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1页,共2页

妇女乐园的新门面在九月二十五日开始动工。哈特曼男爵兑现他的诺言,在不动产信托公司最近的一次常会上通过了这件事情。慕雷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这个将在十二月十日街上兴建的门面简直像是他的幸运的延续。因此他要举行奠基典礼。他要开一次庆功宴,给他的店员们分发礼物,晚上给他们吃野味、喝香槟酒。大家都看得出他在工地上的快活的兴致,他用胜利的姿态把铲子一挥封了基石。几个星期以来,他都在不安,受着一种精神上激动的痛苦的折磨,他并不总能隐藏得住这种痛苦;他的胜利让他在痛苦中得以短暂的一次休息,一次消遣。整个的下午,他似乎又恢复了他的兴致。可是在餐后,当他走过食堂跟他的职员们去喝一杯香槟酒的时候,他又开始烦闷,难过地微笑着,他的脸被那折磨着他的,不能表露的痛苦折磨得扭曲着。他又陷入了忧郁。

第二天,在时装部里,克拉哈·普瑞内尔故意找黛妮丝的麻烦。她已经注意到柯龙邦的那种含羞带愧的爱恋,她兴起了要跟鲍兑一家人开一次玩笑的念头。当玛格丽特削铅笔在等待顾客的时候,她大声向她说:

“你知道,我对面的那个情人……他呆在那个阴黑的店里真叫我伤心,那里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他并不是那么倒霉的,”玛格丽特回答,“他就要跟老板的女儿结婚了。”

“哼!”克拉哈又说,“那么把他抢过来一定会很有趣哩!……说话算话,我要开他一次玩笑!”

她接着往下说,感觉到黛妮丝在受着刺激,她很开心。黛妮丝是一个心胸宽广的好姑娘;可是想到她那濒于死亡的堂姐日内威芙将受到残酷的伤害,她就坐不住了。正在这时来了一个女顾客,而且由于奥莱丽太太刚好到地下室去,她便执掌了柜台的管理权,她招呼了克拉哈。

“普瑞内尔小姐,你与其聊天还不如给这位太太做点事吧。”

“我没有聊天。”

“我请你不要再顶嘴。立刻去招呼这位太太。”

克拉哈让步了,被镇住了。当黛妮丝用平日的声调采取了压制行动的时候,谁也不抵抗。她不怒而威。几个小姐不再嬉笑,黛妮丝在她们中间来回走了一会儿。玛格丽特又开始削她的铅笔,笔尖老是断掉。只有她一个人不赞成副主任拒绝慕雷,她虽不承认她曾经意外生出的婴儿,可是曾说要是有人能体会荒唐过后所遭遇的艰苦困难,她会更洁身自好。

“你在生气吗?”有人说在黛妮丝的背后。

是保丽诺,她正从这一部里经过。她看见了那个场面,她微笑着,声音很轻。

“我是不得已的,”黛妮丝同样轻声说。“我不能被这几个人弄得无计可施呀。”

内衣部的女职工耸耸肩膀。

“随她们去吧,只要你愿意,你就是我们所有人的皇后。”

她仍然不理解她的朋友的拒绝。自从八月末,她已经同包杰结了婚,正如她高兴地说,这事儿的确办的糊涂。现在那个可怕的布尔当寇把她当成一个没用的人,当作一个不能做生意的女人了。她就怕有一天她们被请出去谈恋爱,因为主管先生们把恋爱看作是生意上最致命的事。她害怕这样,每逢她在走廊里碰见包杰的时候,她装作不认识他。在这时她却被吓了一跳——她同她丈夫在一堆抹布后面谈了几句话,几乎被茹夫老头子当场捉到。

“注意!他跟着我哩,”她急忙把事情的经过向黛妮丝说了以后,又接着说。“你看看他,像猪狗一样张着大鼻子在追踪着我哩!”

