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天早晨,黛妮丝正在她那一部里作一些初步的指示的时候,鲍兑家的使女走来向她说,日内威芙小姐昨晚的情况很糟糕,而且她要马上见到她的堂妹。这段时间,那个年轻的姑娘一天一天地虚弱下去,在前天她不得不躺在床上了。
“说我马上就来,”黛妮丝不安地回答。
柯龙邦的突然失踪使日内威芙受到了最严重的打击。最初,他被克拉哈所玩弄,到外面去过夜;然后,放纵着一般未经人事而居心不善的年轻人的疯狂欲望,他变成那个姑娘的顺从的奴隶,星期一他没有回家,简单地写了一封告别信给他的老板,用词雕琢,像是要去自杀了。从这来自于骨子里热情冲动,不难看出这个年轻人的打算狡猾地随意结束这段不幸的婚姻;布店的情形跟他的前途一样恶劣,用一种愚蠢方法同他们断绝关系,这正是好时机。而且大家都会认为他是受了爱情的致命伤的牺牲者。
当黛妮丝到了老埃尔勃夫店里的时候,只有鲍兑太太一个人在那里。她那患贫血病的惨白的小面孔,守卫着这个寂静空洞的小店,她一动不动地坐在账桌后面。店里没有店员了;使女打扫那些架子,能不能用一个管家妇来代替她也还成一个问题。从天花板上飘落下来阴暗的冷气;过了好几个钟头也不会有一个顾客来打破这片黑暗,那些商品已经没人移动了,墙壁的灰粉在商品上越积越多。
“怎么回事呀?”黛妮丝急忙问。“日内威芙很危险吗?”
鲍兑太太没有立刻答话。她的两眼充满了泪水。然后她喃喃说: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也不告诉我……啊!这就完啦,这就完啦……”
她那湿润的目光在这个黑暗的小店里打量了一圈,仿佛她已经感觉到她的女儿将同这家店一起消失了。出卖兰布义耶产业得来的七万法郎,在这场竞争的漩涡里,不到两年就亏掉了,乐园现在在卖男人的衣料、猎服的绒料子和制服料子,为了同乐园斗争,已经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最后,在麦尔登呢和法兰绒的竞争上——这一类的货在市场上曾经是无与伦比的——也彻底地被打垮了。负债逐渐增加;作为最后的解救,他决心把他们的祖先老菲内用来创办这个店的、米肖狄埃街上古老的不动产抵押出去这是最后的救命稻草;现在离完全的垮台,只是早晚的问题了,就连天花板都要变成了碎屑崩溃下来而且飞走了,好像一座被虫腐蚀的建筑被风吹跑了一样。
“伯伯在上头,”鲍兑太太又断断续续地说。“我们每人陪她两小时;这里必须留一个人守着,啊!不过是为了戒备,因为事实上……”
她的表情代替了她未说完的话。要不是他们那原有的商业的自尊心迫使他们在邻居面前撑住,早就关了窗板了。
“喔,我上去,伯母,”黛妮丝说,绝望笼罩了这一切,她内心里感到一阵绞痛,就连那些布匹都在发散着这种绝望。
“是的,上去吧,赶紧上去吧,我的女儿……她在等你,整晚都在问你。她有些事情要跟你说。”
但就在这时,鲍兑下来了。黄疸病使他的黄面孔呈现出绿色,两只眼睛带着血斑。他依然不出声地走着路,仿佛楼上的人会听见他的话似的低低地说:
“她睡着了。”
他累坏了,他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机械地揩着额头,像是苦役般粗喘着气。沉默了一阵。最后,他向黛妮丝说:
“你现在就去看她吧……她睡着了的时候,看着像是她的病好了些的样子。”
又沉默了一阵。父亲和母亲面对面地观望着。然后,悄声地,他述说着他的伤心事,并不指出什么人的名字,也不是向什么人在讲话。
“我的脑袋就像刀割,我都不相信发生这样的事情!……他是最后的一个,我把他当成亲生儿子般养大的。要是有人跟我说:‘他们也会把他带坏的,你会看到他也要堕落的。’我便会回答:‘那么,老天爷就没长眼啦!’可是他作出来了,他堕落了!……啊!这个坏蛋,他那么精通生意,我的一切理想他都有!为了一个丑八怪,为了那么一个展示在不体面的店面的橱窗里的玩偶!……不,你们瞧吧,这会叫人发疯啦!”
