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大地的成长 汉姆生 第2页,共2页

还有,最近怎么老有拉普兰人往上面跑呢?比如奥山德尔,他根本没必要上山,走自己的路就行了。就一个夏天里,奥山德尔就翻山来了两次;没记错的话,他也不放养驯鹿,只是个靠寄人篱下,以乞讨为生的拉普兰人。每次他一来,艾萨克准会放下工作,来和他聊聊村里的事,走的时候还要给他袋子里装满一堆东西。艾萨克忍了他两年了,什么都没说。

奥琳现在又跟他索要新皮鞋了,他实在忍不了了。这还是秋天呢,奥琳整天光是穿着新皮鞋,就不愿意穿木鞋和粗皮鞋。

“嗯,今天天气不错。”艾萨克这么开的头。

“嗯。”奥琳说。

“这些乳酪,艾勒苏,”艾萨克继续,“你早上数的时候不是十块吗?”

“对呀。”艾勒苏回答。

“可是,现在怎么只剩九块了?”

艾勒苏又数了数,然后在小脑瓜里想了想,说道:“是的,不过奥山德尔拿走了一块;本来是十块的。”

这之后是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小赛维特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数了数,然后说道:“没错,一共是十块。”

空气中一片静默。直到最后奥琳觉得自己不得不解释一下了。

“对,我是给了他一小块奶酪,确实没错。我以为这没什么大损失。但这两个孩子啊,话都没能说顺溜就会在后面挑拨离间了。我知道他们是遗传了谁的基因,不过艾萨克,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孩子们没什么错。”艾萨克打断道,“我倒要知道奥山德尔对我和我家人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

“对,正是我问的。”

“奥山德尔能给你们什么好处……”

“对,不然我为什么要拿奶酪回报他。”

奥琳早就想到这些了,所以准备好了答案。

“噢,我可不认为你要给他奶酪,绝没有这么认为过。不过,艾萨克,第一次提起奥山德尔的人是我吗?如果我曾知道这人的话,你叫我在这儿不得好死。”

奥琳简直太厉害了。艾萨克果然败下阵来,跟以前每一次一样。

但奥琳似乎没有罢休的意思:“你要是觉得我到了冬天也该光着脚,而不该有双像样的鞋子,你就该明白地说出来。三四个星期以前我就说过了,我需要一双皮鞋,但现在还不是没看到鞋子。”

艾萨克问道:“你那些鞋子就穿不了了吗?怎么就不能穿了?”

“怎么不能穿了?”奥琳又回道,好似都有所准备。

“没错,我想知道你的鞋子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旧鞋子?”

“对。”

“噢……我为你们家梳毛织布,看管牛羊,照顾孩子——这些你怎么倒是不提了?我想听你说说;你那个犯罪坐牢的老婆,你当时也是让她光着脚在雪地里走吗?”

“她穿的是旧鞋。”艾萨克回答,“去教堂,去串门,或者不管去哪儿,她都那么穿,这些粗皮鞋对她来说已经很好了。”

“对,只不过更好看些,毋庸置疑。”

“是,她一直这样。夏天的时候她顶多在鞋子里塞一点草,你呢,一年四季都是长筒袜配皮鞋。”

奥琳答话:“说到这个,我的鞋子早晚得穿坏,我可不想把一双鞋子一穿就穿坏了,是吧?”奥琳又恢复了平时的低姿态,说话的时候眼睛半睁半开。“说到英格尔,”她继续,“我们过去总是说她‘口是心非’;以前她跟我的孩子们相处了好几年,学了不少东西;结果这就是给我们的报复。因为我有个女儿住在卑尔根,戴了顶帽子,我想正因为这个她才离开南方的吧;要到特隆金去买一顶帽子,嘻嘻!”

艾萨克起身,离开了房间。奥琳现在是把心底都打开,关不上了,她现在把心底所有的阴暗面都展现出来了;没错,这个已经射出了黑暗之光的奥琳。谢谢老天爷,她的儿女没有一个长着一张喷火龙似的裂嘴;他们没有谁因为这个比别人差。对,她的儿女没有哪一个可以那么快就把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弄死——一下子就把他掐死……

“你说话小心点。”艾萨克咆哮了。为了把话说得更清楚,他又加了一句:“你这个丑老太婆!”

但是奥琳才不在乎自己说了什么;一点也不,嘻嘻!她抬头望着天,继续富含深意地说,长了兔唇是可能做这个干那个,只是没想到能下手这么狠,嘻嘻!

