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的父

秀才的手表 袁哲生 第2页,共2页

我也赶快站起来。我觉得自己可能站得有点勉强,如果从侧面看过来,大概很像一尾直立的虾子吧!

在风琴的伴奏声中,牧师走上讲台,然后音乐停止了,大家又安静地坐下来,我们也跟着坐下来。

经过刚才突然的站立,再坐下,我感到内心升起一股非常温暖的喜悦。高深莫测的牧师再次拯救了我,教堂突然变得可爱了一些,虽然我还是找不到厕所在哪里。

可惜好景不长,就当我刚刚才将身体调整到一个最适合忍耐的姿势时,风琴后面的那半颗头又开始左摇右晃起来了。

我的阿公黄水木是一个非常机警的老人,这次,风琴声才奏出不到一秒钟,他就率先起身,从木条椅上弹起来,然后像一个精神奕奕的老教友那样将圣经捧在手上之后,对我们摆出一副先知的表情。只可惜我的阿公黄水木只对了一半,因为他拿错本了。这次大家都换了那本比较薄的、水蓝色胶皮封面的书之后才站起来。我的阿公黄水木有的时候是蛮固执的,譬如说,当别人都手捧诗歌的时候,他照样坚持把那本又厚又重的圣经翻得沙沙作响,照样从头唱到尾。

我始终搞不清楚阿公到底唱了什么,或者牧师到底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接下来,我一直是那个最后才站起来,却最先坐下的。

厕所到底在哪里?

一只白色的短毛大公狗出现在右边倒数第三个窗格里,它在一棵椰子树前闻了几下,然后才从从容容地抬起腿来硬挤出两滴尿,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去。这个画面令我非常痛心。

“感谢上帝,咱天顶的父……”

或许是因为适当的磨炼,我好像变得更懂事了一点点,牧师从刚才一直挂在嘴边的这句话,我忽然就听清楚了。

只可惜除了这句话之外,其他的我就完全听不懂了。

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牧师讲到“咱天顶的父”的时候,我就很紧张地观望起来,好像是听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似的。(厕所到底在哪里呢?)

看着看着,果然就被我看出一点意思来了。在周牧师背后的那面白色墙上方,有一个挂得高高的木十字架,上面有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奇怪衣服的人张开双臂吊在上面,我心想,那一定就是“咱天顶的父”了。经过仔细观察判断,我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教堂的秘密已经被我发现了。

我很高兴,这回我是靠自己的力量拯救了自己。经过精密地推敲四周环境地形之后,我敢说,教堂的厕所一定就在“咱天顶的父”背后那堵墙的外面。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不可能了。

发现这个秘密之后,我的心情轻松多了。接下来,当风琴声再度响起的时候,我也能跟着大家一起像打算盘珠子似的站起、再坐下了。

这都是“咱天顶的父”的功劳。坦白说,十字架上的神像,除了让我忘记了刚才的痛苦之外,还让我想起了一件快乐的事。说真的,“咱天顶的父”除了比较小尊一点,比较干净一些,还有比较缘投一点之外,那个模样还真的是蛮……蛮像空茂央仔的。

这个想法,我一直很努力地把它埋藏在心底不敢讲出来,因为,我可不想落得像讨厌鬼武雄的下场一样,被我的阿公黄水木当成练拳头的沙袋哩!

正当沉浸在新发现的秘密之中时,我又观察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前排的人开始传递着一个黑色的小布袋,上面有一个红色的小十字;接到小布袋的人都会把手伸进去,再伸出来,然后再传给下一个人。

教堂真是一个高深莫测的地方,神奇的事情一件接连着一件,先是令人找不着的厕所,接着是长得很像空茂央仔的“天顶的父”,现在又是神秘的黑布袋。

不一会儿,黑布袋已经传到教堂中间了。牧师依然气定神闲地在台上讲演着;武雄那个虚伪的小孩捧了一本圣经在大腿上翻看着;我的阿公黄水木仍旧精神奕奕地准备随时抢在众人前面站起来;只有火炎仔跟我一样注意到了这件奇怪的事情,我们的目光都紧紧地跟随在那一个起起伏伏的神秘黑布袋上面。

等到小布袋快传到最后一排的时候,火炎仔终于沉不住气了,他用力挖了几下鼻孔,然后张开他厚厚的大嘴巴,轻声地问阿公:

“喂,水木仔,昑嘛是要创啥?”

阿公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火炎仔一下,然后将手指头架在嘴巴上。

黑布袋愈来愈接近我们了,火炎仔的屁股开始扭动起来,并且左右开弓地把手指头挤进大鼻孔里,挖出了很可观的成果:

“喂——水木仔——昑嘛是要摸彩是呣?”

我的阿公黄水木终于按捺不住了,他用力地撞了火炎仔一肘子:“你哭爸啊!”