他摇摆着头,模糊的眼睛垂下来,注视着那被世世代代的顾客擦坏了的潮湿的石地板。
“你要知道吗?”他把声音放得更低继续说,“告诉你吧!有时候,我觉得在我们的不幸中我的罪过最深。是的,如果我们楼上的儿女被寒热症夺去生命,这是我的罪过。要不是我那糊涂的自尊心,要不是我顽固地不肯把本不兴旺的店家交给他们,我不是应该立刻叫他们结了婚吗?那时,她就会得到她所爱的人,或许用他们两个人的年轻力量便会实现我所不能实现的奇迹……可是我是一个老傻瓜,我什么事都不懂,我不相信人们这事儿会让人病倒……真的!那个小伙子不是一般人;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而且诚实,单纯,安守本分,简单地说吧,是我的徒弟……”
他抬起头来,还在用这个叛徒,替他的观念辩护。黛妮丝不忍听他这样责备自己,她看见他——从前是这里威严而绝对的主人——那么卑屈,两眼里充满了泪,她受到了激烈的感动,于是她就把这番意思向他讲出来:
“伯伯,别原谅他了,我求你啦……他从来没有爱过日内威芙,如果你要逼他们早些结婚,他只会逃得更快。我曾经跟他谈过这件事;他完全知道我的堂姐在为他受苦,可这并没有阻止他的逃跑……问问伯母看吧。”
鲍兑太太并不出声,只点点头肯定了这些话。布商的脸色愈加苍白了,同时泪水模糊了他的眼睛。他结结巴巴地说:
“这一定是遗传,他的父亲在过了非常浪荡的生活以后,去年夏天死掉了。”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向着各个幽暗的角落里打转,从空空如也的柜台转向装满商品的架子,然后又停留在他的妻子身上,她始终笔直地坐在账桌边,徒然地等待着顾客。
“啊,一切完了,”他又说。“他们扼杀了我们的生意,更无赖的是,他们现在杀掉了我们的女儿。”
人们不再说话。滚滚的车声时刻震动着房间,在这低矮的天花板下静止的窒息的空气里,像是送葬的鼓声传过去。而在这间濒于垮台的古老小店的悲凄中间,却可听得见店里有人在敲着什么地方,发出闷重的砰砰声。这是刚刚醒来的日内威芙,她正用一根留在她身边的手杖在敲打。
“赶紧上去吧,”鲍兑说,他惊了一下站起身来。“装出笑脸来,不能让她知道。”
他自己在楼梯上也用力揩着眼睛抹掉泪痕。到了二楼他一打开门便听见了一种虚弱而狂乱的声音在喊叫着:
“啊!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啊!别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呀……啊!一个人在这儿我害怕哩……”
等到日内威芙看见了黛妮丝,她平静下来,发出了快乐的微笑。
“你来啦!……从昨天起我是多么盼望你呀!我以为你已经不管我了,连你也丢掉我了!”
这是一片悲惨触目的情景。年轻姑娘的卧室朝向院子,是照着惨淡白光的一个小房间。开始父母叫病人睡在临街的他们的正房里;可是对面妇女乐园的景象使她发狂,于是他们不得不又把她送回她自己的房间里。她躺在那里,在被窝底下显得那么瘦小,简直令人感觉不到她存在了。她那被肺结核的寒热症烧焦了的细小手腕子,经常在动着,像是急切而无意识地找寻着什么东西;同时她那重得难堪的黑头发似乎更厚实了,而且精神饱满且贪得无厌地吞噬着她那憔悴的面容,这张面孔,在一个从黑暗中崩发出来的古老的家族后面,在商业的老巴黎的洞窟中,逐渐退化濒于死亡。
这时怜悯得肝肠寸断的黛妮丝注视着日内威芙。她怕流出眼泪来不敢讲话。最后她悄悄说:
“我马上就来啦……你有什么要让我做吗?你叫我做吧……你愿意我留在这儿吗?”