果然,茹夫端正地打着白领带从花边部里走出来了,他在试图发现某些人的错。可是当他看见了黛妮丝的时候,他哈下了腰,装出和蔼的神情走过去了。

“得救啦!”保丽诺喃喃说。“亲爱的,是你才能叫他把这口气憋下去……我说,如果我遇见了什么不幸的事,你帮我说句好话吧?是的,是的,别露出你那份惊讶的样子,大家都知道你的一句话能改变这个店。”

她说着又急急忙忙回到她的柜台上去了。黛妮丝的脸红了一下,这种亲切的暗示使她难为情。不过这却是事实。从那些包围着她的阿谀之中,她对自己的权力已有一种淡淡的意识。当奥莱丽太太上楼来的时候,她发现这一部在副主任的管理之下既安静又各司其职,她亲切地向她微笑着。她甚至对于慕雷本人都有点怠慢了,而对于这一个职属的亲切却与日俱增,这个下属早晚总有一天会坐上她的主任的位置。黛妮丝的统治开始了。

只有布尔当寇还在反对黛妮丝。在他对这个年轻姑娘的无声的对抗中,首先是有一种自然的反感。因为她甜蜜娇媚,他厌恶她。其次他认为她会带来一种不吉利的影响,在慕雷下台的那一天,她会给这个店带来灾难,所以他同她搏斗。老板在商业上的才能好像被这一次无聊的爱情遮挡:他们曾经从女人身上赚到的钱将被这个女人全部弄走。他对于所有的女人都冷冰冰的,他用一个没有热情的男人的轻蔑来对待这些女人,而他的行业却是依赖她们而生存的,他在他那倒霉的生意中看透了她们,让他最后的幻想都破灭了。七万名女顾客的气味,不但没让他陶醉,反倒让他不胜其烦;他每次回到他的住处去,便殴打他的情妇。在这个渐渐变得那么可怕的小女售货员面前,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他认为她的拒绝是假装的,是有真诚的。在他看来,她是在扮演一个角色,一个最巧妙的角色;因为如果她第一天就接受了,慕雷毫无疑问第二天就把她忘了;而她这样的拒绝却在鞭策着他的欲望,让他发昏,让他能够干出所有荒唐事。一个放荡女人,一个满脑子坏水的姑娘,也不过如此。因此布尔当寇每一看到她,看到她那明亮的眼睛,她那甜蜜的面容,她一切的简单的态度,立马变得害怕起来,仿佛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一个伪装的女吸血鬼,一个女人的阴谋,一种伪装成少女的死神。怎样才能打败这个假装天真无邪的人的计谋呢?他一直地在想办法拆穿她的诡计,希望把它们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一定有犯错的时候,在她跟一个情人在一起的时候,他要当场捉到她,于是把她再次赶出门去。那时这个装备精良的店家会再恢复它那美好的运转。

“用心监视,茹夫先生,”布尔当寇一再向稽查说。“我要报答你的。”

可是茹夫是毫无兴趣,因为他对女人是有实际经验的,他正想站向黛妮丝的一边去,她将来将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妇。虽然他已经不敢再触犯她,可是他却觉得她是致命的美丽。从前他的连队长,曾经被同样的一个小女孩给害惨了,那一副看似无害的纤巧而温顺的姿容,只要看上一眼便让人神魂颠倒。

“我留心吧,我留心吧,”他回答。“可是说老实话,我没有任何发现。”

不过有一些谣言在传播着,黛妮丝感觉到她周围攀升的恭维和尊敬之下,还流传着一些恶心的毁谤。目前所有店里的人传说雨丹是她从前的情人;人们还确定他们是否还在一起,只是人们疑心他们偶尔还在见面。而且说杜洛施也跟她睡过觉:他们不断地在黑暗的角落里会面,一谈就是几个钟头。这是绝对的毁谤!

“那么,丝绸部主任和她没有关系吗,花边部的那个年轻人也没在吗?”布尔当寇一再追问。

“没有,先生,什么事都没有,”稽查肯定地说。

布尔当寇特别是打算用杜洛施吓一吓黛妮丝。一天早晨他亲眼看见他们在地下室里放声大笑。事到如今,他已经以对等的地位来对待这个年轻的姑娘了,因为他不再轻视她,他强烈地意识到尽管他在这儿干了十几年,假如他在这次的搏斗中失败了,他自己也会被打倒的。

“我要你注意花边部的那个年轻人,”他每一次最后都这样说。

“他们一直在一块儿。如果你抓到他们,便去找我,其余的事由我来办。”

