营业的,免得大家为了买一卷线还要跑到村里去。
赛维特和安德森一起在那里挖着,休息的时候会聊上几句。安德森不知道从哪里弄到了一块面值二十克朗的金币,赛维特很想将那枚金币据为己用;但安德森却死死握着——将金币用纸巾包好紧贴着胸膛。赛维特提议摔跤比赛,赢的那方可以得到金币;安德森不想冒险。赛维特又提出要拿一张面值二十克朗的纸钞和他换,而且如果成交了他会把挖沟的活儿包下来;但安德森听到这话却生气了。“嗬,”他说,“你肯定会回家去说我活儿干得不好!”最后两人达成一致用二十五克朗纸钞换值二十克朗的金币。那天晚上,赛维特溜回赛兰拉找他父亲要钱去了。
这就是年轻人的脾性,充分体现了他们的青春活力!抛下一夜的睡眠,好几英里来回跑,第二天还要照常工作——对于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的年轻人根本不算什么,一枚闪闪发光的金币完全值得这样的代价。安德森不禁因这笔交易而取笑他,但赛维特也不饶人;他只消提一提丽奥波尔丁,“对了!我差点忘了,丽奥波尔丁问起你……”安德森一听这话马上停下手头的活儿,脸涨得通红。
那段日子他们其乐融融,开沟挖渠,长时间开玩笑逗乐,干一会儿活儿,然后又争论。艾勒苏也不时出来帮忙,但很快就感到疲乏。艾勒苏在身体和意志力上都不算强,但依旧是个挺好的家伙……
“奥琳来了。”爱开玩笑的赛维特会说,“你现在得回店里卖一袋给她。”艾勒苏很乐意借此回去。卖一份小东西给奥琳,他可以休息几分钟,不用刨挖沉重的土块。
奥琳这个可怜的老东西,时不时总需要点咖啡,有时碰巧从艾瑟克尔那里搞到一点钱,有时拿一块山羊奶酪来交换。奥琳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曼尼兰的活儿她已经无法胜任;她现在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岁月留下的沧桑在她身上尽显无遗。但她从不承认自己年老气衰。嗬!要是她被辞退还不知道会怎么出去乱说。奥林是个强硬的压不住的老女人;干完活儿便东家串串西家走走,闲聊八卦一番。这是她的权利,在曼尼兰她没有多少闲话可扯,艾瑟克尔本身话也不多。
至于巴布罗的事,奥琳没觉得高兴,没错,奥琳很失望。他俩居然都被释放了!布理德的女儿没被判刑,但英格尔却被判了八年,奥琳觉得很不平衡;这种偏袒让她感到一种非基督教徒式的愤怒。但万能的上帝肯定一切都看在眼里,肯定!奥琳点点头,迟早会有报应的。自然,奥琳丝毫不隐瞒她对法庭判决的不满,尤其是在她和她的雇主艾瑟克尔发生小冲突的时候。这时候她会完全不避讳将自己的不满发泄出来,用她一贯的细声细语尽力挖苦。“是啊,奇怪现在的法律怎么变了,尽会偏护所多玛和蛾摩拉的罪恶了;但上帝的话和以前一样仍是我的指南,也是顺民的避难所。”
噢,艾瑟克尔已经烦透了他的这个管家,希望她赶紧滚蛋。但眼下春天马上到来,所有活儿到时要自己独自忙碌;接着又是割晒草料的季节,他一个人怎么办?前景惨淡。在布里达布立克的他兄弟的妻子已经写信寄回海格兰德,要寻一位正经女人来帮忙,但至今没有消息。但不管怎样,他肯定要付人家的路费。
巴布罗把孩子杀掉,毫不留恋地自己走了,手段真是卑劣。他已经忍了奥琳两冬一夏,不知道还要继续忍受多久。巴布罗,这家伙,她在乎吗?那年冬天的某天他在村里和她讲了几句话,但她眼睛里居然没有流下一滴泪冻结在脸颊上。
“我给你的戒指你拿去干吗了?”他问。
“戒指?”
“对,那两枚戒指。”
“我现在没有了。”
“嗬,所以现在戒指不在了?”
“咱俩之间已经结束了。”她说,“以后我不能戴你的戒指了。我们俩分手了我就不该再戴你的戒指。”
“好吧,我只是想知道你把戒指扔哪儿了。”
“兴许是想叫我退给你吗?”她说,“哈,我真想不到你想让我这么难堪。”
艾瑟克尔稍作思考后说道:“我是想说,我可以从其他方面补偿你。我的意思是,不会亏待你的。”
但是不行,巴布罗已经将戒指除掉了,甚至不愿给他一个用合理价钱将戒指赎回来的机会。
即便如此,巴布罗也不全是那种强硬不可爱的姑娘,她不是。她系了一块环过双肩有褶边的围裙,脖子上缠着一条白色围巾——是的,很好看。有传闻说她在村里找了个年轻的恋爱对象,但也只是别人乱传的。郝耶达尔区长夫人随时监督她,还留心不让她去参加圣诞舞会。
没错,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一直四处留心,确实是;艾瑟克尔这会儿正和他的前女佣谈那两枚戒指的事,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冷不丁冒出来,说道:“巴布罗,你不是正要去店里吗?”于是巴布罗走了。她的女主人转向艾瑟克尔说道:“你有没有带点肉或者其他什么东西来?”
“嗯”。艾瑟克尔只说了一个字,摸了摸自己的帽子。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去年秋天曾夸过他,说他是个优秀的人,她一向很是敬重他;无疑,人家的好意必须得报答。艾瑟克尔很懂这一套;当淳朴的乡下人和城里的乡下人相处的时候,总得摆摆这老一套做法。他当即想到送上一块鲜肉,他那头公牛,可以拿来一用。但过去了好久,转眼秋天也过去了,公牛却还没杀。而且如果把牛留给自己有何不可呢?——送人的话,他自己就困窘了。再说了,这是一头上等的好牛。
“嗯,您好,我没带来。”艾瑟克尔摇摇头;他今天没把肉带来。
但是郝耶达尔区长夫人好似猜透了他的心思,因为她说道:“我听说你有一头牛,是吧?”
“对,我确实有。”艾瑟克尔说。
“你打算留着吗?”
“是,我想先留着。”
“明白了。你没有要宰的绵羊吗?”
“现在没有。我没有多余的牲口拿来宰。”
“噢,我知道了。”郝耶达尔区长夫人说,“好的,没事了。”说完她便离开了。
艾瑟克尔驱车回家,但又难免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担心自己会不会走错了一步。区长夫人曾经是个重要的证人;支持过也反对过他;但始终是个重要的人。那次他经历了一段难堪的时间,但不管怎样总算熬过来了——从那件埋在他土地上的死婴一事中脱身了。也许,他最好还是把绵羊宰掉吧。
而且很奇怪的是,这种想法多少和巴布罗有关。如果他带一只绵羊去给她女主人,肯定也会给巴布罗自己留下点印象吧。
日子又这样一天天过,没发生什么坏事。他再次驱车前往村里去,车上没有绵羊。不过最后他抓了一只羊羔。一只很大的羊羔;完全不是那种可怜的小兽,送礼的时候他是这样说的:“这只羊的肉特别老,实在拿不出手。不过也不是太糟糕。”
郝耶达尔区长夫人不肯收这份礼。
“你说个价。”她说。噢,真是位高贵的夫人,她从来不愿受别人的礼物!最后艾瑟克尔因这只羊得到了一笔丰厚的报酬。
他根本没看到巴布罗。区长夫人看到他来,马上把巴布罗支走了。祝她好运吧——这个害得他一年半没有助手的巴布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