日内威芙短促地喘着气,两手老是在被窝的折痕里移来移去,两眼一直瞧着她。
“不,谢谢,我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是想拥抱你。”
她的眼里涌满了泪水。可是黛妮丝急忙弯下身子,吻她的脸颊,唇上从这两片深陷下去的火热的脸颊感到一阵冷颤。但是病人捉牢她,紧紧地扼住,把她留在一种绝望的拥抱里。然后,病人的目光转向她的父亲去。
“你愿意我留在这儿吗?”黛妮丝反复说。“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去做吗?”
“不,不。”
日内威芙的目光固执地看向她的父亲,他站着不动,表情僵硬,喉头哽住了。最后他才明白,退出去了。一语不发,而且人们听见了他走下楼梯的沉重脚步。
“告诉我,他是和那个女人在一起吗?”病人抓住坐在床边上的堂妹的手立即就问。“是的,我要见到你,只有你会告诉我……他们不是住在一起吗?”
这些问题让黛妮丝吃了一惊,她结结巴巴地可是不得不把真实情况,把在店里听到的一些传闻,吐露出来:克拉哈已经厌倦了那个落在她手里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理睬他;于是失魂落魄的柯龙邦到处追着她,卑屈得如丧家狗,试图偶尔见她一面。人们都说他就要进入卢佛商店了。
“如果你还在爱他,他还是会回来的,”年轻的姑娘为了安抚这个临死的人用这种最后的希望继续说。“赶快治好了病,他会知错的,他会同你结婚。”
日内威芙打断了她的话。她用她整个的生命聆听着,一种无言的热情使她抬起身子来了。可是她立刻又倒下去。
“不,随他去吧,我明白一切都完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注意到爸爸哭了,我不愿意叫妈妈病得更厉害。只是我就要走了,你看着吧!要是夜里我去请你来,那是因为我怕天不亮就要去了……天哪!想到他也并没得到幸福啊!”
黛妮丝又反驳了她,向她保证说她的情况并没有这么严重,她再打断了黛妮丝的话,用一个临死前毫无遮掩的纯洁处女的手势,突然把她的盖被掀开了。一直裸露到腹部,她喃喃说:
“看看我吧!……这还不完吗?”
黛妮丝战栗着离开了床边,像是害怕吐出一口气就会毁灭掉这个悲惨的躯体。只有残余的血肉了,这是在等待中受了摧残的一个未婚妻的肉体,又回复到幼儿时代细小的形态了。日内威芙又慢慢把被子盖上,说道:
“你明白了,我不是一个女人了……还在想念他。”两个人全沉默着。她们重新互相观望,不知道说什么好。倒是日内威芙又开口了:
“去吧,不要再留在这儿啦,你有你的事情。谢谢你,我一直受着想要知道的折磨;现在我如愿以偿了。如果你再碰到他,告诉他我原谅他了……永别了,我的善良的黛妮丝。好好地拥抱我,这是最后一次了。”
年轻的姑娘吻抱了她,一面反对说:
“不,不,你别这么灰心,你必须好好地保养,没事的。”
但是病人固执地摇着头。她在微笑,她很有把握。等到她的堂妹最后走向门口去的时候,她又说:
“等一等,用棍子敲一敲,叫爸爸上来……我一个人是非常害怕哩。”
随后,鲍兑上来了,到了这间他坐在椅子上呆了几个钟头的悲惨的小房间,这时她作出一种快乐的神情,向黛妮丝叫着:
“明天你不要来,没有用的。可是礼拜天,我等着你,你要陪我过一个下午。”