火炎仔安静下来了,他微微张开他的大嘴巴,用一种很茫然的眼神,看着教堂前方,吊在半空中的“天顶的父”。阿公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这个画面令我非常难过,因为,我的阿公黄水木并没有发现,刚才他这一下正好撞在火炎仔的手指上,所以,火炎仔从鼻孔里掏出来的那些像煤渣似的东西,就粘到阿公的白袖子上了。

神秘的黑布袋终于快要抵达终点了……

阿公隔着中间走道,从左边那一排人的手上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黑布袋,然后,我们全都听到了从袋子底部传出来的,一阵清清楚楚、稀稀哗哗的,银角仔在互相推挤碰撞的声音。

我的外公黄水木,烧水沟的头号剃头师傅,是一个观察力很强的人,接过黑布袋之后,他只迟疑了半秒钟,就和之前的人一样,将手伸进袋子里,蜻蜓点水一般,又伸出来。

火炎仔也把他挖鼻孔的手伸进去,才刚放进半截手掌,便立刻伸了出来,然后交给我。

我把袋口撑开来,看见里面有许多闪闪发亮的银角仔,还有好几张伍圆的和拾圆的纸钞呢!我发现我的阿公黄水木已经在用他老花眼镜背后的眼珠子侦察我了,只好赶快把黑布袋口收束好,传给最后的一棒——武雄。

武雄揪住黑布袋,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把它放在座椅旁边的空位上。

过了好一会儿,在牧师带领大家祷告之后,我们一张开眼睛,抬起头来,便注意到,在最前面一排的座椅上,有一个人回过头来看着我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过了一下子,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的阿公一眼。

我的阿公黄水木是个悟性颇高的人,他很快就领会了那个眼神的意思,于是便指示武雄赶快把绣了红色十字架的黑布袋交到前面去。

武雄拎起小布袋,正准备出发的时候,风琴悠扬的乐声又响起了。所有的人又手捧诗歌站立起来,武雄刚踏出一小步,阿公便叫他等一下,等到唱诗结束之后再去。

众人正严肃地唱歌的时候,武雄偷偷地问我黑布袋要交给谁。我看了“天顶的父”一眼,告诉他交给教堂前面的牧师就可以了。为了怕武雄不相信我,我还特别举了空茂央仔和他的乞丐徒弟做例子;我说,就像那群乞丐把袋子里的东西全部交给空茂央仔一样,我们也要把东西交出去,等牧师拣选完了之后,剩下的才是我们的。

风琴声结束了,大家坐下来之后,最前排的那个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就是教堂的杨执事,是个非常认真的人)又回过头来朝我们深深地望了一眼。

阿公催促武雄赶快上路。

武雄认真了起来,仿佛这就是他这辈子遇见的第一件大事似的,很敏捷地抓紧黑布袋,从我们膝盖前的缝隙钻出去,才刚踏上教堂中央的走道,牧师竟又开始祷告了,所有的人也跟着合手,低下头来。

原本还有点迟疑的武雄,在大家都低头祷告的时候,见机不可失,便一溜烟地踮着脚尖勇往直前。到了牧师的讲桌下方时,祷告尚未结束,武雄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表情充满了迷惑。我对他点点头表示加油。

武雄的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他一手束着袋口,一手拎住底端往上提,然后,就在大家异口同声说“阿门!”的时候,“哗”的一声,武雄放开他紧捏袋口的那只手,银角仔和钞票像金珠仔一样掉落下来,狠狠地朝四面八方滚去……

然后,武雄就出名了。

接下来收拾的景象,因为太过恐怖,所以我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完全忘掉的。

徒弟

自从阿公正式成为教友之后,每隔七天的那个早晨,就在第一班火车即将喷着白烟呜呜地离去时,我的阿公黄水木就会把脚伸进我的床板底下,然后用木屐的鞋头往上勾好几下,发出砰砰磅磅的声响把我叫起床、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上教堂做礼拜。后来,等我长大了之后,每当听到有人说礼拜天是安息日的时候,我还会没来由地,感觉有人用脚在我背后踹了好几下呢!

我的阿公黄水木应该算是一个很虔诚的信徒吧,有一年的感恩节礼拜,我就曾经亲眼看到他把一张绿油油的佰圆大钞塞进奉献袋里去;彼时,他的表情显得非常平静,眼神非常清澈,并不像是一时冲动或拿错钞票的样子。

阿公说,去教堂听道理是很好的事情,早知道的话,他从小就要去做礼拜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自从信教之后,阿公不但跟我一样学会了ㄅㄆㄇㄈ,连歪七扭八的罗马拼音都难不倒他了。有一次,剃头店烧热水的小炭炉被野猫掀倒,酿成了一场小火灾;幸好,火苗烧到墙上的那一张耶稣挂像的地方就停熄了,最后只烧掉了下半边的木框,画像则是毫发无伤,完整如昔。这个不大不小的奇迹引来不少人的围观,连周牧师和杨执事都曾经骑了铁马来亲眼看过哩。牧师来过的隔天,武雄他阿爸火炎仔还带着他去教堂跟牧师娘讨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耶稣画像回来挂在客厅,好像巴不得他们家也赶快烧一次看看似的。

