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1页,共2页

矿上剩下的几个工人下来了,工作已经停止。那块地方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赛兰拉的工程现在也结束了。为了应付冬天,用的是临时的屋顶;下面很大的空间被隔成了一个个房间和明亮的卧室,中间是宽敞的大厅,两头是两间大卧房。过去艾萨克曾在这里的草屋和几只羊羔一起睡过——而今在赛兰拉却根本见不到草屋了。

饲马厩、食槽和垃圾箱等都已经装好。另外两名工人还是没闲下来,想尽快把所有工程都弄完。但格斯塔夫自称对木工活不擅长,所以提出要走。格斯塔夫对于石工活很是擅长,力大如熊;到了晚上,他会吹起口琴,给大家带来欢乐。更别说他不会帮助女人了,他会帮她们把木桶提到河边打水,再回来。可是现在他却要走了。不,格斯塔夫不像他说的那样不精于木工活,看起来他离开的目的只是为了脱身。

“不能等到明天再走吗?”英格尔说。

不,不能再等了,在这儿已经没有他要干的活儿了;而且,现在走,他还可以到山那边和最后一批从矿上退下来的工人同行。

“以后谁来帮我提水桶呢?”英格尔问道,笑里满是伤感。

但是格斯塔夫永远不会无以应对,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说道:“嘉玛尔。”嘉玛尔是两名石匠中较为年轻的那个,但都没有格斯塔夫年轻,一点都没有。

“嘉玛尔——哈!”英格尔不屑地说。但她突然又变了口气,想让格斯塔夫嫉妒,于是说道:“不管怎样,总算还有个嘉玛尔,他唱歌真好听。”

“总之,他也没什么。”他看起来没有丝毫妒意。

“但你至少得多待一晚吧?”

不,格斯塔夫不能再多待一个晚上了——他要翻过山去和其他人会合。

是的,也许格斯塔夫对他俩之间的事已经厌倦了。在众人面前把她抢过来,而且在他留下来的几周里将她据为己有确实是一件很刺激的事——但是他要上别的地方去了,也许要回到家乡的情人那儿去——总之他有其他计划。难道他要为了她而在这里混日子吗?他有足够的理由来结束这一切,她自己想必也知道;但她胆子太大了,还不顾后果,看起来好像什么也不在乎。是的,他们之间的事还不算太久——但也久到他已经不想在这儿待下去了。

英格尔既忧伤又失落。是啊,这种一意孤行的忠贞让她为他感到痛心。这对她来说很不容易,她真的深深爱上了他,不是为了虚荣和占有。她没感到廉耻,丝毫没有;她是个外刚内柔的女人,只是想遵循自己的内心;和其他所有事物一样,这只是她步入中年以后内心的热情。她给格斯塔夫包食物的时候因为哭泣胸口起伏不止,已经顾不得这是否是她的分内之事,也不怕露出马脚了;她已经将全部身心投入到和他的欢愉里。艾萨克或许会把她举到屋顶那么高再摔到地上——可这又算什么呢!这丝毫不会让她退缩。

她拿着准备好的一袋食物出去找格斯塔夫。

这次她故意把水桶放在石阶上,想着他会不会还随着她到河边去一趟。兴许她想说点什么,想给他一点小东西——她的金戒指;鬼才知道,她现在什么都做得出来。但总归要结束的;格斯塔夫谢过了她,跟她道别,然后离开了。

她就那样站在那儿。

“嘉玛尔!”她大声叫道——根本没必要叫得那么大声。似乎她已经下定决心要变得欢愉起来——不然会因为痛苦而哭出声。

格斯塔夫继续往前走……

整个秋天,从山上到村里,地里的工作都照常进行;收土豆,打谷进仓,把牛羊放出来随意乱窜等。那里的八个农场上一片忙碌;但在斯多堡交易站那儿,既没有牛羊,也没有一块绿地,只有一座花园。现在那儿没什么生意,也没有需要人忙的事情。

赛兰拉那里还新种了一种叫芜菁的块根类植物,它们从土里长出郁郁葱葱的叶子,牛群一见到它们便挪不开步——这些畜生冲开围栏,嘶吼着往那里奔去。没办法,只得叫丽奥波尔丁和小丽贝卡去守着那块芜菁田,小丽贝卡拿着一根长棍四处搜寻,见到牛群就把它们赶走。她父亲就在附近工作,时不时问她冷不冷。丽奥波尔丁现在已经长大了,在看管牛群的时候,她可以一边织袜子和手套留给冬天备用。丽奥波尔丁在特隆金出生,五岁的时候来到赛兰拉。有关城市的繁华喧嚣和船上的旅途她已经逐渐忘记,那种生活离她越来越远;她成了荒野中的孩子,对于村子之外的大千世界她一无所知,她也只到村里的教堂做过两次礼拜,还有前年在那里受过洗礼……

