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孙频 第1页,共2页

倪慧一觉醒来看看时间,正是半夜三点。

深夜的月光浩大辉煌,亭台楼阁一般晶莹剔透地堆砌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就连被子和床单上也落了一层鱼鳞般的银色,伸出手去,手指上也压了一层月光的重量。四点就要出发,是该起床的时候了。

毕竟起得太早了,她觉得自己的手和脚都还没有醒过来,只好硬生生地把它们塞进了衣服里。窗外的香樟树开花了,花香在夜色里加倍蓊郁浓密,蛇一样从窗户里无声地爬进来。她轻手轻脚地走进了黑暗的客厅,正想着要不要叫醒母亲的时候,只听厨房里刺啦一声煎鸡蛋的声音,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太太肥胖臃肿的背影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昨晚没吃药?

母亲已经煎好了鸡蛋,她稳稳托着一盘煎鸡蛋和一盘馒头走出厨房,仿佛这是她从午夜的核里刚刚夺出来的。她得意地对倪慧说,昨晚我根本就没睡,一分钟都没睡。我怕睡着了就起不来了,所以没敢吃药,结果,整晚上都没睡着一分钟。

一分钟都没睡着?

母亲把一只煎鸡蛋夹进馒头里,用两只手捧着它们,她的两只手因为肥胖和浮肿变得近于透明,看起来像发酵好的面包。她悲壮地对她说,是的,一分钟都没有。我早和你说过了,离了这些药我一天都不能活,我早就和你说过了。我只能像吃毒药一样每天吃下三十颗药。这不是毒药是什么,从吃这药开始,我从一百一十斤胖到了一百五十斤,而且还在往下胖。你看看我身上,哪里都是肉,这里是肉这里也是肉,以前所有的衣服都穿不上了,简直像一只充了气的布袋。这让我怎么见人啊,不行,一停药我就要减肥,一定要甩掉四十斤肉,你想想四十斤猪肉够吃多久?我就每天把四十斤肉挂在身上走来走去,你说累不累。她说着开始抹眼睛,倪慧皱皱眉头,不耐烦地说,快吃快吃,四点就要出发了。

老太太一边使劲啃馒头一边抽噎着说,早饭我得多吃点,吃少了我一会儿就饿了,一饿了我就全身发抖还会晕倒,我血糖低。

老太太几年前患上了失眠症,她像一只奇怪的沙漏一样慢慢地把睡眠都漏掉了,到后来干脆就把睡眠戒得一干二净,一点都没剩下。黑夜对她来说不过是染了色的白天,本质上和白天没有任何区别。每个晚上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点一点熬时间。熬到一个月的时候,时间已经被她熬得彻底没有了形状,而她自己则像炼丹炉里刚炼出来的丹药一样,浑身上下弥漫着一种病态的精神抖擞。失去睡眠让她变得异常亢奋,神经又加倍发达,哭和笑都不受她控制了,在她身体之外独立出去打闹着。她带着老太太去了医院,诊断为是由抑郁症引起的失眠症,然后医生开出了一堆药,奥氮平,奥沙西泮,阿普挫仑,盐酸丁罗环酮。每天要像吃饭一样最少吃三十粒药。

那天出了医院,不见老太太跟上来,一回头,她正独自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见她过来,老太太忽然就抬起头半是惊喜半是委屈地对她说,原来我得的是抑郁症,我居然得了抑郁症。她说话的声音好像她刚刚中了福利彩票的头等奖。她想不明白这种非同凡响的病怎么就会降落到她的头上。

这些药强势地给她带来了一种人造睡眠。这种睡眠一望而知是人造的,是不真实的,因为这睡眠太过整齐,倒更像是切割好的绑架在人身上的某种附属物。从一吃上药她就开始迫不及待地进入睡眠,然后一直死死地睡到天大亮。但她自己醒来的感觉却像是刚刚走了一晚上的夜路,周身无力。