这期间慕雷是过着烦恼的日子。这怎么可能呢?这个孩子会让他如此神魂颠倒!他老是回想着她刚来乐园时的情景,她那双大短筒靴子,她那单薄的黑色衣服,她那乡下的土气。她吐词不清,大家都在嘲笑她,他自己当初都觉得她丑。说她丑嘛!现在她只要用眼一扫就能让他跪下了,他只看到她浑身上下散发的光彩!而且她在这店里依旧是令人最满意的、叫他用糊涂的好奇心来对待的人。长久以来,他想要看一看一个女人如何地开花,他把这当成一种娱乐,他可没想到愚弄的是他自己。她慢慢地成长起来,变成可怕的了。也许就从一开始,在他认为不过是怜悯她的时候,他已经爱上她了。可是直到他们在屠勒利宫的栗子树下散步的那天晚上,他才对她有了这种感觉。他的生命是从那里开始的,他还听得见在那暖暖的黑影里她默默地走在他身边时候,一群小姑娘们的笑声以及远方一个喷泉的流水声。以后他便失去了知觉,他的热火时刻在升腾,他全身的血液,他整个的生命,都被吸走了。一个这样的孩子,可能吗?现在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她的衣服的轻微的响声让他感到震撼,让他眼晕。

许久以来他在挣扎着,有时还生自己的气,他不要傻傻的这样被掌控。她有什么能够这样地捆绑住他呢?他不是见到她连鞋子都没有得穿吗?她不是被人几乎出于善心收容下来的吗?如果说他是被一个性感的高贵女人所迷惑,那还说得过去!然而却是这么一个小姑娘,一个如此平凡的不起眼的人!总而言之,她有一副不起眼的如绵羊一样的容貌。甚至她也不活泼、聪明,因为他常常会想起她作为一个女售货员的愚笨的开始。在他每一次的懊恼之后,他便有一次热情的复发,仿佛是他的偶像受了侮辱而升起的一种神圣的恐怖。她具有一个女人的一切美德——勇敢,喜悦,单纯;而且从她的甜蜜里,散发出一种妩媚,一种香气袭人的微妙元素。人们在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会看不见她,会推开她;尽管如此,那种柔媚却像一种无形的力量慢慢活动着;如果她肯嫣然一笑,人们便永远成了她的俘虏。那时,她的细白的面容,她那像春花一样的眼睛,她那露出笑靥的脸蛋和下颚,全部在微笑了;同时她那浓密的金发也发出了光彩,发出威严慑人的气质。他承认自己被征服了,她是聪明而美丽的,她的聪明是来自她那最优秀的内涵。在别的一些女售货员身上,仅仅是通过磨练教育而形成的气质——这些姑娘只有一些像鳞一样可以剥落得掉的釉彩,而她呢,没有虚伪的文雅,保持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美。在这个窄窄的额头下,从实际经验生出了最伟大的商业的理想,这个额头上一些纯净的纹路显示出坚强的意志和对秩序的爱好。为了在他反感的时刻,他对她的亵渎能得到她的原谅,他要顶礼膜拜。

她为什么仍然这样固执地拒绝呢?他无数次向她哀求,增加他的献礼,贡奉更多的金钱。其次他想,她必定是有虚荣心的,他应允她当有空缺的时候就升她做主任。可是她照样拒绝!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可怕的行为,使他的欲望发狂。他似乎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这个孩子最终一定会让步的,因为他始终认为一个女人的贞淑并不是绝对的。他再看不见别的目标,在这个要求下一切都不复存在:最后要把她捉到他的身边来,要她坐在他的膝头上,要吻她的双唇;在这个幻象之前,他血管里的血液鼓动着,他颤抖不已,他的无能使他慌乱。

从此他的白昼就在这样的折磨中度过。黛妮丝的形象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夜间他梦见她,然后她随着他到他的办公室的大写字台前,他每天从九点钟到十点钟在那里签署单据和命令:他机械地完成这个工作,时时刻刻感觉到她在眼前,她永远用安详的态度说“不”。其次是十点钟的会议,一次主管人的真正的会议,这店里十二个负责人都要出席,而他必须去当主席的:人们商讨内部布置的一些问题,检查购货,规定陈列品;而她还是在那里,他在数字声中听见了她那甜蜜的声音,他在这些最复杂的商务问题中看见了她那明朗的笑容。会议以后,她陪着他,同他一起到各个柜台的进行日常视察,午后又随他回到经理室,从两点到四点就留在他的太师椅旁,而在这期间他接见了一大群人,全部法国的厂商,高级的实业家,银行家,发明者,阔人和聪明才智的人不断地进进出出,千百万的金钱在狂热地舞蹈,从简短的会谈里人们计划了巴黎市场的最大的产业。如果说在他决定某一种工业的毁灭或是繁荣的那一刻忘记了她,而只要他的心起一阵刺痛,他便又看见她站在那里了;他的声音低沉了,他问自己,既然她不肯答应,这庞大的财产又有什么用呢。最后五点的钟声响了,这时,他必须在信件上签字,他的手又开始了机械的工作,这时她更有力量地耸立着,以便到夜间在孤独和热烈的时刻独占他,整个地捉紧他。第二天,又是如此,这种日子是那么活跃,充满了大事业的劳动,而只要一个孩子的朦胧的阴影就足以破坏它。