日常生活中还有些琐碎小事要处理,就比如下面的马路有一两处坏了,地面还可以维修。有一天艾萨克叫了赛维特一同下山,打算给那段路排水。有两处泥沼需要排水。

艾瑟克尔·斯特隆答应过要加进来,因为他有一匹马,而且他自己也要走这条路——但这会儿艾瑟克尔有紧急的事需要处理。没人知道是什么事,他只是说这事非常急迫。但他叫了自己在布里达布立克的哥哥代他来跟他们一起忙。

他兄弟叫弗雷德里克,是个刚刚新婚的年轻人,很好相处,生性幽默,但没什么坏脾性;和赛维特有些像。那天早上上山时弗雷德里克顺便到斯多堡看了看。他的邻居阿龙森和他谈了谈生意方面的事。谈话是这样开始的:弗雷德里克想买些烟叶。

“等我有了再卖给你。”阿龙森说。

“什么,你居然没有烟叶?”

“没有,我也不会订。又没人买,你觉得我卖烟叶有什么用?”

啊,那天早上阿龙森的心情糟糕到极点,没错,他觉得自己被瑞典的矿产公司骗了。他已经在这儿开了个商店,但现在他们却让他关掉店铺!

弗雷德里克戏谑地看着阿龙森笑,还拿他开玩笑。“他甚至都没怎么碰过他那块地。”他说,“也没有喂牲口的饲料,还要去买。他来问我有没有草料卖,不,我没有。‘嗬,你意思是你不想赚钱?’阿龙森这么说,以为世界上只有钱是最重要的。他在收银台上放了一百克朗钞票,然后说‘钱!’我说‘没错,钱是好东西’。他说‘现金交易’。对,可以说他很沉迷于那样,还有他的妻子也是,成天戴着手表和表链——天晓得她什么时候才记得要看时间。”

赛维特说:“阿龙森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吉斯勒的人?”

“提过。说吉斯勒想卖给他一块地——他肯定需要。阿龙森很生气,说他是‘被现区长赶下台的家伙’,还说他‘兜里肯定连五克朗都没有,应该被枪毙!’我就说‘再等等吧,没准他最后真的会卖给你呢’,‘不会的,你别信他,我可是个商人’,‘而且我知道,当一方开价二十五万,另一方却只愿意出两万五的时候,差距太大了;这笔生意肯定谈不成。不过让他们谈好了,我倒要看看会是什么结果’。他说‘真希望当初我没跳进这个大坑里,这对我和我家人都不是好事’。我接着问他是否打算卖掉自己的地,他说‘对,这事我也在考虑。这简直就是个沼泽,一个洞,一块沙漠——我现在一整天连一克朗都没赚到’。”

阿龙森的事让他们大笑起来,丝毫不同情他。

“你觉得他会把地卖掉吗?”艾萨克问。

“这个,他是这么说的。他把店里的伙计辞掉了,对,阿龙森真是个奇怪的人,没错。把一个可以在那里帮忙的伙计,一个可以在冬天运送燃料和草料的伙计辞掉了,但是却把石匠留下来了——他叫他主管。他说留下这个就够了。难怪一天连一个克朗也赚不到,店里一点存货都没有。他现在留着那个主管做什么?我怀疑他只是想摆摆样子,让别人在柜台前站着的时候能看到有人在写写算算吧。哈哈哈!没错,他就喜欢这样,这个阿龙森。”

三个人一直忙到大中午,从篮子里拿出午饭吃完后又聊了一会儿。他们话题不断,说的都是这片地上的人谁好谁坏。这些绝不是小事,他们谈得很谨慎;这几人神志清醒,头脑健全,绝不会乱来。现在正是秋天,四周一片寂静。群山肃穆,太阳高照,夜晚的时候还会有月亮或星星出来;一切都是这么固定和规律,充满了亲切,所有东西都融在一起。人们有了时间便到这里休息,躺在石楠丛里,可以枕着手臂当枕头。

弗雷德里克还谈到了布里达布立克,说他到那儿时间不长,还没干出什么成绩。

“不,”艾萨克说,“已经不少了,我下山的时候看到啦。”

而这份来自三人中资历最老,本身就是个奇迹的人的称赞让弗雷德里克很受用。他很直白地问道:“您现在真的这么想吗?哎,以后会更好的。今天诸事不顺:房子没建好,漏雨,看起来像是要倒塌了;草棚又要拆掉重搭,草棚里没有一间像样的牲口圈,我的母牛和小母牛比布理德那时候多多啦。”弗雷德里克自豪地说。

“你做得倒是风生水起的,是吧?”艾萨克问道。

“没错,我承认。我妻子也是,为什么会呢?我们有一个好房间,可随处观赏外面的风景。我们可以往路下面或上面看。房子旁边还有一片风景怡人的小树林,有桦树和柳树——等有时间了我要在屋子另一侧再种一些植物。去年把沼泽地疏通了之后现在那里已经干了,真让人开心——现在的问题就是今年要在上面种些什么。啊,这算不算很顺利?我们有房子有家,还有地,什么都有——对我们两个来说已经足够了。”

“嗬,”赛维特调侃道,“你们两个人——你们会一直是两个人吗?”