艾萨克应该庆幸自己最后安全地走出了那道门。除了去给奥琳弄一双新鞋子之外他还有什么办法呢?深山老林里的一个庄稼人,如今连叫他的仆人一声“滚”的威风都已不再;不管她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她想艾萨克都只能有求必应了。

夜晚愈加冷起来,天上挂着一轮圆月;沼泽地如今都冻上了,而太阳一出来冰又化开,一地的泥泞,难以行走。一个寒冷的晚上,艾萨克到村子里去了,只为了给奥琳买双鞋子;同时身上还带了两块奶酪,打算给吉斯勒太太送去。

半路上,艾萨克看到有另一家住户,看起来是家境富裕,无疑,房子是请了村里的人给盖的,用来种马铃薯的荒沙地也是请了人来开垦的;他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做。这个新住户便是区长的助手,布理德·奥森,这个上到请医生下到杀猪都要跟他讨教的人。他还没满三十岁,已经有了四个孩子,他的妻子自然更不用说,她和孩子们一样,都无可挑剔。噢,也许布理德条件应该没那么好,他只是个当差的,工作就是向那些没交钱的人催讨税款,所以理应收入不会太多。他打算靠这块地大赚一笔,所以向银行借了一笔贷款,在荒野里造了一所房子。郝耶达尔的太太给这地方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作布里达布立克。

艾萨克从屋子前匆匆走过,不想浪费时间往里面看,不过透过窗子他可以看到孩子们都已经起床了,虽然现在还早。艾萨克没有时间耽搁了,他还想趁着路还没解冻,明晚之前赶回家。一个住在山里的人不得不考虑周全,找准时机才能出门。这倒不是他最忙的时间,但还是一路担心着家里的孩子们,他把他们都留给奥琳来照管。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起当初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情景。都过去好些年了,而最近两年过得尤为漫长;赛兰拉发生了很多好事,当然也有坏的——噢,天啊!而今,在这儿开垦的又多了另一个人。艾萨克自然对这片有十足的了解,当年他上山的时候也注意到了这是块好地方,不过他还是往远了走。当然,这儿离村里更近,但是树木长得没那么茂盛;这地也相较平坦,但是土质不够肥沃,在地表很容易种种东西,但挖深了就没什么发展。那个布理德到时候就会发现这儿不是随便翻一翻就可以种庄稼的。他为什么不在草棚尽头那儿再添一个棚子来放马车和工具呢?艾萨克注意到院子里露天停着一辆马车,车上也没篷子。

他在鞋店定做了皮鞋,又因为吉斯勒太太已经离开了那地方,他便把奶酪卖给了店主。当晚,艾萨克启程回家。地上霜冻得更厉害了,不过这倒也好,容易前行,只是艾萨克这一路步履艰难。谁也不知道吉斯勒何时会来;英格尔又不在家;也许他压根不会来了吧。英格尔离得这么远,这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着……

回来的路上他不想再看到布理德的宅子;所以快到他们家的时候,他特意挑了一条远路,绕过了那地方。一路上他没空搭理遇见的人,只是闷头前行。布理德的马车依旧那么放着——他难道打算就这么一直放着吗?不过,这是他的事。艾萨克自己倒也有了车,还有车棚,只不过这又有什么用呢?他那儿已经不算是一个完整的家了;以前是一个完整的家,而今只是半个罢了。

当他见到半山腰上自己的家时,天已经大亮,他还是满心喜悦,虽然在路上奔波了四十八个小时已经让他筋疲力尽。这是他自己的家宅,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他刚出现,孩子们便跑出来迎接他。他走进屋,发现里面坐着两个拉普兰人。奥琳极其惊讶地站起身,说道:“怎么,你都已经回来啦!”她正在炉子上煮咖啡。咖啡?没错,咖啡!

艾萨克老早就注意到这个了,每当奥山德尔或者其他的拉普兰人来的时候,奥琳就会用英格尔的小壶煮上好长时间的咖啡。她每次都趁艾萨克到林子里或者田里干活的时候偷偷煮咖啡,有时候他出其不意地回来撞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一声不吭。他明明知道经常会少一块奶酪或一袋羊毛,但他忍下来了。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男人没有把奥琳抓起来,摔个粉碎。艾萨克一直忍着脾气,做着善事,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呢?也许是为了家中的安宁,也许是为了让英格尔可以早日重回自己的身边。他变得迷信起来,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即便他这种纯朴的谨慎也是无害的。那年早秋,他发现屋顶上本来牢固的草皮开始下滑。他咬着胡子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像听懂了一个笑话一样笑了笑,找来几根杆子立在上面,这样便可以把草皮钉牢,毫无怨言。还有一件事:他的伙食棚子是简单地挨着高高的崖壁建造的,没有用土填平,后来,总有小鸟从缝隙里钻空飞进去,在里面乱撞,找不到出口。奥琳总抱怨这些鸟不仅啄食了食物,把肉糟蹋了,还在里面拉了一地粪便。艾萨克说道:“唉,这些鸟飞不出去,倒也挺可怜的。”所以趁着闲的时候,他又当起了泥匠,对着墙修修补补起来。

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脾气;也许他认为自己做得越多,英格尔就能越早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