第二天,六点钟,天还未亮的时候,日内威芙经过四小时的可怕的残喘停止了呼吸。安葬是在礼拜六,那天天气阴暗,一片煤烟似的天空笼罩了这个颤抖的城市。老埃尔勃夫挂着白布,像是一块白斑在街上闪光;而且燃烧在低压的日光中的一些香烛似乎是朦胧隐藏中的繁星。一个白玫瑰的大花圈,像是珍珠冠,盖着棺材,这是一个小姑娘的细小的棺材,停放在齐着街面的店堂的阴暗的通路下面,挨着下水道那么近,车辆已经把覆布溅脏了。周围古老的邻近一带散发出一股潮湿气和洞穴的发霉的气味,而在泥泞的石道上,行人继续不断地潮涌过去。
为了陪伴她伯母,黛妮丝九点钟就来了。可是当送葬仪仗队要出发的时候,已经停止哭泣而眼里燃烧着热泪的伯母,请求她去随着尸体并看护着她的伯父,他那无言的沮丧,他那白痴般的伤痛,让一家人都感到不安。在下方,年轻的姑娘看见挤满了人。附近的小商家都要向鲍兑表达他们的同情;这种殷勤,也像是对妇女乐园的一种示威,人们认为日内威芙的慢性疾病应该由它负责。那个怪物的全部牺牲者都来了,盖容街上帽袜商贝多雷兄妹,皮货商王普义兄弟,玩具商戴里尼埃,家具商皮奥和李瓦尔;就连早已破产被清除出去的内衣商塔丹小姐和手套商奎内都觉得必须得来一趟,一个来自巴蒂敖尔,另一个来自巴士底,他们在那两个地方,在别人的店里打工了。灵柩车误点了,人们在等待着,这群人穿着丧服,踩在泥泞里,扬起怨恨的眼光望着乐园,它那明亮的橱窗,那散发欢悦光彩的陈列品,面对着街道对面陷入丧事悲痛中的老埃尔勃夫,似乎成了一个侮辱。有几个好奇的店员从玻璃后面探出头来;可是那个巨大的怪物保持着它的冷淡,全速运转它的机器,对于它在马路上所能造成的死亡毫无感觉的。
黛妮丝睁大眼地找寻她的弟弟日昂。在布拉的小店前面,她终于望见了他,她向他走去,请他陪着伯父走,而且如果伯父行路艰难,他就必须搀扶着他。几个星期以来,日昂变得严肃了,像是有什么忧心苦恼的事。现在他已是一个成人,而且每天赚二十个法郎了,这天,他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礼服,显得那么高尚而悲哀,让他的姐姐吃了一惊,因为她绝没有料他如此爱他的堂姐。黛妮丝希望叫北北避开这场徒然的哀伤,就把他放到戈拉太太的家里去,约好下午再去把他接出来,好让他吻抱他的伯父和伯母。
可是灵柩车一直没有来,黛妮丝心里很难过,注视着的燃烧香烛,这时她打了个冷战,听见她身后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讲话。是布拉。他在做手势招呼一个卖栗子的,那人就在对面一间狭小的木屋里,占用了一个酒商的小店的地面,听他向那人说:
“可以吧?维古若,帮我做点儿事……你瞧,我放下门板啦……假如有人来,你要他们下次再来吧。不过不会有什么事来打扰你的,这儿没人来。”
于是他站在人行道的边上,像别人一样地等待着。黛妮丝很窘迫,瞥了一眼那个小店。现在他已经不管这个店了,在陈列的商品中,只有脏兮兮的乱糟糟的一堆被风吹裂了的雨伞和被煤气熏黑了的手杖。他曾经弄过的那些装潢,淡绿色的油漆,玻璃窗,镶金的招牌,已经污迹斑斑了,全在摇摇欲坠,这种废墟中的虚假的繁荣,早已变成一种急剧而令人悲伤的衰败。可就算那些旧的裂痕又跑出来,就算在镀金下面又生出了潮湿的斑点,这个店家却始终固执地支撑着,它像是一个不雅的瘤子靠在妇女乐园的侧面,尽管它已经龟裂而且腐朽了,却拒绝倒下去。
“啊!这些该死的东西,”布拉怒吼着,“他们甚至不愿意叫人家把她运走!”