“啊,说到这个,”弗雷德里克大胆说道,“添几口人也没问题。说到发家嘛——嗯,我妻子现在还年轻,身体很健康。”

他们一直忙到了晚上,站起来展了展身子,时不时又交流几句。

“所以说你没买到烟叶?”赛维特说。

“没有,还真没买到。不过也没什么损失,不管怎样,我拿这个也没用。”弗雷德里克说。

“你拿烟叶没用?”

“对,那只不过是为了到阿龙森那里去一趟罢了,听听他要说什么。”两个人又为此事大笑了一番。

在回家路上,父亲和儿子两人几乎没说话,好像这是他们的习惯;不过艾萨克应该有心事。他说:“赛维特?”

“怎么啦?”赛维特回应。

“没事,没什么。”

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艾萨克又说道:“阿龙森那里怎样了?既然都没有东西卖,生意会是什么样子?”

“是啊,”赛维特说,“现在这里人不多,进了货也没人去买。”

“嗬,你是这么想的吗?这个,或许确实如此,嗯……”

赛维特听到后有些疑惑。过了一会儿他父亲又说:“这里现在已经有八户人家了,兴许不久还会有更多。更多……嗯,我也不知道……”

赛维特更加不解了——他父亲想表达什么呢?两人一路沉默地走了很久,现在已经快到家了。

“嗯,”艾萨克说,“你说阿龙森那块地要卖多少钱?”

“嗬,果然是这事!”赛维特说,“想买下那块地,是吗?”他戏谑地说。但他马上明白过来这是什么意思:老头子打算给艾勒苏买呢。噢,他居然没忘掉这事,和他母亲一样,用自己的方式一直记着他,让他更接近土地,更接近赛兰拉。

“我想价钱应该不会很高。”赛维特说。他这么说的时候,艾萨克知道儿子已经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了。似乎不想让他的心事展露无遗,因而父亲把话题又引向了修路上面;他们终于修好了路,真叫人高兴。

之后两天,赛维特经常和母亲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有,他们甚至还写了一封信。星期日的时候赛维特突然要下山到村里去。

“你这次要到村里去干什么?”他父亲不高兴地说道,“也不怕鞋子跑破了……”噢,艾萨克又在挖苦了;他很清楚赛维特要到邮局去。

“我是去教堂。”赛维特说。

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的借口,他父亲嘀咕道:“这样,你要去那里干吗?……”

那么既然赛维特要去教堂,他就该套好马车,把小丽贝卡也带过去。小丽贝卡看守芜菁地这么劳累,又是家里的掌上明珠,理应好好奖励她一次。他们套好了马车,把女仆简森也叫去,这样可以在路上照顾她。赛维特自始至终没发表异议。

他们出发后正巧碰到阿龙森的那个店员,从斯多堡出来往山上走。这是什么意思?其实也没什么,也就是那个从斯多堡来的,叫安德森的店员被店主差遣上山一趟,没别的了。他的到来也没让赛兰拉一家人有多兴奋——不像过去,每次有不太熟知的陌生人来到他们的这块新地方,英格尔总要热情招待一番。现在不是了,英格尔变得安静多了,不怎么愿意出门。

那本祈祷书确实是一件奇怪的东西,它像一本行路指南,又像一只环住脖子的手臂。当英格尔在摘草莓时迷失了自己的时候,她想起了家里的小房间和那本圣书,这才找到了回家的路。她现在变得谦卑,敬畏上帝。她还记得多年前她在缝纫时戳破手指后都要骂出脏话来——那些都是她在机构里和同事一起在圆桌旁坐着的时候学来的。但现在即便她的手指被弄出了血,她也只是默默把血吮干。能把一个人的天性改造到这个程度可不是小小的胜利,英格尔做的不止这些。那些工人都走了以后,石工活也就完成了,赛兰拉再次陷入了宁静,对英格尔来说日子又难熬了;她经常哭泣,满心痛楚。除了自己,她没有责怪任何人,她现在变得非常恭顺起来。只要她能把这一切都跟艾萨克坦白,心里就可以舒坦一些,但这不是赛兰拉这里的解决方式;他们从来不会互吐心声。坦白秘密。她能做的也就是在叫丈夫进屋吃饭的时候倍加小心,她不只是站在门口大叫,而是走到他身边亲切地叫他。晚上的时候她还会为他检查衣物,给衣服缝上纽扣。没错,她做的不止这些。一天晚上她支起了胳膊,说道:“艾萨克?”

“怎么啦?”艾萨克说。

“你还醒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