为了省下读幼稚园的钱,上小学之前,我和武雄就在杨执事的谆谆教诲,和牧师娘的“肉酥配糜”的长期灌溉下,慢慢地长得像小树一样了。

那段日子,每星期一到星期六的早上到中午十二点,我和武雄就跟孝男面仔、三八阿久仔,还有阿都仔那票可怜虫一起挤在一间小教室里,呼吸着杨执事那一头又黑又亮的发膏臭味。

孝男面仔的外号是火炎仔取的,其实他一点也不爱哭,只不过,孝男面仔他阿爸经常在教堂里祷告之后泪流满面,抽泣不已,所以,火炎仔才给他取了这个绰号。

三八阿久仔是一个和武雄一样黑黑的恰查某,说起话来像火鸡母一样嘎嘎叫。她的左边头发用一条红色的缎带扎起了一条老鼠尾巴似的小辫子,看起来就像一个很爱漂亮的三八查某。三八阿久仔的丰功伟业,就是曾经在玩踢罐子游戏时,用她那只穿着白丝袜、红皮鞋的右脚踢中了武雄的小鸟,那也是武雄生命中唯一的一次在教堂里跪着流下泪来。那次踢“罐子”事件之后,三八阿久仔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热泪盈眶地跟牧师娘告解了半个小时。怪的是,经过这次事件之后,三八阿久仔跟武雄两人不但化敌为友,并且友谊蒸蒸日上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两人不只上课坐在一起,下课玩游戏也是当然的同一国,就连牧师娘分糖果的时候,也要互相挑三拣四地换来换去像对小夫妻似的,严重影响了教堂的神圣和庄重。

至于阿都仔的外号则是大家一致同意的。阿都仔是一个白子,头发白、眉毛白、皮肤白、牙齿白……有一次,大家猜拳玩捉迷藏,阿都仔猜输了,武雄冲着阿都仔一直大喊:“哦,你是鬼!你是鬼!”恰巧被周牧师听到了,还把武雄叫去好好开导了一番。阿都仔经常带牛奶糖来上学,所以人缘很好。他还有很多的图画书,因为他妈妈说他不能出去晒太阳,只好在家里看书。

说起鬼,我就想起了周牧师说的一个笑话来了;印象中,这也是牧师所说过的故事中,唯一令我难忘的。

周牧师说,从前,有一个外国牧师到外地旅行,住宿在一间鬼屋里,到了夜晚躺在床上睡觉时,鬼出现了。慌忙之中,外国牧师在黑暗中摸到了床头上的圣经,向鬼掷去,鬼竟然不怕;接下来,外国牧师又取下项链上的十字架高高举起,鬼依然不怕。情急之下,外国牧师将手伸进公事包里,随手抓住一个奉献袋,还没拿出来,鬼就一溜烟地逃跑了。讲到这里,周牧师形容说:“输去看到鬼咧!”

这个故事令我印象深刻的地方,除了那个外国鬼让我想到火炎仔之外,另外一个原因则是我当时就一直纳闷着:鬼有什么好怕的?

自从多年以前,乞丐头子空茂央仔安安稳稳地住进林家鬼厝之后,烧水沟的人就愈来愈不怕鬼了;特别是像我这样,曾经不止一次地看到空茂央仔陪着他死去的养父、母(也就是阿公的继父和亲生阿母),在太阳下山之后出来散步的人,更是看不出来鬼有什么可怕的。

也许,因为我已经看得很习惯了,所以不会像派出所所长虎尾李仔那样,偶尔看到一次就绘声绘影地四处向人张扬,说自己活见鬼了。

其实,看见鬼的好处也不少,至少,当杨执事在我们儿童主日学班上讲到耶稣死在十字架上又复活的故事时,我可是一点都不曾怀疑过哩!

关于耶稣复活的事,我不知道我的阿公黄水木有没有怀疑过,至于火炎仔可是从头到尾都不相信,照算命仙仔阿川伯公的说法,火炎仔这种人是“铁齿铜牙槽”,“有嘛要讲到呒”的家伙。

有一阵子,每到黄昏的时候,阿公的剃头店就变成了一间小教堂了。就在阿公送走了最后一位来理发的客人,火炎仔炊完最后一笼红龟粿的时候,算命仙仔阿川伯公便会像白鹭鸶似的从椅条仔上放下他的一只细脚,拎着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从大树公那边走过来了。

于是,烧水沟剃头店的黄昏团契就开始了。主讲人就是我的阿公黄水木,参加者除了火炎仔、阿川伯公之外,有时还包括武雄和他阿母丽霞仔以及弟弟武男,阿妈和我则是当然的听众,只不过,我们听的是算命仙仔阿川伯公的收音机。

阿公开讲的时候,我就负责保管算命仙仔的电晶体小收音机;阿公一边讲,我就一边把那个长方形的黑色小盒子转得滋滋作响。这时候,凉亭仔脚的癞皮狗姆达也竖起了耳朵走进来,趴在阿妈的小板凳旁,准备听俊荣仔的广播剧《爱的心声》了。

“咳,咳。”阿公清清嗓子,喝一口麦仔茶,便正式开讲了:“卡简单来讲,耶稣就是外国个好人啦,嘛是阿都仔个神啦,拢同款啦,就是劝咱做人要做好,吥通做歹;做好人后摆死去上天堂,做歹就下地狱,稳死的啦,绝对乎恁假仙哩!”