灵柩车终于来到了,正好撞上了乐园的一辆货车,那些油漆的车厢鱼贯而行,在浓雾中射出它们的灿烂的灯光,两匹骏马拖着一辆迅速地奔驰着。那个老商人斜着眼睛瞥了黛妮丝一眼,在浓浓的眉毛下眼睛炯炯放光。
葬仪缓缓地移动了,在出租马车和公用马车陡然停止的沉默中,踩着泥水行走。当罩着白布的经走过盖容广场的时候,送葬队伍的阴郁眼神又投射进那家大店的玻璃窗里去,那里只有两个售货员跑来看热闹,这样的消遣使他们感到快乐。鲍兑迈着沉重机械的步伐尾随着灵柩车;他把手臂一扬拒绝了日昂的搀扶,日昂在他的身边走着。在队伍的末尾,来了三辆送葬车。当队伍穿过小田园新街的时候,罗比诺跑来加入了队伍,他面色非常苍白,苍老了许多。
在圣洛施有很多的女人在等待着,这些是附近的小商家,她们怕办丧事的店家的拥挤。这种示威游行变成了一场暴动;在祭典以后,当葬仪继续前进的时候,尽管从圣昂诺莱街到蒙玛特墓地有好长的一段距离所有的男人都重新随着走。人们必须走回圣洛施街并再次经过妇女乐园的门前。这像是中了魔,年轻姑娘的可怜的尸体就像革命时期在枪林弹雨中倒的第一个牺牲者那样围着这个大店打转。在店门前一些红色的法兰绒为旗子般迎风飘扬,地毯的陈列发放出由巨大的蔷薇和盛开的芍药形成的一团血红的花。
黛妮丝这时上了一辆车子,她被那么刺人的忧虑激动着,被那么一种悲哀紧紧缠绕着,让她无力行走了。正在这时,队伍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停在那还在妨碍交通的新门面的工程架前面。年轻的姑娘望见老布拉拖着两条腿落在后面,正靠近她独自乘坐的车轮子旁边。他一定走不到墓地了。他抬起头来,注视着她。然后他上了车。
“都是因为我这双倒霉的膝盖,”他喃喃说。“你不要向后退缩!……大家所厌恶的是你吗!”
她觉得他像从前一样既可亲又暴躁。他嘀嘀咕咕的,他说鲍兑这个鬼东西受了如此沉重的打击以后,还能走这样远的路,身子真够结实。葬仪又恢复了缓慢的前进;她斜着身子便看见她的伯父迈着沉重的脚步顽强地随在棺材后面,他的步伐似乎引领着葬仪的沉闷而困难的步调。于是她靠在车角上,随着车子的机械的摇摆,倾听着这位老阳伞商人没完没了的谈话。
“警察就像不应该清理这条公用的街道似的!……他们的门面阻碍了我们有一年半啦,前些天还死过一个人。这算得了什么!如果以后他们还要扩张,他们就可以在两条街道上空架起桥梁……听说你们那儿有两千七百个职工而且今年的生意额要达到一亿啦……一亿!我的天哪!一亿!”
黛妮丝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葬仪开始走进当丹河岸街,被车辆阻碍,他们在那里停下来。布拉,两眼模糊,像是大声说梦话一般,继续往下说。他始终不明白妇女乐园为什么会胜利,可是他承认旧式商家的失败。
“这个可怜的罗比诺完结啦,他的样子像是一个溺死鬼……还有贝多雷一家人,王普义一家人,都快倒下啦,就像我一样,四肢断碎了。戴里尼埃会得脑充血死掉,皮奥和李瓦尔都得了黄疸病。啊!我们大家都好好看吧,我们这一队给这个亲爱的孩子送葬的漂亮的骷髅!大家看到这一群破产的人走过去一定觉得很滑稽……再说吧,这种大清扫好像还要继续下去。那些无赖还要创办花卉部、女帽部、香水部、靴子部,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呢?戈兰蒙街上的香水商人戈洛涅可以搬走啦,当丹街脑德鞋店,十个法郎卖给我,我都不要了。这场大清除一直延伸到圣安街上去,在那里开羽毛和花卉店的拉卡沙纽,还有沙得易太太,尽管她家的帽子十分出名,不出两年也会被挤出去的……在这些人以后,还有别的人,而且老是还有别的人!邻近的商家全都要关门了。既然卖布的商家可以开始卖胰子和木屐,他们便很可以有野心去卖油煎马铃薯。说实话,这个世界疯狂啦!”