然而尤其是他在店内各部的日常视察的时候,他最感到悲哀。曾经创立了这么一个巨大的机器,统御了这样的一大帮人,而只因为一个小姑娘不肯要你,你就心痛得想死!他瞧不起自己了,他拖着他那狂热而羞愧的苦恼工作着。某些日子,他对权力产生了极大的厌恶,一看见从这一头到那一头的那些走廊他就止不住地恶心。在另外的时光,他想要扩大他的帝国,大得让她出于赞赏和畏惧也许就答应了。

在下面,在地下室里,他首先停在滑道的前面。滑道一直是在圣奥古斯丹新街上;可是人们不得不把它扩大了,如今是像一个河床的样子,在那里推得像浪花一样的商品不断发出激流的轰响滚动着;那里有全世界的到货,有从所有的车站开来的成排的车辆,有不停的装卸,有如流水似的箱包流在地面下,被这个巨大的房子吞进去。他注视着这股进入他的店里的洪流,他想,作为这个公众财富的主人,他手里掌握着法国制造业的命运,而他却得不到他的一个女售货员的接吻。

然后他走到了收货部,在目前它占据蒙西尼街边缘上地下室的一部分。在通风孔的昏暗的亮光下,那里摆出了二十张桌子;成群的店员忙碌着,倒出箱子中的商品核对记录;人们听得见附近滑道上不停息地发出轰响,几乎淹没了说话的声音。各部主任留住他,他不得不解决一些困难,批准一些命令。地下仓库里堆满了光彩柔和的缎子,雪白的麻织品,在大批的货物中,皮货和花边混在一起,巴黎产品和东方的门帘混在一起。他在无秩序投扔的、狼藉状态下堆积起来的财富中间慢慢地行走。这些物品到了上面便将使橱窗大放光明,让滚滚财源流入柜台里,在这个生意很好的店中,只要一摆出来就会马上被人运走。而他呢,他却想起他曾经向这个年轻的姑娘献出了绸子、丝绒,以及从这堆庞大的东西中她所能抓到的一切,而她仅只轻微地摇一摇她那金发的头便拒绝了。

其次,为了照例去看一看送货部,他走向地下室的另一头。长长的走廊,点燃着煤气灯,伸延出去;走廊两边,是一些被栅栏封住的储藏室,像是一些地下的小店家,形成整个的一个商业区,有零星杂货、内衣、手套、帽袜等等,静静得在那里。更远处一个暖气炉;再远一些,有一间防火的设备,里面存放着装在金属笼子里的计量器。在送货部里,几张分列物品的桌子已经被完全占满了,装载着包裹、纸盒子和木箱子,这些东西是用笼子不断地送下来的;主管人康皮昂向他汇报目前的工作,同时主任指挥着二十个人把那些包裹分派到写着巴黎各区的名字的分区里,然后有一些小伙计从分区里把它们送到排列在人行道上的车上去。一片呼喊声中,有发出去的街道的名字,有大声呼喊的叮嘱,一片沸腾,犹如邮船正在起锚时的一场激动。他站着不动停了片刻,他注视着那些商品又吐了出去,那是他刚才在地下室对面的那头看见吞进来的:一股洪流抵达,让金库里装满了金子以后,又从那里流到街上去。他的眼花了,再不感到这种大规模发货的重要性,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走向与世隔绝的遥远的地方去的念头,如果她固执地说“不”。