阿公说完开场,便把头转向算命仙仔阿川伯公:“信这基督教搁有一个好处,免烧香,免烧金,后摆死去免人拜。”阿公说到这里特别对阿伯公使了一个眼色,“若亲像有人没某没猴的,或者是像我按迡没生查甫的,后摆死去拢免人拜,直接上天国,舒适搁好势,方便搁免纳税……”

听到这里,在阿公期待的大牛眼注视下,终身未娶吃长斋的阿川伯公很温和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伴随着老旧收音机滋滋如雨的声响,一阵低沉的萨克斯风乐曲传来,《爱的心声》的主题曲《怎样会是我》已经唱了一半了,哀怨缠绵、如泣如诉的男女对口唱把剃头店内的空气转换成了另一种味道。

或许是气氛的关系,阿公的语调也哀伤了起来: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顶头,伊就是替咱大家死的,真正凄惨可怜……好加在,耶稣死了后搁过三天就活过来啊,继续向伊的门徒讲道理,搁继续讲四十天,才坐在云顶升去天国,感谢上帝,咱天顶的父……”

说到这里,阿公注视着火炎仔,火炎仔的眼睛眨了又眨,嘴巴张得大大的。

广播剧《爱的心声》主题歌已经唱完了,俊荣仔又鼓起他那如同吃了迷幻药一般的离奇嗓音,开始描述男主角金龙和女主角彩霞初次约会时,那天雷勾动地火的刹那:

“这从头至尾,拢亲像一场梦同款,任伊金龙按怎甲想,按怎甲思考,都没法度甲理出一个所以然……这个彩霞输将伊金龙仔带入去一个迷宫同款……这个时阵,彩霞一个箭步甲踏偎来,来揽住伊金龙仔的腰,将嘴唇拄偎来……金龙在一阵的迷乱当中亦狂热了,伊真想要吸收伊彩霞口中芬芳的香味,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在凝视着对方的目睭……金龙的眼神当中,犹原有一股无法度来破解的疑惑,突然间,伊将彩霞仔推开——”

俊荣仔说到这里的时候,小收音机突然传出一阵的杂讯,打断了精彩的剧情和柔美的背景音乐。

火炎仔摇了摇脖子,阖上大嘴巴。他的眼神就像俊荣仔所说的“有一股无法度来破解的疑惑”。

“呒影啦,我讲水木仔,那是牧师在骗囝仔的,你也讲甲亲像真的咧,”火炎仔讲到“囝仔”的时候,还特别看了我和武雄一眼,“人死就死啊,哪有可能搁活过来,骗人吥曾死过哦?”

“哪会呒影?”我的阿公黄水木有点上火了,他转而面向阿伯公寻求支援。

阿伯公阖上眼,正在为难时,火炎仔又说道:

“按迡啦,昑嘛你死一摆乎阮看迈,看三天后会搁活跳跳?吥免问仙仔啦,仙仔你免惊,后摆你若死了后,我迮甲你送上山头,初一、十五搁烧一大包乎你开,免惊!”

这下阿公可是真的生气了。他的眼睛泛起红色的火光,脸颊上的肌肉像一只胖眼镜蛇似的扩张开来,鼻孔的形状也变成了两个黑黑的正圆形。

这个场面让我紧张了起来,不知不觉地便拨动了收音机上的转盘,忽然间,小小的喇叭竟发出了比刚才高出两倍以上的音量,而且一点杂音都没有:

“没神经啊——没神经,肝脏没神经,一旦硬化真不幸。黑君牌肝肺丸,治疗你的肝,调整你的肺。肝若好,人就勇;肺若通,人就爽。肺部若无健康,真快你就见祖公哟——”

正当阿公快要将那股火气转而喷向我的头上时,阿妈适时地从灶脚端出两大盘油葱粿和炒米香来,并且热心地将竹筷子分给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才化解了我差点扫到台风尾的灾难。阿妈亲切地招呼大家吃东西,那个模样,倒很像一位称职的牧师娘呢。

类似这般,业余牧师黄水木的布道大会总是在不太愉快的冲突,以及非常和谐的吃食当中草草结束。

其实,我倒是蛮同情我的阿公黄水木的。人死了会不会复活我不知道,可是,人死了之后变成鬼,还照样活跳跳的,倒是千真万确的事情。

我第一次看见鬼的时候,阿公正好在举行他的黄昏布道大会。当时,阿公手捧我的儿童圣经注音本,很有精神地朗诵着浪子离家出走的故事。就当他扶着老花眼镜,吃力地念着“神爱罪人,并且赦免……”的时候,空茂央仔正好往剃头店的门口走来。

念到这里,火炎仔插嘴进来,打断了阿公的国语布道:

“等咧,等咧,水木仔,你讲啥么‘赦免’是在创啥的?”