这时灵柩车走过了三位一体广场,黛妮丝坐在车上默默听着老商人说不完的抱怨,跟葬仪的凄惨的步调晃动着,当走出当丹河岸街的时候,她从阴暗的车角望去,可以望得见棺柩已经登上了勃郎施街的斜坡。她的伯父,像是一只将被屠杀的牛,盲目无语地在行走,在他的背后,她似乎听见了一群被领向屠宰场去的牲畜的脚步声,这是这一带的破了产的全体小店家,这些小商人,在巴黎的黑暗的泥泞里,发出濡湿的破靴子的声响,拖着他们的衰败的境况。可是布拉发出一种更闷重的声音谈着话,感觉上好像勃郎施街的这种艰苦的爬行让这声音松弛了。
“我呢,我有我的打算……可是我仍然支撑下去,我绝不放弃。他的官司输了。啊!这在我是花了很大的代价的:诉讼将近两年,而且还有那些代理人,那些律师!没有关系,他不会从我的店面下通过去了,法官已经判决这样的工程并不是正当修理。想想看,他说他要在那下面设立一间光室,方便用煤气灯验证料子的色彩,这间地下室要从帽袜部一直延伸到呢绒部去!他沉不住气了,而且像我这么一个老混蛋挡住了他的路,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因为所有的人都已经跪倒在他的金钱的面前……绝不!我不愿意!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自从我必须应付那些执达吏开始,我就知道那个无赖在搭建我的债权,很明显他是想对我玩一次卑劣的手段。这样做是没用的,他说‘是’,我说‘不’,而且我将永远说不,这个该死的!就算像那边那个死去的小姑娘一样把我钉在四块棺材板里,我还是说不。”
到了克里西林荫大道的时候,车子前进得更快了,可以听得见大家的喘息声,葬仪要加紧结束,无意识地匆忙起来了,布拉谈话中并未提及的是他所陷入的那种黑暗的悲惨境况,这个小店主在退票的打击下,在暗无天日而又要固执支撑下去的辛劳里,已经走投无路了。黛妮丝是很清楚他的处境的,她终于悄悄地发出哀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布拉先生,别再这样硬撑啦……让我来替你处理这些事情吧。”
他做出凶猛的手势截断了她的话。
“住嘴,这件事跟谁都没关系……你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我知道你让他过着痛苦的生活,这个男人,他以为可以像买我的房子一样把你买了。可是如果我劝你答应,你怎么回答我呢?对吧?你一定会让我跟他睡觉去……好吧!当我说‘不’,你就别出面管这份闲事。”
车子已经停在墓地的门前,他同年轻的姑娘下了车。鲍兑家的墓穴是在左首第一排通道上。几分钟,安葬便完成了。日昂把那张开大嘴注视着墓穴的伯父拉走了。送葬的人们在邻近的坟墓间散开,这些活在他们那摇摇欲坠的店面里而面无血色的小店主们的面孔,在这土色的天空下,露出一种痛苦的丑态。当棺材轻轻地放下去的时候,他们那满是污斑的脸,害了贫血症塌下来的鼻子,受了数目字的惊吓如胆汁一般黄的眼睑,避开了。
“我们应该全都跳进这个大坑里,”布拉跟黛妮丝说,她依旧留在他的身旁。“人们埋葬了这个小姑娘,就等于埋葬了这一片的人……啊!我说的话是没错的,做旧买卖的人家应该随着投在她身上的白玫瑰一起去了。”