吃了半年的药之后,副作用开始争先恐后地出现,首先就是凭空长出了四十斤肥肉,见缝插针地镶嵌在身体的各个角落。药物压住了她原先病态的亢奋,它们像五行山一样牢牢把她压在了下面,她忽然就变得安静变得呆滞起来。然后,比安静和呆滞更可怕的东西又出现在了她的身上,这可怕的东西最初探出头的时候,让她们母女都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那就是,她开始失忆,断断续续地失忆,前十分钟做过的事情后十分钟就忘了。对那些遥远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却记得愈加清晰,简直就像昨天刚刚发生过的。

倪慧偷偷向医生咨询,医生说有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停药就好了,但也可能是老年痴呆症的前兆。她绝望地问医生,要是老年痴呆症能治好吗?医生摇了摇头,它只会加重,直到最后病人会连亲人都不认识。病人会在记忆的迷宫中彻彻底底地走失,并且再也找不回来。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倪慧决定带母亲回趟老家,回趟山西。父亲和母亲自从二十多岁从山西来到湖南,就再也没有回过老家。现在父亲已去世多年,只剩下了一个正逐渐走向痴呆的老母亲。而她自己,她不敢告诉母亲,一个月前她刚离婚了。男人要了房子,把一辆半旧的雪铁龙留给了她。她所在的保险公司又加大了任务量,被一帮生鲜的小女孩衬托着挤兑着,她连着两个月没有完成任务。她决定主动离职,反正婚都离了,房子也没了,现在就是把她放在烙铁上烤,怕是也不痛不痒了,再来点噩耗那还不是隔靴搔痒。

相反,她现在很需要这种把所有的坏事都集中在一起的感觉,就像把所有的箭簇集中在一起射向自己才会有足够的杀伤力。只有这种宏大集中的效果才能让她勉强有过瘾的感觉,似乎她终于是被惩罚了。似乎她早就是一个该被惩罚的人却一直侥幸地躲着,现在终于轮到她了,这种惩罚的实现竟也让她生出一种奇怪的快感来。

她决定在奔四的时候疯狂一次,自己开车带着母亲回老家去。回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山西去。听说那个地方到处是能埋掉人的黄土和黄风,听说因为缺水,那个地方的人一年才洗一次澡,还是你洗完他洗,洗到最后水里简直是泥沙俱下。听说那个地方的人根本不认识米饭,碗比脸盆大,馒头比人头大。还有,一年四季要吃土豆。他们可以把土豆做出一百种吃法,但终究还是个土豆。

倪慧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母亲,老太太听了简直要对女儿感恩戴德了,她想回家想了四十年了。两人商定十天以后再出发,因为老太太必须得做一些返乡前的准备工作,她急着要减肥,她觉得自己如今胖成这样,实在是见不得人的。尽管老家那村子里她唯一的亲人就是一个老年痴呆的哥哥和一个眼睛斜视的嫂子,还有两个还没娶上媳妇的侄儿。但她觉得自己年轻时那么苗条,就是当年从纺织厂下岗的时候都是有款有型的,老了老了却晚节不保,痴肥成这般模样。

但要减肥就得停药,要停药就得失眠。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根本走不出来的圈套。最后的出路只有一条,就是为了保全睡眠,狠下心来让自己继续痴肥下去。人不能不睡觉啊,失去睡眠的人会发疯的。

虽然无法控制体形,但老太太还是对自己做了些局部的修整,她把头发染得乌黑,新烫了个卷发,把两颗开始松动的牙齿也修补了一下,恨不得把全身的零件都紧一紧好拿出手去给人看。她打算给老家带一些东西回去,倪慧陪着她去购物。老太太拎着一只巨大的带轮子的旅行包,往里塞腊肉塞香菇塞莲子塞茶叶,她说老家没有这些东西。然后又去商店打算给哥嫂各买一套保暖内衣,倪慧说,买保暖内衣做什么,穿在里面又看不见。老太太辩解道,老家冷啊,冬天一来就是半年,我们兄妹小时候哪有什么内衣穿,光身子上套一件棉猴,我都十八九了还没穿过个内裤。这话倪慧已经听了九百遍了,她阻止她继续说下去,你买这么贵的内衣他们又不知道好歹,还不如买件能穿在外面的。老太太虚弱地挣扎道,可是穿在里面暖和啊,那里的冬天你是不知道啊,西北风能把人吹散架。


作者“孙频”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