阿公瞟了火炎仔一眼,没理会他。

“等咧,等咧,水木仔,你是在念啥听拢呒,讲甲雾煞煞!”火炎仔再次干扰了业余牧师黄水木的讲道。

“听呒你就继续听就对啊,你按迡吵东吵西是在哭爸哭母是呣!”阿公终于忍不住摘下老花眼镜对火炎仔斥责道,说着说着一口痰便涌了上来。

我的阿公黄水木怒气未平地放下圣经,走到门外的凉亭仔脚上,胸口炸出一阵喀喀啰的声响,把一口浓痰逼上了喉头。就在这个时候,空茂央仔刚好走到剃头店的门口,在他的身后,还有两团淡淡的人影——一个老阿公和一个老阿妈。

威风凛凛的乞丐头子空茂央仔停下脚步来,和阿公对望了一眼。

正在气头上的阿公见到迎面而来的空茂央仔,仿佛找到了一个发泄的对象,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呸”的一声,将那口痰吐在空茂央仔后面,穿过那个老阿妈的身体之后,才掉到地上去。

“呸,真衰,遇到空仔。”阿公又补了一句,才转身走回剃头店来。

空茂央仔默默无语,继续向前走去,等“他们”走远了之后,我才想起来,刚才那个老阿妈竟长得跟阿公挂在神桌旁的那张炭笔画像一模一样。没错,她就是阿公的老母,也就是我的查某祖。

经过刚才这一幕,火炎仔安静下来不敢再插嘴了。看到我的阿公黄水木竟然对人见人怕的乞丐头子空茂央仔吐了一口痰,并且直呼为“空仔”之后,火炎仔心中顿时升出了无限敬畏,一直等到讲道结束,都没有再发出半点疑问。

在阿公热衷于讲道传福音的那段日子里,我和武雄最喜欢的课外活动,就是到空茂央仔的林家鬼厝去探险。

每天中午,儿童主日学结束之后,我和武雄各自回家吃完中饭,就说杨执事叫我们去教堂写功课,然后再拎着小布包溜到鬼厝那里去混一个下午。一直等到黄昏的夕阳开始滑向烧水沟时,我们才匆匆地赶回剃头店去,听我的阿公黄水木朗诵圣经故事。

鬼影幢幢的林家古厝正是全烧水沟最适合鬼混的地方。除了空茂央仔、腰仔、哑巴芬仔和经常来来去去的乞丐徒弟之外,住在林家古厝的鬼至少也有一打以上。

这些鬼都穿着生前的衣服,他们大多待在固定的地方,而且多半不太爱理人。

不过也有例外的,譬如住在古井底下的水鸡土仔就很喜欢我们去找他。水鸡土仔的年纪跟火炎仔差不多,很喜欢找人说话,每次去古厝的时候,我都会先到古井那里去,把头伸到井口里面,跟水鸡土仔打一声招呼。

可惜武雄看不见鬼,也听不到他们说的话,要不然,他一定不敢站在井栏上往下小便的。

为了教训武雄这个不敬鬼神的东西,并且替水鸡土仔出一口气,有一次,我就和水鸡土仔商量了一个办法,让武雄付出了一点小小的代价。

有一天,我告诉武雄说,这个古井很灵验,如果把东西丢下去,然后站在井口边大喊一声:“我是憨猪!”那么,丢下去的东西就会再从井里倒弹出来。

接着,我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乐,从井口丢下去,然后用手掌圈在嘴边,大喊了一声;说时迟,那时快,水鸡土仔立刻就把我的干乐抛回来了,连井水都还没沾到呢!

这下武雄大感兴趣了。他先是丢下一颗金珠仔,然后也依样画葫芦地叫喊了一番,果然,金珠仔立刻从井口飞出来,掉在一旁的草地上闪闪发亮着。接下来,武雄好像中邪了似的,把小布包里的东西全抖了出来,削铅笔刀、橡皮擦、烧了一半的蜡烛、注音练习簿、红龟粿……全部拿出来一一试验,结果屡试不爽,所有丢下去的东西都从井底飞了回来。

到了最后,武雄终于把那从不轻易示人的,一直放在上衣口袋里的一元铜板拿出来了。

武雄不愧是“铁齿铜牙槽”火炎仔的长子,他把那一元铜板放在手掌心里磨得出油了,然后上下左右地摇动几下之后,用一种非常骄傲的表情看着我,再把手伸到井口正上方,双掌松开一道缝隙,铜板咻地滑落井底。

这下任凭武雄他怎么呼天喊地也不得不承认,钱财乃是身外之物了。

一开始,武雄还颇为镇定,只是略显讶异地问我:“哪会按迡?”

我耸耸肩。

接下来,等到武雄恢复正常之后,急得差点想要跳到井底去把一块钱捞上来,要不是我及时拉住他的话,水鸡土仔可就有伴了。

终于,武雄冷静下来了。他只能无奈地踮着脚尖趴在井栏的红砖墙围上,把头探向井底的那一泓清水,对着自己的倒影不停地喊叫着“我是憨猪!我是憨猪!……”而已。到了后来,连井底传出的回声都开始沙哑了,那声音遥远而凄凉,只可惜没人性的水鸡土仔依旧不为所动。

对了,那一块钱铜板,后来被我从水鸡土仔手上要了回来,拿去买了一大包咸橄仔,啃到嘴角都快破皮了呢!