然后他又上楼去,继续他的视察,谈话愈加激动,无法排解。在三楼上,他到了邮购部,想找些岔子,内心深处对于他自己创设的这部机器的秩序井然很是生气。这是每天任务最重的一部:它目前需要两百个职工,有些人在拆信,念信,把从国内外寄来的信件加以分类,另有一些人把发信人所要的商品集合到各个分区里。信件的数目增加得太多,以致人们都不再计算它们了,而用磅秤来称,每天收到的信件简直有一百磅。他烦躁地走过了这一部的三个房间,向主任勒瓦奢询问信件的重量;八十磅,有时九十磅,星期一是一百磅。数量每天上升,他应该是非常高兴的。可是他在旁边一班包装人钉箱子的喧嚣声中,一直地在打冷颤。他在这房子里东奔西走又有什么用: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深深地呈现在他的眼前,随同他的权势的展现,随同各个部门和大队职员在他面前的穿梭,他就愈加感觉到他的无能为力的羞耻。整个欧洲的订货单涌进来,为了运送信件必须专派一辆邮车;可是她说“不”,始终说“不”。

他又下楼进入总账房间,那里有四个会计看守着两个巨大的保险箱,箱子里在上一年的资金流动是八千八百万。他又向验证室望了一眼,那里现有二十五名职工,都是从最诚实可靠的人手中选择出来的。他走进了核算室,这一部有三十五个年轻人,都是一些初级簿记员,他们负责检查发票和计算售货员的佣金。他又回到总账房间,看见那些保险箱就觉得妒火中烧,他在这千百万的金钱之间穿梭着,而这些金钱的无用使他疯狂。她说“不”,始终说“不”。

在所有的柜台里,在售货的各个走廊里,在各个大厅里,在整个的房子里,始终是“不”!他从丝绸部走到呢绒部,从麻纱部走到花边部;他爬上几层楼梯,在浮桥上停下脚步,他用一种癫狂而悲凄的细致拖长他的视察。这个店家无限地扩充,创办了一部又一部,他统治着这个新的疆土,他在这一种最后被征服的工商业里扩张着他帝国的版图;可是即便这样,还是说“不”,始终说“不”。现在他的职工可以装满了一个小镇:有一千五百个售货员,有一千个各类的职工,包括四十个稽查和七十个会计;单是厨房就用了三十二个人;十个店员专门负责广告工作,三百五十个穿着制服的小伙计,二十四个驻店的消防头目。在店的对面,蒙西尼街上,设有一些马房,就像皇家的马房,有一百四十五匹马,都是一些驾车的骏马,早已名声在外。从前当这个店只占有盖容广场的一角的时候,曾让附近一带的商家激动的最初的四辆车,逐渐增加到六十二辆:有小的手拖车,有一匹马的单车,有两匹马的重货车。这些车子被身穿黑色衣服的车夫端正地驾驶着,不停息地在巴黎市内奔驰,把金黄和紫红色的妇女乐园的招牌展示给人。它们甚至走出了城区,奔向了郊外;人们沿着马尔纳河岸直到圣日耳曼森林阴影下方的比塞特尔村的荒僻小路上,都会看到这些车子;有时候,可以看见它们从十分荒僻寂静、照射着阳光的路中出现,那些骏马奔驰过去,用它们涂着油彩的广告板在大自然神秘的和平里呈现出强烈的广告宣传。他曾经梦想把它们放到更远的地方去,放到邻近的各县去,他喜欢听见它们在法国所有的路线上奔驰,从这一边境到另一边境。可是现在他甚至不再下去看看他钟爱的那些马匹了,既然她说“不”,始终说“不”,征服世界又有什么用呢?

现在每天晚上当他到了郎姆账桌前的时候,他依旧照例看一看记在一张纸片上的显示收入的数字,会计把那纸片叉在他旁边的一支铁扦子上;这数字很少低于十万法郎,在大展览的日子有时会升到八十万或是九十万;这数字在他的耳朵里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激动人心了,他后悔去看这数字,他带着一种对于金钱的憎恶和轻蔑离开了。

然而慕雷的痛苦必然是要扩大的。他开始忌妒。一天早晨,在办公室里,会议开始前,布尔当寇壮着胆子向他说时装部的那个小姑娘是在戏弄他。

“怎么回事呢?”他问道,脸色十分苍白。

“是这样的!她甚至在这里都有几个情人。”

慕雷勉强地微笑着。

“好朋友,我不再想她了。你干脆痛快点说吧……那几个情人是谁?”

