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妇女乐园 左拉 第2页,共2页

“听我说!你是一个可爱的孩子,我喜欢你……谁也拒绝不了你。让我仔细斟酌斟酌这个主意,我希望能说服他们理解这个理由。迄今为止,我们只有赞美你。你们的盈利吓坏了金融界……你肯定是对的,与其冒险从事那带有危险性的跟大旅社的竞争,还是把金钱投到你的机器里更稳妥些。”

慕雷的激动马上回复缓和了,他向男爵道了谢,可是并没有他平常的那种焕发的热诚;男爵注意到他把眼睛转向邻室的门口,他暗中隐藏着的不安又占据了他心房。瓦拉敖斯明白他们已结束会谈,便走过来。他站到他们的近旁,他谛听男爵用一个老浪荡子的豪爽神情悄悄说:

“我说,我肯定她们要复仇了。”

“谁呀?”慕雷惶惑地问。

“那些女人哪……她们不愿意再附属你,而你是属于她们了,我亲爱的朋友:这是公正的报复!”

他开起玩笑来,他很清楚这个年轻人闹得沸沸扬扬的恋爱事件。如慕雷给卖淫的女戏子买了的大房子,如在饭馆的小房间里寻花问柳并在她们身上浪费了巨大的款项等等,仿佛这些事为他自己当年作过的一些放荡行为,作了开脱似地使他开心。他的老经验又欣然跃动起来了。

“说真话,我不懂,”慕雷一再说。

“啊!你比谁都清楚。她们永远是最后的发言人……因此我想:这是不可能的,他在吹牛,他没有那么坚强!而你已经到了这步田地!榨取所有的女人吧,拿她们当作一座煤矿那样发掘,以便她们事后再来剥削你,叫你变本加厉还回来!……当心哪,因为她们抽取你的血和金钱要比你曾经吸取她们的更多。”

他愈加大声笑了,站在他身边的瓦拉敖斯虽然一言不发,却在冷笑着。

“天哪!一个人必须把什么都体验一下的,”慕雷也装出笑脸这样自白着。“如果一个人不花费金钱,金钱便是毫无用处的东西。”

“这一点,我你不谋合,”男爵又说。“好朋友,你好好地享受吧。我不是一个讲道德经的人,也不会为了我们信托给你的大批金钱而发抖。一个人在血气方刚时是应该放荡不羁的,事后他的头脑便可以更清醒了……而且当一个人认为自己有能力重新创造他的财富的时候,他先糟蹋了自己也没有什么不可的……可是如果说金钱算不了什么,而这些事却会给人带来一些痛苦的……”

他停住了,他的笑变成了悲哀,往昔的苦痛从他那怀疑主义的冷嘲中浮现出来。他曾经冷眼旁观昂丽叶特和慕雷的决斗,他对于别人的热烈心情的战斗还是兴致盎然的;他清楚地感觉到危机已经迫在眉睫,他预见到这场戏,他十分了然他在接待室里遇到的那个黛妮丝的事故。

“啊!讲到痛苦吗,那并不适合我,”慕雷发出挑战的声调说。

“付出的代价已经够可观的了。”

男爵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钟。不愿意坚持己见,他慢慢地接着说:

“不要说得比你自己的实际更坏……这种事,除了金钱之外,你还付出了别的代价。是的,我的朋友,你还付出了你的血肉。”他把话停住,重新开玩笑地问道:

“是吧?德·瓦拉敖斯先生,不都是这样吗?”

“大家是这么说,男爵先生,”后者只简单地随声附和。

正在这时,房门打开了,正要答话的慕雷,不由得暗暗地吃了一惊。三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来。这是戴佛日夫人,她神情十分愉悦,仅仅把头探出来,发出匆促的声音在招呼:

“慕雷先生!慕雷先生!”