另外,住在大芭乐树上的倒吊拔仔也是一个很有趣的家伙,他长得有点像大庙里面的那个顺风耳,而且,特别喜欢偷弹别人的耳朵,或者是看别人互相弹耳朵。

有一次,在大芭乐树下,我告诉武雄,只要他让我弹十下耳朵而不喊痛,那么,树上就会自动掉一个芭乐下来。武雄想了一下,竟然被他想通了;他说,为什么不是我让他弹十下呢?

我说一定要弹他的耳朵才有效,而且,弹得愈用力,掉下来的芭乐就愈大。武雄不信,于是我就叫他弹我的耳朵试试看。

“一!二!三!……”武雄认真地数着,而且,很明显地,他心中想的是“特别大”的那种芭乐。

好不容易十下弹完,我们两个都咬着牙,抬起头来看着树上纹风不动的芭乐,好像一颗颗绿色的灯泡似的高高垂挂在半空中。

“你看,早就甲你讲过啊,要用你的耳仔才有效啦!”我装作若无其事的轻松模样对武雄抱怨道。武雄那个败家子下手倒是挺爽快的,结结实实的十下弹在我的耳轮上,好像给我上了一层辣椒油似的。“快咧,昑嘛换你啊——”

武雄在受难之前,往天空望了一眼,树上高高的芭乐也像一颗颗泛着青光的眼珠子在望着他,彼此相看两不厌。

“一!二!三!……”我也开始一丝不苟地数了起来。武雄紧闭双眼,脖子缩了,嘴巴也歪了,那表情好像是含了二十颗酸梅似的,而且还一直闪躲着往下蹲去,大大地影响了我的工作进度。“六!七!八!……站卡好咧,‘八’呒算……八!九!……”

断断续续十下弹完,我和武雄都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就在武雄睁开眼睛的刹那,一个小小的,暗绿色的,长了许多黑麻点的芭乐掉落在我们两个之间。我把芭乐从地上捡起来,交给武雄。

“哪会迮小粒?”武雄失望道。

“拢是你啦,惊甲要滀尿啊,站也站好势,害我吥敢出力!”我从武雄手上接过那颗差强人意的芭乐,往远处甩去。

“搁一摆!”武雄望着天边一颗肥硕油亮的芭乐对我说道,语气非常骁勇。

“好啊。”我淡淡地回答道,正准备上工时,武雄突然喊停:

“等一下,等一下。”

“创啥?”

“等一下,换边。”

“快啦,我的手会酸咧!”

武雄调整好姿势之后,再次闭上双眼,并且用手掌紧紧地捂在嘴巴上。

“一!!二!!三!!……”我狠狠地圈起手指,差点把指甲给刺进指头里去了。弹了三下之后,我问武雄要不要休息一下,武雄的眼睛眯得比嘴巴还紧,点点头。

我抬起头来对芭乐树上的倒吊拔仔使了一个眼色,倒吊拔仔很利落地垂下身来,倒吊在树枝上,把一颗又大又脆的芭乐交在我手上,然后才向武雄伸出魔掌……

“四!!五!!六!!……”我继续数下去。

终于,十下数完,倒吊拔仔像荡秋千似的又缩回树枝里去了。

我把手上的芭乐伸到武雄前面,好让他在睁开眼睛之前,先闻一闻那股清香的味道。

“哇,真的迡,足大粒的芭乐迡!”

那天傍晚,武雄顶着两片红龟粿似的耳朵回到家里,丽霞仔问怎么回事,我灵机一动,说是杨执事处罚武雄不会算术造成的。“打乎死好,呒路用的脚数,死一个减一个!”火炎仔幸灾乐祸地说道。丽霞仔则不以为然,她哼了一声道:“别人个囝仔死了!”便去取来烧烫伤药膏给武雄抹了厚厚的一层在耳朵上,好像在涂猪油似的。

那天晚上,武雄和我便得到了生平的第一块垫板。那是一块双面贴了塑胶薄膜的纸垫板,正面是一只太空飞鼠,背面除了印有九九乘法表之外,还有注音符号ㄅㄆㄇㄈ……丽霞仔买垫板给我们,叫我们要好好背熟,才不会被杨执事处罚。接连几天下午,武雄却依然红着两只耳朵回家,为了好好地吃几颗又大又脆的芭乐,武雄几乎已经被左邻右舍断定为一个智商不足的小孩了呢!