“雨丹,大家都这么说,还有花边部的一个售货员,杜洛施,那个大笨蛋……我还不能确定,我没有看见过他们。不过,像有这么回事,这是显而易见的。”

一阵沉默。慕雷假装整理他的写字台上的纸张,来隐藏起他颤抖的双手。最后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事情一定要有证据,想法证明给我看……啊!至于我呢,我再说一遍,我是不在乎这种事的,因为她早就不能让我动心了。可是我们不能允许我们的店里发生这样的事情。”

布尔当寇简单地答道:

“不要心急,会有证据的。我在监视着他们。”

从此慕雷丧失了所有的平静。他再没有勇气来回忆这场谈话,他一面生活一面等待着一场即将来临的灾难,到那时他的心将支离破碎。这种苦恼让他变得可怕,整个的房子都在颤抖。他已经蔑视自己藏在布尔当寇的背后,在一种神经质的发泄怨恨的驱使下,他亲自去执行,滥用他的权力来排遣自己,这种权力无法满足他那唯一愿望。他每次的视察变成了一次屠杀,他每次的出现都引起各个柜台的恐慌和寒栗。这时步入了冬天的萧条季节,他扫荡了各部,他累积了牺牲者,把他们扔到街上去。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赶走雨丹和杜洛施;然后他又反想,如果赶走他们,他将什么都得不到了;于是其他的人成了他们的替罪羔羊,全体职工的位置都动摇了。到了晚间当他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泪水涌满了他的眼眶。

特别是有一天,恐怖笼罩了一切。一个稽查相信他看见了手套部的米敖偷了东西。老是有可疑的姑娘在他的柜台前面徘徊;而且其中有一个刚刚被人捉到了,腰上缠的,她的胸里塞的,有六十副手套。从此组织了一种监视网,米敖犯罪时被稽查当场捉到,他跟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女人耍了一套手法,这个女人是从前卢佛的女售货员,现在流浪街头:他们使用的手段非常简单,他假装给她试手套,等着她把身上塞满,然后领她到收银台去,在那里她只付出一副手套的钱。恰巧慕雷也在场。要在平时,他是不情愿参与这一类的事故的,这种事很常见;因为尽管这架机器按规则严谨地运转,在妇女乐园的某些部里却总有混乱横行,而且不出一个星期总有一个店员因为偷盗被解雇。主管方面想尽可能把这些偷盗事件压下来,他们认为要警察出面干涉是没有用的,那样会暴露这些大百货商场的一个致命伤。可是这一天,慕雷很想找人撒气,他十分凶猛地对待那个漂亮的米敖,让他怕得直打哆嗦,面无人色。

“给我叫一个警察来,”他当着别的售货员的面大声喊叫。“可是你说呀!那个女人是谁?……我保证,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派人找警官来。”

那个女人被带走了,两个女售货员脱光了她的衣服。米敖结结巴巴地说:

“先生,我不认识她……是她到这儿来的……”

“不许撒谎!”慕雷更加凶恶地打断他的话说。“而且我们要警告这里所有的人!我敢说,你们大家都明白的!我们是处在一个真正的强盗窝里,偷、抢、剥光!照这种情形我们必须在大家出去之前搜查每个人的腰包!”

这时响起一阵唧唧喳喳的声音。三四个正在买手套的顾客吓慌了。

“安静!”他又狂怒地喊着,“不然我把你们所有的人都赶出去!”

可是布尔当寇跑来了,他怕这件丑事传出去。他附在慕雷的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这事件是应该予以特别严肃的处理;他说服慕雷把米敖带到稽查室去,这个房间在靠近街面的一层,挨着盖容街的门口。那个女人也在那里,正在安静地穿她的胸衣。她刚刚交代了阿尔倍·郎姆的名字。米敖又重新被审问,他昏了头,哭了;他是无罪的,是阿尔倍把他的一些情妇派到他这儿来;开始他只简单地给她们一些方便,给她们稍低的价格;后来,当她们终于进行偷盗的时候,他早已理不清,无法把这种事向主管人报告了。从这件事入手,主管人接连查出好些不平常的偷盗:姑娘们把商品拿走,去到靠近饮食间那用绿花草围着的厕所里去,把东西缠在衬裙里;还有,售货员带着顾客到了收银台,并不把购物单上交,然后他同收银员平分那笔钱;甚至有假“退货”,人们说一些商品已经退还给店里,就把这些退款装进腰包里;更别说有一些典型式的盗窃,比如晚上离开时把小包藏在衣袋里,缠在身子上,有时甚至吊在裤筒里。十四个月以来,米敖和一些他们绝不肯透露名字的别的售货员,在阿尔倍的收银台上,就这样暗中进行了一场骗局,这简直是一团糟,更加毫无羞耻,骗局所涉及的财产准确数字居然谁也搞不清楚。