然后,当她发现了他们的时候,说:

“啊!先生们,请允许我把慕雷先生借走一会儿工夫。既然他卖给我一件怪丑的大衣,他就有义务把他的本领拿出来给我看看。那个姑娘木头木脑的,她一点主意都没有……来呀,我在等着你哩。”

他迟疑不决,内心矛盾着,在这个他已预见到的场面前左右为难。可是他除了遵命没有别的选择。男爵露出了既是长辈的又是嘲笑的神情向他说:“去,去吧,好朋友。夫人在呼唤你哩。”

慕雷随着她去了。门又关上,他觉得他隐约听见了瓦拉敖斯那被帷幕挡住了的讥笑声。再说呢,他的勇气早已用尽了。自从昂丽叶特离开了客厅,而且他知道黛妮丝是在这座住房里陷入嫉妒的手掌之后,他便感到一种逐渐高涨的不安,一种神经上的苦楚,使得他的耳边回响起一阵从远处传来的惊心动魄的哭声。这个女人能想出什么招数来折磨她呢?于是他对那个年轻姑娘的爱慕之情,这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依然使他惊疑的爱情,便成了他的支柱和安慰。他从来未曾这样深刻地爱过,痛苦中有这样强大的魅力。他这个忙人的爱情,就连他对于昂丽叶特的爱情,是那么细腻,那么精美,占有她使他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即便如此,那也不过是一种游戏,有时还是经过精打细算的,从其中他全身心去求有利可图的娱乐。他会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他的情妇的家门,回去睡觉,感觉到他独身者的自由的幸福,心里没有懊悔也没有担忧。而现在呢,他的心痛苦地悸动着,他的生活被颠覆,他躺在他那张孤独的大床上,那忘掉一切的酣睡再也没眷顾过他。黛妮丝始终掌握着他。即便在此时此刻他心里只有她,而且他想,他情愿到那里去保护她,虽然他害怕同另一个会要闹出一些可恼的场面。

首先他们从空寂无人的卧室里走过去。然后戴佛日夫人推开了一扇门,走进内室,慕雷紧随其后。房间非常大,挂着红绸窗帘,摆着一张大理石的化妆台,一个镶着大镜子的三门衣橱。窗户对着院子,院子里已经昏暗了,在衣橱的两边,伸出两个镍托子燃着两盏煤气灯。

“来吧,”昂丽叶特说,“没准儿这样更好。”慕雷一进门便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见黛妮丝挺直地站立着。她的脸色十分苍白,穿着一件朴素的开司米紧身上衣,戴着一顶黑帽子;她的一只胳膊上搭着从乐园买来的大衣。当她看见了这个年轻人,她的双手微微地颤抖了。

“我要请这位先生来评判一下,”昂丽叶特又说,“麻烦你一下,小姐。”黛妮丝必须走向前把大衣给她穿上。在第一次试身的时候,她已经把肩膀上不合身的地方用针别起来。昂丽叶特对着衣镜不停转身研究。

“老实说,这件行吗?”

“说实话,太太,这件衣服不太合适,”慕雷毫不掩饰地说,“不过很简单,这位小姐可以给你量量尺寸,我们再给你做一件。”

“不,我就要这一件,我马上就得穿,”她又急忙说。“只是,胸部绷得紧,还有,这里,肩膀中间,有一个绉。”

然后她冷冰冰地说:

“小姐,是解决不了问题吗?……想办法,找出毛病来。这是你的事情啊。”

黛妮丝没出声,又重新把针别上。这是非常耗时间的:必须从这一个肩膀到另一个肩膀;甚至有时候她必须屈下身子,几乎跪下来,拉平大衣的前襟。戴佛日夫人一看就是个难伺候的主儿。让这个年轻的姑娘放下身段服侍她,她很开心,她一面对她发出简短的命令,一面悄悄注视着慕雷脸上最细微的表情。

“这里别一颗针。啊!不,不是那里,这里,靠近袖口。你到底懂不懂啊?……不是这样的,那个绉又出来了……小心一点儿,你戳到我啦!”