黛妮丝带她的伯父和弟弟上了一辆送葬车。这一天对她而言是特别阴暗凄凉的。首先,她开始为了日昂的面无血色而担心;直到她明白了这又是为了一个女人的时候,她便打开了她的钱包叫他住口;然而他摇头拒绝,这一次的事态是严重的,那女人是一个非常阔气的点心店老板的侄女,她连堇花花束都不要。其次,到了下午,当黛妮丝到戈拉太太家里去领回北北的时候,戈拉太太跟她说,这孩子长得太大了,她不能再收养他;这又是桩麻烦的事,必须去找一个学校,也许要跟孩子分开了。最后,在她带着北北去吻抱鲍兑夫妇的时候,老埃尔勃夫的那种悲苦的样子,把她的心都撕碎了。小店关了门,伯父和伯母待在小房间里,尽管这个冬天的日子是完全昏暗的,他们却忘记了点煤气灯。在这个因为破产慢慢掏空了的房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们面对面地呆在那里;女儿的死去更加加深了屋角的阴影,像是最后的一声爆裂要把那被潮气腐烂了的老房梁折断了。她的伯父遭受到如此的毁灭,难以安定,用他那盲目而无言的步伐,老是围着桌子踱来踱去;同时她的伯母,什么话也不讲,倒在一把椅子上,她的惨白面孔像是受了重伤,血液一滴一滴地无声地流淌着。当北北热烈地吻着他们那冰冷的脸颊的时候,他们甚至都没有哭泣。黛妮丝吞着泪哽咽住了。
这天晚上,正好是慕雷找了那个年轻的姑娘来谈他要投入市场的、一种苏格兰和阿尔及利亚混合织品的儿童服装。她的怜悯心使她浑身在打颤,受着很大的痛苦的刺激,她忍耐不住了;她首先壮着胆子谈到布拉,谈到那个正被他们掐死在地上的可怜的人。然而一听到布拉人的名字,慕雷就暴跳如雷了。为了那个老疯子——他是这么称呼他的——顽强而愚蠢地不肯让出他的房子,破坏了他的计划,损害了他的胜利,那间土墙的下贱的小破屋成了妇女乐园的污点,那是一大片房子里唯一没被他征服的一角。这件事情发展成一个噩梦;除了这个年轻的姑娘,若是有别人替布拉说情,便要冒被丢出去的危险,慕雷强烈受了一种病态的欲望的折磨,非要踢倒这间破小屋不可。那么,人们要他怎样呢?他能够留着这一堆东西成为乐园的心腹的障碍吗?必须要把它拆掉,这个店一定要穿过去。那个老混蛋也是活该的!于是他向他开出了条件,他甚至向他提出过十万法郎。这个不合理吗?的确,他是不在乎钱的,人们要求的数目他肯定会拿出来;然而至少人们要懂得点道理,要让他完成他的事业!有人会在铁道上拦住了火车头同它搏斗吗?她垂下双眼听他讲,除了一些感情的理由找不出别的理由。那个傻好人已经那么老了,人们可以等到他死掉的,破产会要了他的命。这时他说自己已经不便干涉这些事情,是布尔当寇负责的,因为会议决定要结束这件事。尽管她温柔的心肠怀有伤痛的同情,她却无话可说了。
在一阵尴尬的沉默以后,倒是慕雷谈起了鲍兑夫妇。他首先对他们的女儿的去世表示了非常的哀伤。他们是一些正直善良的人,可是接连地遭遇到不幸。然后,他又谈起了他那套理论:其实,他们是自找苦吃,谁也不能如此顽固地在这种旧商业的落伍的小摊子里支持下去;那种店在他们手中倒下并不出奇。他预言过不下二十次了;就连她本人也应该记得,他曾经叫她警告她的伯父,如果他不赶快结束这种可笑的旧式的买卖,便会有一场致命的灾难。现在大难临头了,谁也挡不住。人们不能无理地强行要求他牺牲自己来挽救这个区域。再说呢,如果他糊涂到果真关闭了乐园,另一个大店就会在紧隔壁开出来,因为这种观念是四处散播的,这个工业城市的胜利是由时代的风撒下的种子,它摧毁了旧时代摇摇欲坠的建筑。慕雷渐渐地激动起来了,他发挥出感动人的雄辩替自己辩解,反驳他在无意中造成的一些牺牲者对他的抱怨和憎恨,他已经听见这些濒于死亡的小店的喧吵的抱怨声在他的四周沸腾起来了,人们不能留下这些死亡的痞子,应该赶快埋葬了他们;而且做着手势,他要把他们送到地下去,他要把这种旧式买卖的尸体一起扫进共同的墓穴里去,他们那残余发霉恶臭必然会变成新巴黎充满阳光的街道上的耻辱。不,不,他一点也不后悔,他只是在从事他的时代的工作,而且她,这个爱好生命的人,这个对于那用夺人眼球的广告所决定的大事业热衷的人,她是非常懂得这个道理的。她又陷入沉默,好半天听着他讲话,她退出去,心里装满了烦恼。