一转眼这件新闻传遍到各部里去。那些不安的良心在战栗,那些最老实的人也在害怕这场大扫除。人们看见阿尔倍消失在稽查的办公室里。接着是郎姆走过去,他窒息着,满面充血,得了中风症,脖子已经挺不起来了。其次是奥莱丽太太本人也被叫了去;她羞愧地低下头,肥满苍白鼓鼓的面孔像涂了一层蜡。解释了很久的时间,谁也不知道:大家都说时装部的主任扇了他儿子的耳光,乱抓他的头,那个正直的老头子哭了,同时老板一反往日的文雅,骂出一些下流话,坚决地要把几个罪人送到法院去。可是人们把这件丑事压下去。只有米敖当场被解雇。阿尔倍两天以后才不见了;很明显这是他母亲求的情,不要立即执行丢了她一家人的脸。可是这恐怖的气氛还维持了好几天,因为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慕雷老是从店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眼神恐怖,凡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抬起眼睛来,他就把他赶走。

“你在那里干什么,先生,在看苍蝇吗?……去算账吧!”

终于,有一天灾难降临到雨丹头上了。被提升为副主任的法威埃在找主任的错儿,顶替他的位置。这种阴谋数不胜数,如向主管方面做一些阴险的报告,或是寻找各种机会叫人抓部主任的过失。于是一天早晨,当慕雷从丝绸部走过的时候,他站住了,惊讶地望见法威埃正在改所有黑丝绒零头料子的标价。

“你为什么要降低标价?”他问道。“谁让你这么做的?”

副主任在做这件工作的时候动静很大,像是有意要引起路过的经理的注意,一场纠纷在他预料之中,可是他却装出天真而惊异的表情答道:

“可是,这是雨丹先生命令我的,先生。”

“雨丹先生!……雨丹先生在哪儿?”

等到一个售货员下楼把雨丹找上楼来见了面的时候,便起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怎么!现在他自行降低价格了吗!可是反过来雨丹却显得非常吃惊,他只简单地同法威埃谈过减价的事,并未发出肯定的命令。于是法威埃装出一副委屈的样子,表示他跟自己的上司发生冲突是迫不得已的。可是如果他能让某些人脱离干系,他愿意承担责任。这一来事情就变得险恶了。

“你给我听着!雨丹先生,”慕雷大声喊叫,“我绝对不允许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只有我们才能决定价格。”

他用尖锐的声音继续说出了一些故意伤人的话,这叫售货员们很吃惊,因为平时这种讨论不会当众发生的,而且这种情形确实有可能是出于误会。人们从他的身上感觉到他是有一种难以启齿的怨恨需要发泄。他终于抓到了雨丹的把柄,而据说雨丹就是黛妮丝的情人!这样他可以得到一些自我安慰,叫雨丹明白他才是这里的主人!他把这种事情放大,最后他暗示自行降价是有所图谋的。

“先生,”雨丹又说,“我本想跟您商量这次减价的事……您是知道的,降价是有必要的,因为这些丝绒并不是优质的。”

慕雷要用最后一击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

“这很好,先生,我们可以考虑考虑……可是如果你还想继续待在店里,可别再这么做。”

他转身走开了。茫然而又愤怒的雨丹,只有向法威埃来倒那一肚子苦水,他对他发誓说他要把辞职信扔了到那个畜生的头上去。然后他不再说离开的事,他只说一般售货员反对他们的主任做出令人憎恶的控告。于是法威埃的眼睛亮起来了,他装出同情的样子替自己辩护。他不得不回答,是不是?而且谁又能想到为了这么无聊的事会惹起这样的事端?近些时候,老板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变得真叫人受不了!