慕雷为了结束这个场面,有两次试图出来制止,可是都没用。他所爱的人受着这样的屈辱,气得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即使年轻的姑娘在他面前被人家这样对待,两手始终有点发抖,但她却用高尚的谦虚的举止来勇敢地承受职业上她必须做的工作。当戴佛日夫人看他们没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她又想出了其他的方法,她竭力向他微笑,明白表示他就是她的情人。这时正好别针不够用了:

“我说,亲爱的,到化妆台上象牙盒子里去看看……真的!那麻烦你?……劳你驾,到卧室的壁炉架上去看看:你知道的,就在镜子的那一角上。”

她表示出他很熟悉这里,就像他在这里睡过觉,连梳子和刷子的位置都知道。当他拿来一把针给她的时候,她一个一个地接过来,强迫他靠近她站着,注视着他,小声向他讲话。

“应该我还没有驼背吧……你来摸摸我的肩膀,让我高兴高兴。我是这么不成样子了吗?”

黛妮丝慢慢地抬起眼睛,面色更苍白了,默默地又开始别那些针。慕雷只看见盘结在她那白嫩的脖子上的浓密的金发,可是他从她头发上冒出的寒战,看见了她脸上的含羞和难过。从现在开始,她会抗拒他了,她会把他交还给那个即便在陌生人面前都不隐藏同他的关系的女人了。他真想动手打昂丽叶特。怎样阻止事情恶化呢?怎样向黛妮丝解释呢?他崇拜她,在此时此刻他眼里只有她,为了她他要中止,把他已往一切昙花一现的爱情牺牲掉。一个姑娘是不会见过像这个资产阶级女人的那种暧昧的亲密。他把手抽回来,他说:

“你不要这样固执,太太,连我自己都认为这件衣服是做坏了。”

一盏煤气灯发出嘘嘘的声音;在这个房间潮湿憋闷的空气里,只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息。衣橱的镜面在红丝绸的窗帘上反射出大幅活跃的亮光,两个女人的黑影在上面跳动。一个忘记了塞上瓶塞的香水瓶子,发散出如枯萎的花束那样晦涩不明的气味。

“太太,我已经竭尽所能了,”黛妮丝终于抬起身来说。

她觉得两手发软。有两次她把针戳到自己手上,两眼眩晕几乎看不见东西。这是他的阴谋吗?他是为了报复她的拒绝便叫了她来,给她看看别的女人怎样爱他吗?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在她的记忆里,即便当她没有食物维持生存的时刻,她也不需要拿出这样多的勇气。这样受人屈辱倒并不可怕,可气的是他几乎就在另一个女人的怀抱里当她不存在一样!

昂丽叶特对着镜子仔细研究。重新又说出苛刻的话:

“这是开玩笑,小姐。这还不如从前呢……你看看我的胸绷得多紧。看着像是一个奶妈了。”

被逼得无计可施的黛妮丝,说出了一句有点儿火药味儿的话。

“太太有点胖啦……可是我没有办法让太太更瘦一些。”

“胖,胖,”昂丽叶特反复说,这一次轮到她的脸色变得惨白了。“小姐,你懂不懂规矩……老实说,你还是去评判别的人吧!”

两个女人面对面颤抖着对视。现在她们不是什么贵妇和女售货员。只是两个平等的女人。这一个粗暴地脱下了大衣把它甩在椅子上;同时另一个把手上的几根针随手抛在化妆台上。

“真是奇怪,”昂丽叶特又说,“慕雷先生竟会允许这样无礼的举动……我想,先生,你对你的店员更严厉些。”

黛妮丝又恢复了冷静。她温和地答道:

“如果慕雷先生留用我,那是因为他没有可以责备我的地方……如果他认为需要的话,我可以向你道歉。”

慕雷静听着,被这场争吵吓呆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种女人之间的口角使他惊愕,这种粗野有违他平时对文雅的要求。昂丽叶特要逼他责骂那年轻姑娘;看他还在犹豫不决地沉默着,她便用最后伤害的话来刺他。

“好吧,先生,难道我应该在我的家里,都要忍受你的姘头的无礼!……从小沟里捡来的这么个丫头!”