那一夜黛妮丝没有睡好。梦魔来来去去让她睡不安宁,在被子里她辗转着。她似乎觉得自己回到了幼年时期,而且在瓦洛额自家的花园里,看见莺吃蜘蛛,而蜘蛛又是吃苍蝇的,她放声哭起来。这是真实的吗?——这种让世界进步的不可避免的死亡,这种让生命走向永恒毁灭的生存斗争!她又看见自己站在人们埋葬了日内威芙的墓穴前面,她看见伯父和伯母独自坐在灰蒙蒙的餐室里。在深沉的静默中,一阵钝重的崩溃声响从死去的空间穿过去:这是布拉的房子倒下了,像是被潮水冲垮了。静默又开始了,更加险恶,而且一种新的崩溃声响起来,然后还有一个,然后还有一个:罗比诺夫妇,贝多雷兄妹,王普义一家子,依次轧轧响着垮下去了,圣洛施一带的小商家发出像倾倒垃圾似的轰然的雷声,在无形的锄头下完结了。这时一阵无边的忧愁使她一惊,她醒过来。天哪!多么苦恼啊!有些家庭哭泣了,有些老人被扔在马路上,这场破产的悲痛的戏份全部上演了!她救不了什么人,而且她意识到这样是正当合理的,为了巴黎的未来的健康,这些悲惨的肥料是必需的。天亮的时候,她平静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大悲哀使她张开两眼转向那闪着阳光的玻璃窗去。是的,这是正常的流血,一切革命都要有一些牺牲者,只有踩着这些死人才能前进。面对着这种每一个时代都会产生的痛苦的产物、这种无法补救的恶害,她怕自己变成一个邪恶的灵魂,怕自己参与了屠杀她的近亲,一种伤心的怜悯又浮现在她的眼前。她终于找到了一些可能性的安慰,为了至少能够挽救自己的亲人免于最后的崩溃,她的慈悲心肠长久以来梦想着一些可行的计划。
现在,慕雷露出他那热情的头脑和妩媚的眼睛直立在她面前了。确实,他任何事都不会拒绝她,她确信他对她是容许一切合理的报偿的。于是她的思想踌躇了,试图正确地判断他。她知道他的生活,并不忽视他的爱情的原本的计划,他那持续的对女人的搜括,他为了开辟自己的道路而捕获的那些情妇,以及他在只为了要掌握哈特曼男爵而发展的同戴佛日夫人的关系,还有所有其他的女人,如同他跟克拉哈的事情,他付了钱,买来了娱乐,又把她们扔到街上去。不过,店里的人茶余饭后谈论的这个爱情的冒险家的一些行为,终于被这个人天才的作为,被他优美的胜利所淹没了。他是一种诱惑。她所不能原谅他的,是他从前的谎言,是在他献殷勤求宠的喜剧下作为一个情人的冰冷。然而她不感到怨恨了,如今为了她,他在受苦。这种痛苦抬高了他在她心中的形象。当她看见他那么艰难地为他对女人的轻蔑付出了补偿而遭受痛苦的时候,她觉得他似乎补偿了他的罪过。
从这个早晨起,黛妮丝从慕雷处取得了到鲍兑和老布拉投降的那一天她所认为合理的补偿办法。几个星期过去了,几乎每天下午,她走开几分钟,带着笑脸和一个善良姑娘的勇气,去看她的伯父,想让那个幽暗的小店生动起来。她的伯母最使她感到不安,自从日内威芙死了以后,她面无人色地陷入在一种昏迷状态里;她的生命像是逐渐走向衰弱;人们问她的时候,她便露出惊异的表情答说她并不痛苦,说她只是因为睡眠不好。附近的人们摇摇头:这个可怜的妇人应该不会有多久时间来为她的女儿忧伤了。
有一天,黛妮丝从鲍兑店里走出来,当她在盖容广场转弯的时候,她听见了一阵大声的喊叫。一群人匆忙赶向前去,掀起了一场恐慌,恐怖和同情的气氛突然笼罩了整条街。那是一辆褐色车厢的公共马车,是从巴士底到巴蒂敖尔路线上的一辆马车,它从圣奥古斯丹新街开出来到了喷泉前面的时候,车轮子从一个人的身体上轧过去。车夫站在他的前座上,愤怒牵住腾起前足的两匹黑马;他赌咒,他气得直骂街。
“鬼东西!鬼东西!……你怎么不小心呢,倒霉蛋!”
现在公共马车停住了。人群围住了那个伤者,竟然正好在那里有一个警察。车夫始终站立着,请求前座的一个旅客作证,那客人也抬起身子来,弯着腰朝那个血迹模糊的人望去,车夫作着激怒的手势,一股愈来愈高涨的怒气哽住了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