“啊!他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的,”雨丹又说。“要是说那个时装部的小贱人弄得他神魂颠倒,这是我的过错吗!……好朋友,你看得明白,就是因为这个。他知道我同她睡过觉,这就叫他不开心;或者是她很想把我赶出,因为我妨碍她……我向你赌咒,要是落在我的手里,要她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两天以后,当雨丹到顶上一层的时装工作间去找一个工人谈事的时候,他微微一惊,望见在廊道的顶端黛妮丝和杜洛施伏在一面敞开的窗前,正在专心亲密地谈话,连头也没有回过来看看。他心里突然觉得这下可逮到他们了,这时他惊讶地望见了杜洛施在流泪。于是他不动声色地退回来;在楼梯上他碰到了布尔当寇和茹夫,他告诉他们说一个灭火机口上似乎裂开了:这样他们就会上楼去,肯定会捉到这两个人。布尔当寇第一个便发现了他们。他立刻停住,叫茹夫去找经理,他自己留在那里。稽查必须遵命,尽管他非常不愿意自己牵连到这件事情里去。

这里,对于在妇女乐园的大众所活动的大世界来说,是偏远的一个角落。人们要绕过错综复杂的楼梯和廊道才能到那里。工作间占着顶上的一层,是一连串的屋脊倾斜的矮房子,从铅皮屋顶上开着大窗口,阳光从哪照射进来,房里一律摆着长桌子和大铁炉;做内衣的、做花边的、做室内装饰品的、做时装的女人列成一排,她们一年四季被这种手工业特有的气味包围着,生活在一种很少有人的热气里;人们必须一路上沿着通道边儿,从女裁缝室后面的左首,爬上五层楼梯,才能到达这个廊道的偏远的一端。很少有人到这儿来,有时一个售货员送上一张定货单,便要累得气喘吁吁,惊恐而且狼狈,觉得绕了好几个钟头的圈子,就像走了一百里路。

有好多次,黛妮丝发觉杜洛施在等她。作为一个副主任,她专管她那一部和工作间的联系,工作间是只负责样式和修改的;因此为了送去一些定货单,她经常都要过去。他暗中在那里等待她,编出一些借口跟着她;每逢他在女裁缝室的门口碰到她,她装作很意外的神情。最后她也就心照不宣,似乎默许了这样的幽会。这个廊道跟那装有六万公升水的巨大铁槽的贮水池平行;而且在屋顶的上方,还有一个,可以从铁梯子爬上去。杜洛施说了一会儿,他的一只肩膀靠着贮水池,他那累弯了的大身子继续向下一片沉寂。水声在歌唱,这种神秘的声响是那铁槽永远保持着的音乐的波动。尽管是一片深沉的静默,黛妮丝却不安地转过身来,像是看见在光亮黄色油漆的赤裸墙壁上过去了一个黑影。可是他们立刻又被窗口吸引住了,他们伏在窗上,欢乐的聊天,在那无穷无尽的关于他们儿时故乡的回忆里,就把这黑影忘记了。在他们的下方,展开了中央走廊的庞大的玻璃天窗,远方的屋顶像是山岩的边缘,把它围成一个玻璃湖面。在对面他们只看见天空,一匹布似的天空,静穆的玻璃湖面中映射出天空云彩的飘浮和晴空的柔和的蓝色。

在这一天,杜洛施恰巧谈起了瓦洛额。

“那我六岁一年,我的母亲带着我坐一辆小马车到城里的市场去。你知道那段路有十三公里多,我们必须在五点钟从布利克贝克出发……我们那地方非常美丽哩。你知道吗?”

“是的,是的,”黛妮丝慢言细语地回答,她的目光朝向远方。“我去过一次,不过当时我很小……一路上左右都是草地,对吧?时不时有一对一对的羊用绳子拖着足枷跑……”

她停住了,然后又笑着接着说:

“我们的道路也是这样,我们有笔直地伸出去好多里的道路,两旁有树木遮阳……还有树篱圈着的牧草,树篱比我还高,草上牧马和牛……有一条小河,在矮树丛下,那里我非常熟悉,水非常冷。”

“我们那里也是!我们那里也是!”杜洛施快乐极了喊叫着。“到处都是青草,每人都用山楂树和榆树圈起一块小地方,就是他的家了,全部是绿的,啊!那一种绿跟在巴黎见到的不一样……我的天啊!在那凹下去的道路里,在左首,从磨坊跑下来,在那里我玩得不知道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