两滴大泪珠涌上了黛妮丝的眼里。她已经压制着泪水好长时间了;但在这样的侮辱之下,她整个人崩溃了。当他看见她只是无言地哭泣,保持着一种沉默和绝望的尊严,慕雷不再犹豫了,他的心升起了无限的柔情,他走向她去。他握住她的双手,悄悄说:

“快走吧,我的孩子,忘记这个人家吧。”

昂丽叶特完全麻木了,气得哽咽住,注视着他们。

“等等,”他亲自把大衣叠起来继续说,“把这件衣服拿走。太太可以到其他的地方去买一件……别再哭啦,我请求你。你知道我一向是多么尊重你的。”

他一直送她到门口,然后把门关上。她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脸上升起了一团红晕,同时一种甜蜜的泪水润湿了她的眼睛。

昂丽叶特气极了,取出她的手帕,压住她的嘴唇。她的算计落空了,她自己落进了她所设的陷阱里。她后悔把事做得太绝,受着嫉妒的苦恼。因为一个这样平凡的女人她被人遗弃!在她的面前被人瞧不起!她的自尊心比她的爱情受伤更重。

“那么,你爱的就是这个姑娘吗?”当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她费力地说。

慕雷并不马上答话,他在窗户和门口之间走来走去,试图克制住他那激动的心情。最后,他停下脚步,装出冰冷的声音彬彬有礼的样子,简单地说:

“是的,夫人。”

煤气灯头一直在这闷人的空气里嘘嘘响。现在,镜面的反光再没有动荡的黑影穿过去,这个房间似乎空了,笼罩着一片沉重的悲哀。昂丽叶特突然间瘫倒在一把椅子上,她那滚烫的手指拧着她的手帕,哭泣着反复地说:

“天哪!我是多么不幸啊!”

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她有几秒钟。然后他从容地走出去。她独自面对着撒在化妆台上和地板上的那些针默默地悲泣。

当慕雷回到小客厅里的时候,他只看到瓦拉敖斯一个人,男爵已经回到几位太太那边去了。他觉得自己还是异常激动,便坐到这房间靠里的一张沙发上;朋友看见他颓废的样子,慈爱地走过来站在他的面前挡住那些好奇的目光。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互相观察。瓦拉敖斯对于慕雷的烦恼似乎很感兴趣,终于揶揄地问道:

“你活得有意思吗?”

慕雷似乎没有马上听懂。可是当他回想起他们从前关于人生的无聊的空虚和烦恼的一场谈话时,他便答道:

“当然,我从来未曾这样痛苦……啊!老朋友,不要嘲笑,人们死于痛苦的时间是比这样短促得多了!”

他放低了声音,在他那没有完全揩干的泪眼下,继续快活地说:“是的,你不是全知道了吗?她们来了,她们两个把我的心撕裂了。可是你看,这还是舒服的,就像爱抚一样舒服,她们所留下的伤痛……让我疲惫不堪,我再没有更多的气力;没有关系,你想不出我是多么热爱生活!……啊!我终于要占有她——那个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愿意的孩子!”

瓦拉敖斯简单地说:

“以后呢?”

“以后吗?……喔!我要得到她!这还不够吗?……如果因为你拒绝受人愚弄、拒绝痛苦,便相信自己是坚强的,你就是个笨蛋,没什么好说的了!……如果你渴望一个女人就想办法得到她吧!一刻之间会偿还了你一切的不幸。”

可是瓦拉敖斯又大谈他的悲观主义了。既然金钱不能获得一切,这么辛苦地工作是为了什么呢?若是他的话,等他明白用他的几百万甚至不能买到一个他所希望的女人的那一天,他便会关了店躺下来再也不动弹了!慕雷静听着他的话,变得严肃了。然后他又激烈地谈起来,他坚信意志能战胜一切。

“我要她,我就要得到她!……如果她逃出我的掌心,你也能看见我将如何造就我自己。那样也同样是辉煌的……老朋友,你不懂得这种话:否则你便会知道行动本身就是有报酬的。行动,创造,同事业斗争,被它们战胜或是战胜它们,人类的一切快乐和一切健康就在其中!”

“这是自我安慰的简单方式。”另一个喃喃说。

“好吧!我更愿意安慰自己……为了毁灭而毁灭,我与其为厌倦所毁灭,还不如为热情所毁灭!”

