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孙频 第2页,共2页

给别人买好东西之后,老太太又给自己添置了一身出门的行头,又买了一瓶廉价的粉底霜,因为她一直固执地认为一白遮百丑。最后居然还狠心买了一只真皮的男式钱夹准备送人。这样就可以浩浩荡荡地与女儿一起返乡了。

母女俩把大大小小的行李装到车上,四点准时出发了。倪慧算了一下路程,预计最少得十三个小时,出发得早一点,这样她们天黑前就可以到山西了。

当她们上了京珠高速的时候,月亮依旧高悬在头顶,几颗星星在路的尽头闪着寒光,月光下的高速路看起来像一条柔软的丝带,正沿着荒野里的某种纹路不断攀升蜿蜒,似乎她们正通往一个陌生的星球。不时有红色的车灯像烟花一样在她们身边绽放又熄灭,却愈发趁出了旷野里的孤独。

在无边的黑暗中,小小的车厢像金属子宫一样包裹着她们,好像她们是两个还没有出世的婴儿。自打记事以来,倪慧就觉得自己和母亲从没有过任何的身体接触,她好像从没有抱过她,甚至没有拉过她的手。而母亲和父亲的关系一直也很糟糕,多少年来两人一直在吵架,她印象最深的就是母亲会在厂里四处向别人哭诉,他根本就不爱我,他心里就没有我,要不怎么就对我连一点关心体贴都没有,连一句话都没有。我知道他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要离婚,这不离婚可怎么过下去啊。

她说的是父亲。不过现在,父亲正静静地在后座上陪着她们母女。一如他生前的木讷寡言。后座上的那只盒子里是他的骨灰,他七年前就死了。因为死前都没有回过一趟老家,所以现在就把他顺便也捎回去。

逼仄的车厢里坐着两个活人和一个死人,甚至显得有些拥挤,拥挤而沉闷。现在母亲的身体离她只有一尺远,她忽然就有些紧张,每当她和母亲被塞在一个狭小空间里的时候,她就会觉得这是对她们以往生活的一次集中强化和惩罚。她便会忽然觉得害怕和无所适从。三年前她带着母亲去了趟九寨沟,跟着旅行社去的。这是老太太平生第一次出门旅游。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忽然就没了,无论怎样都得带母亲出趟门。

母亲是那个旅行团里年龄最大的,她头上戴了一顶珍藏了二十多年的宽边太阳帽,这是她二十多年前买的,一直舍不得戴,就压在箱底,再翻出来的时候帽子上的粉色纱巾已经变成白色的了。她在人群里高高戴着这顶帽子,像个刚从时间深处里冒出来的落魄的拿破仑,惹得身后的年轻人抿着嘴看着她偷笑。她一次又一次地对老太太说,把你的帽子摘了吧。老太太紧紧护着自己的帽子,不能摘掉,我的皮肤不能被太阳晒,一晒就成了猪肉被煮过的颜色。

她只好厌恶地看着母亲头上那顶帽子,恨不得离她远点,好让人不要知道她们俩的关系。

中午和其他团友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老太太习惯性地拿筷子挑盘子里的菜,倪慧一开始没注意,直到身边一个女人忽然拿胳膊捅了捅她说,不要让你母亲拿筷子挑,不卫生。她的脸急剧红到了脖子里,以至于整张脸看上去都是血淋淋的。她像训小孩子一样训斥着老太太,不要用筷子在菜里挑来挑去,让别人还怎么吃。老太太拿筷子的手一愣,半天没敢再夹一筷子菜。她半是委屈半是恼怒地为自己辩解着,以前吃饭不都是这样吃的吗,我都这样吃了六十三年了。没有人理她,她嗫喏着辩解着,却再不敢为自己夹一筷子菜。最后她只吃了自己面前的一碗白米饭。

倪慧不敢看母亲,只管一口一口机械地吃下去,好像她今天的饭量好得出奇。每吃一口她便觉得多了一分罪恶感,但是每多一点罪恶感,她又觉得从中得到了一种奇异的解脱,仿佛这解脱感自身便携带着一只巨大的胃,足以把这些罪恶感消化掉。最后别人都吃完了,她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吃,老太太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她手边是那顶拿破仑的帽子。

晚上,她们被安排到一个房间。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和母亲同住一个房间了,从她上小学开始,她就有了自己的房间,从此以后再没有和母亲同住过。她有些莫名的紧张,说自己先去冲一下澡。她飞快地冲了个澡,一出卫生间忽然就看到卫生间门口正站着一具丑陋的裸体,她吓了一跳。是母亲已经把自己脱光了站在那里,正等她出来自己就进去洗澡。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具裸体,松弛下垂的乳房耷拉到腰上,腰间裹着一层层的赘肉,鼓起的小腹上还爬着长长一道做肠胃手术后留下的刀疤。

她的情绪再次失控,她忽然就冲着那裸体吼道,这么早就把衣服脱光了干吗,怎么连个睡衣都不穿,没给你买睡衣吗?你就连个睡衣都不会穿吗?老太太蹒跚着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里面很久都没有水声,一片死寂。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头发上的水珠滴落在了她的肩膀上。她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个地方都陷入了一种迟钝而模糊的痛苦,就像有一把很钝的锯子正一点一点锯着她的全身。只是,她感觉不到疼,她支离破碎的身体甚至都感觉不到疼。可是她知道她全身上下所有的器官包括脚趾头都在剧烈地痛苦着。她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她觉得她罪孽深重,她觉得她应该一头撞死。

就在这时,卫生间里终于传出了低低的喑哑的哭声,那是一个委屈的老人发出的哭声,安静的,疲惫的,赌气的哭声。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泪也哗地下来了。她站在卫生间的门外,更安静地更汹涌地哭着,以至于哭得浑身抽搐趴在了地上她都没有让自己的嘴里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当着母亲的面哭是一种能力,她学不会,她已经来不及去学会了。从很小就这样了,她和母亲和父亲三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就是表达出感情似乎是一件羞耻的事情。他们永远不会对对方说,我是爱你的。他们都学不会。那时候她在上中学,喜欢上了一个电影明星,她就在日记里写下了这种感觉。后来母亲偷看了她的日记,还和邻居说她女儿不好好学习喜欢一个什么电影明星。她一个人跑到野外大哭了一场。在那个三个人的家里,甚至没有一点可供流泪的空间。有时候半夜她会被父母房间里的吵架声惊醒,他们正一边吵架一边摔一切能摔的东西。她不去劝他们也流不出泪来,就一个人无声地坐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亮。有好几次她觉得她其实远比那两个吵架的人更痛苦,她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不止一次想从那窗口跳下去好结束这一切。

此刻她趴在冰凉的地板上,一边哗哗流泪一边命令自己,一定要向母亲道歉,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向母亲道歉。母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后来哭声渐渐没有了,然后是哗哗的水声,趁她走出卫生间之前,她把哭得全身瘫软的自己从地上拎了起来,她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卫生间的门吱嘎一声,母亲笨拙地裹着一条浴巾出来了。她羞涩地用浴巾遮挡着自己的身体,怯怯地不敢看倪慧。倪慧也不敢看母亲,她的嘴张开又合上,再张开还是合上,一晚上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向自己的母亲道歉居然这么艰难。她简直不能原谅自己。可是,她终究还是说不出那几个字。

母亲也没有说话,她像做功课一样机械地吃下十片药,然后躺在了自己那张床上。不一会儿,人造睡眠便轰隆隆地驶过来了,房间里响起了这种睡眠特有的鼾声,杂沓,不均匀,偏执。母亲已经睡着了。

她却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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