一直等到学习九九乘法的这一年,我才正式成为一名乞丐的。就在我和武雄得到垫板之后没多久,我们在林家鬼厝的芭乐树下吃了七八个大芭乐,吃得肚子发酸,两腿发软,后来,还是我灵机一动,提议烤番薯来吃。我负责用土块搭焢窑,武雄负责去偷挖番薯。那天,因为捡来的树枝还不够干燥,所以火烧得不太顺利;武雄从他的小布包里取出垫板来扇火,扇没两下,我嫌他技术太差,于是把垫板抢过来,换我扇火。武雄没事可做,便转过身去面对着芭乐树小便,当他拉开拉链的时候,芭乐树上的倒吊拔仔已经像只蟒蛇似的垂下身来,准备在武雄的耳朵上狠狠弹一家伙了。我眼见情况危急,于是立刻抛下手上的垫板,赶快跑到离武雄更远的地方,好证明刚才那下耳朵不是我弹的。没想到,倒吊拔仔那个鬼鬼祟祟的东西,见我跑开,竟然就缩回树上去,不弹了。

等到武雄平静地尿完之后,他的垫板因为太靠近焢窑的关系,印着九九乘法和ㄅㄆㄇㄈ的那一面已经被烫得一片焦黄,面目全非了。

“你看!拢是你啦,垫板烧坏去啊!”武雄捡起他的垫板抗议道。

“呒要紧啦,还有一面是好的,”我把武雄的垫板抢过来,将焦黄掉的那面塑胶膜撕下来,然后翻过面来还给武雄,“你看,这面拢还好好咧!”

“好啥么?你赔我。”武雄还不肯罢休。

“赔你就赔你嘛,叫啥么叫——”我也生气地把垫板从小布包里取出来,然后把九九乘法表和ㄅㄆㄇㄈ撕下来,丢进焢窑里烧了。

后来我才知道,武雄的意思是要我的垫板跟他的换过来,可惜,等我搞清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的垫板上只剩下两只太空飞鼠了。

那天,吃完烤番薯回家之后,武雄他阿爸火炎仔心血来潮,说要考武雄心算,武雄一题也答不出来。火炎仔狠揍了武雄一顿之后,叫他把垫板拿出来背。

然后,我们就变成乞丐了。

火炎仔把我的恶劣行为全部告诉了我的阿公黄水木,阿公闻言之后出奇地平静,依然维持了他业余牧师的风度。那天晚上,吃完晚饭之后,阿公从抽屉里抓了一点零钱,去大街上的文具店买了一块全新的垫板赔给火炎仔,然后宣布,他已经到空茂央仔那里去帮我们正式登记注册,从此以后我和武雄就是空茂央仔的乞丐徒弟了。为了证明自己所言不假,阿公还告诉我说,我的登记号码是第1375号,武雄是1376号。

隔天下午,在武雄的家人还有算命仙仔阿川伯公的见证下,阿公把我和武雄送上了剃头椅,用三分剪把我们两个剃成了小光头。

阿公当众宣布,这叫作“乞丐囝仔头”,因为我和武雄以后要当乞丐,可能没有机会再理发了,所以先帮我们理光头,未来就可以撑得久一点。

剃头的典礼庄严而肃穆,会场内无人交谈,只有我的阿妈林金莺红着眼眶,发出一点点哽咽的声音。

从此以后,我和武雄就脱胎换骨,变成正式的乞丐了。

我们的生活有了很大的改变,首先是我们的名字不一样了。自从阿公帮我们注册之后,我的名字变成了1375号,武雄则是1376号。

在我的阿公黄水木的大力推行之下,大家都不厌其烦地用这一串长长的号码来替代我们原先的名字。

“喂,第1375号的,去菜市仔帮你阿妈提菜回来,有听到呣?”这是我阿公的声音。

“来来来,1375号的,要大碗还是小碗的?”这是卖粉圆冰的阿进仔在跟我说话。

“75号的,76号的有在剃头店呣?”火炎仔比较不耐烦一点,所以省略了“1300”。

“1375号的!孝男面的讲伊有看到你偷吃我的梅仔,是不是你?”这是恰查某三八阿久仔在审问我。

“我呒啊,是1376号的偷吃的啦!”我大声地反驳道。

“吥是我啦,吥是我啦,是1375号的偷吃的,吥是我啦……”武雄理直气壮地吼叫起来,一张大嘴巴里,不时地露出了半截被酸梅染红了的大舌头。

另外,我们跟空茂央仔那一大群乞丐徒弟的关系也不同了。

自从我和武雄正式注册之后,只要在半路上遇见空茂央仔的徒弟们,我们就会主动上前自我介绍一番;怪的是,除了乞食清仔之外,大部分的乞丐竟然都不理睬我们,好像对我们的小光头很不以为然似的。乞食清仔的风度就好得多了。我和武雄很喜欢跟在他后面当见习生,四处去捡东西,一面走,还一面学乞食清仔唱起哀怨绵绵的《乞食调》:

父母生阮四界踅,

乎人看轻呒问题;

活在世间要忍受,

命中注定免忧愁……

唱的时候,要配合步伐,不能抢拍子,才可以把呼吸调整得恰到好处;丹田顺畅了,才能一路唱下去,而且愈唱愈浓稠,好像在煮糖水似的。路走得好,走得远,是当一个好乞丐的第一步,这些都是乞食清仔告诉我们的。

怪的是,我们跟在乞食清仔后面那么多次,却从来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论我们走了多远,走了多久,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乞食清仔就会把我们带回到剃头店附近,然后跟我们挥挥手,于是,我和武雄就只好像两只笨鸽子似的钻回自己的笼子里去了。