两个人全笑了,这使他们回想起他们当年在中学时的谈话。瓦拉敖斯发出软弱无力的声音,自得其乐地讲述着他乏味的工作与生活。他把他生活的单调和空虚罩上了一番虚玄。是的,他在政府机关服务,无精打采地度过了昨天,又将同样无精打采地度过明天;在三年间,他的薪水增加了六百法郎,现在他每年有三千六百法郎了,这数目还不够他用来抽上等的雪茄烟;这样他更觉得无趣了,如果他还不自杀,也是因为懒惰,为了避免麻烦。慕雷问起他同德·勃夫小姐的婚事,他答说:尽管那位姑母顽固地不肯死掉,这件事情也差不多;至少他是这么想,她的父母已经同意,而他自己像是无所谓。既然事情从来也不会如人愿,为什么还要有所愿望或是无所愿望呢?他举出了他未来的岳父的例子,他岳父原本把居巴尔夫人看作是一个任人摆布的金发女人,可以从她身上找到一时的欢乐,可是那位太太鞭打他,像鞭打一个毫无气力的老马一样。当大家以为他是专心去视察圣洛市的养马场的时候,她却住在他给她在凡尔赛租的一座小房子里了花光了他最后的金钱。

“他比你更幸福,”慕雷站起身来说。

“啊!对他来说,那是毫无疑问的!”瓦拉敖斯了解地说。“或许只有做些坏事才会得到点趣味。”

慕雷的精神恢复过来了。他想要告别;可是他不愿意弄得像是要逃走的样子。因此决心去喝一杯茶,他同他的朋友互相开着玩笑回到大客厅里去。哈特曼男爵问他大衣弄好没有,慕雷毫不在意地回答:他已经放弃了那件东西。大家都表示惊讶。同时玛尔蒂夫人赶紧给他倒茶,德·勃夫夫人在抱怨那些店家老是把衣服做得太紧。最后他想法在那未曾移动过的布特蒙身边坐下来。人们忘记了他们,布特蒙很想知道他的情况,不安地向他提问,他也不再隐瞒,告诉布特蒙出席会议的先生们已经决定免除他的职务。他每说一句话,喝一匙茶,一直在表明他是失望的。啊!他几乎要跟他们争吵起来,因为他曾经沉不住气地离开了会议厅。只是这也没有用?他不能够为了一种简单的人事问题同那些先生们闹意见。布特蒙,面色惨白地向他道谢。

“这真是一件可怕的大衣呀,”玛尔蒂夫人批评说。“昂丽叶特还不出来。”

事实上,这么长时间都不出来,大家都不耐烦了。可是就在这时,戴佛日夫人出现了。

“你终于放弃了那件衣服吗?”德·勃夫夫人高兴地喊道。

“什么意思?”

“是的,慕雷先生跟我们讲那件东西你没法穿啊!”

昂丽叶特表示出最大的惊异。

“慕雷先生在说笑话。那件大衣完全合身。”

她似乎十分冷静,微笑着。有理由她已经洗过她的眼睑了,因为它们是清新的,不带微红的痕迹。她的全身还在颤抖,还在流血,而她却找到了力量,在她那时髦的优美风趣的假面具下,隐藏起她的痛苦。她以素有的笑容,拿三明治给瓦拉敖斯。只有十分了解她的男爵,看出了她嘴唇上的轻微的痉挛和她眼里头未能熄灭的阴郁的火焰。他猜到了那个场面的整个情形。

“天哪!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德·勃夫夫人说,她也接了一块三明治。“我知道有些女人只在卢佛买东西。另有一些人却只去好公道……当然这是各人喜好的问题。”

“好公道太土气,”玛尔蒂夫人喃喃说,“在卢佛又挤!”

几位太太又谈起那些大商店了。慕雷必须表明他的观点,他回到她们中间,装出很公正的样子。好公道是一个上等的店家,正派、规矩;但卢佛是肯定地有更高尚的顾客。

“不管怎么说,你是更赞成妇女乐园的,”男爵微笑着说。

“是的,”慕雷安详地回答,“我们的店是爱我们的顾客的。”

在座的女人全部同意他的意见。真可以这么说,她们形成了乐园的一个私党,她们在那里感到一种不断的谄媚的恭维,使得最诚实的女人到了这家店都要恋恋不舍。

“对了,”昂丽叶特要表示她的心情十分轻松便问道,“慕雷先生,在你们那里工作的,我的养女怎么样啦?……你们知道的,德·芳特奈尔小姐。”

说着她转身对玛尔蒂夫人说:

“一个女侯爵,亲爱的,一个穷困潦倒的姑娘。”

“啊,”慕雷说,“她贴样本每天赚三个法郎,而且我相信我有办法,叫她嫁给我们店里的一个小伙计。”

“呸!真可怕!”德·勃夫夫人叫道。

他注视着她,声音冷静地又说:

“为什么呢,夫人?要她嫁给一个能干的小伙子,一个勤勤恳恳的职工,不比要她冒险被马路上的一些懒汉骗走更好吗?”

瓦拉敖斯想插嘴开个玩笑。

“夫人,别再逼他啦。他该说所有法国古老的世家都应该去卖洋布了。”

“可是,”慕雷扬言,“要是她们大部分人都能这样,至少是一个可尊敬的结局。”

结果大家笑起来,这个怪论好像有点过火了。他继续赞扬他所谓的劳动的贵族。德·勃夫夫人的脸蛋儿微红,却不知如何回应,使她气疯了;而玛尔蒂夫人却是赞成的,想起她那可怜的丈夫不免满腔悔恨。正在这时仆人把那位教授领进来,他是来接她的。艰苦的工作,让他愈发消瘦了,身上穿着那件磨出了亮光的薄燕尾服。当他向戴佛日夫人表示谢意因她帮他在部里说情的时候,他怯懦地瞥了慕雷一眼,仿佛他遇见了一个正在杀害他的魔鬼似的。他听见慕雷向他讲话,他简直吓呆了。

“先生,工作不是最主要的吗?”

“工作和节约,”他浑身轻微地战栗地回答。“要加上节约,先生。”

这期间,布特蒙一动也不动地一直坐在他的圆椅里。慕雷刚才说的话依旧响在他的耳边。最后他站起来,走过去,压低声音向昂丽叶特说:

“你知道,他通知解雇我了,啊!非常客气……可是该死的,我一定要让他后悔!我刚刚想出了我的招牌:四季商店,我就在歌剧院附近创业!”

她用忧郁的眼神注视着他。

“算我一份,我同你合伙……等一下。”

她把哈特曼男爵领到一个窗口去,直截了当地向他推荐了布特蒙,把他说成是一个有为的青年,他不甘人后要创办一番轰动巴黎的事业。当她说出要替她的新的被保护人集资的时候,男爵虽然毫不觉得惊奇,却不禁有些慌张。这是她介绍给他的第四个青年才俊,他开始觉得有些好笑了。可是他不直接拒绝她,创立一个同妇女乐园竞争的商店这个主意,甚至使他感到相当的高兴;因为他在处理银行业务的时候,已经使用过这样竞争的方法,以便给双方刺激。而且这种冒险使他觉得有趣。他答应考虑考虑这件事情。

“今天晚上我们必须谈一谈,”昂丽叶特走回来向布特蒙的耳边说。“九点钟左右,不要失约……男爵跟我们在一块儿。”

此时,这间大屋子里到处有人说话的声音。慕雷已经恢复了他的绅士风度,始终站在几位太太的中间:谈到他用装饰品来毁坏人的这种说法,他快乐地在替自己辩护,他提出了具体数字来作证明,在人们购物的时候,他替人们节省了百分之三十。哈特曼男爵注视着他,又感到一个往日过惯了花天酒地的人的那种兄弟般的羡慕。算了吧!这场决斗已经结束,昂丽叶特输了,她确实不是那个得到胜利的女人。他相信他又看到了他路过接待室时,曾经看到的那个年轻姑娘的谦逊的形影。她独自忍耐地留在那里,在她的甜蜜中带着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