有时候,遇上乞食清仔的花布袋子装满了,我们也会跟着他去林家鬼厝,一路直闯第二进房的正厅,看着乞食清仔恭恭敬敬地把花布袋子里的东西倒在空茂央仔面前。

彼时,空茂央仔就端坐在面向厅门的太师椅上,厅房两侧各有一张大椅条仔,一边坐着腰仔和哑巴芬仔,一边坐着两三个年迈的老乞丐。通常,空茂央仔只是象征性地站起来,绕着地上的一大堆杂物走一圈,然后又坐回太师椅去。偶尔,空茂央仔也会拣起一个油亮平滑的竹枕头,或是一个断嘴的陶制茶油罐。空茂央仔拣完了,就轮到腰仔和哑巴芬仔,接下来才是那些老乞丐们。腰仔比较喜欢拣衣服,哑巴芬仔专门收集各种梳子,至于老乞丐们,最喜欢的就是香烟屁股和火柴。

等到空茂央仔他们都挑完之后,乞食清仔才把剩下的东西一一装回大布袋里去,然后恭敬地退出厅门外。这个时候,就是我和武雄最幸福的时刻了。

才一出林家鬼厝,我和武雄就吵着要乞食清仔把布袋里的东西再倒出来让我们拣好玩的东西。

乞食清仔的袋子里永远有令人惊喜的东西:会爬竹竿的木头人、跑起来喔喔叫的消防车、上了发条便蹦蹦跳的小鸭子、几乎完好的布袋戏尪仔,以及栩栩如生的飞鼠标本等等。为了争夺喜欢的东西,我和武雄往往吵来吵去、推来推去,接着就真的打来打去了。现在回想起来,我们的表现实在不算是训练有素的乞丐哩!

一直到现在,只要有人提起圣诞老公公,在我脑海里浮现的,总还是乞食清仔背着一只鼓鼓的大布袋,不停地穿梭在烧水沟大街小巷的模样。

但是,阿都仔的图画书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阿都仔他妈妈说,因为他不能出去晒太阳,所以买了好多彩色的图画书给他在家里看。去阿都仔家看图画书是我童年最甜美的回忆之一。阿都仔他妈妈淑华仔很喜欢我们去她家陪阿都仔,这样阿都仔就不会吵着要出去找其他的小朋友玩了。我和武雄也很喜欢去找阿都仔,因为每次去那里,淑华仔都会端出好多好吃的东西来给我们吃,什么梅仔糕啦,柿子干啦,咸肉饼啦,猪肉角啦……光是看就觉得很幸福了。所以,当我第一次在阿都仔家读到《卖火柴的女孩》时,就打从心底觉得特别地感人。

关于圣诞老公公,图画书上说,那是一个名叫尼古拉斯的外国人,有次为了帮助一个贫穷的人,于是把一袋金子从窗户扔进去,刚好掉到一只晾在壁炉上的袜子里,故事流传开来,就变成现在的圣诞老公公了。到了现在,在平安夜的时候,小孩子们总会挂起一条长长的袜子,希望圣诞老公公会送来一个大大的礼物。

我可不这么认为。

那个叫作尼古拉斯的是外国的圣诞老公公,至于我们烧水沟的圣诞老公公嘛,一定就是乞食清仔,绝对错不了的。

到了平安夜的时候,乞丐头子空茂央仔就会派出乞食清仔扛着一大袋的礼物,在深夜里偷偷塞进我的长袜子里。

我把乞食清仔的秘密说出来之后,武雄那个笨蛋竟然不相信。我懒得理他了,还好阿都仔是站在我这一边的,所以,我就跟阿都仔约好了,在平安夜的那天晚上,我们都要挂起阿都仔跟他妈妈偷拿的长毛袜来装礼物。武雄说,到了那天晚上,他会记得放一块红龟粿在我的臭袜子里给我吃。

我们每次去阿都仔家,都会待上很长的时间,不到最后会挨揍的关头,绝不轻言回家。有时候,我觉得,如果每天都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的话,不能出去玩也没什么关系了。可是阿都仔却不这么想。

阿都仔非常羡慕我们每天下午都可以去空茂央仔的鬼厝那边鬼混,或者是跟大人们到傍晚的烧水沟里洗澡。阿都仔说,黄昏的时候,阳光就不会那么赤焰焰的,而且,洗澡的时候,身体是泡在水里的,所以他也可以去。可惜淑华仔不这么想,依然不准阿都仔出门去。有一次,阿都仔吵得特别厉害,被他爸爸大炳仔打了一顿。阿都仔挨揍之后,隔天大炳仔就买了一台迷你脚踏车给他。可是,只准阿都仔在家里的走道上骑来骑去,连凉亭仔脚都不准上去。

阿都仔的脚踏车可让我跟武雄羡慕死了。那阵子,每天下午,我和武雄都跑去找阿都仔,叫他教我们骑脚踏车。

一开始,我们像鸭子似的用两只脚在地上一前一后地滑来滑去,然后又用一只手贴着墙壁慢慢骑着;就在我快要学会骑的时候,武雄那个笨蛋忽然跳到车后座上,害我失去了平衡,结果狠狠地撞到阿都仔他们家的神明桌脚。一只红色的玻璃大花瓶掉到地上砸碎了,满地的玻璃碎片和花瓣像刚放完一串喜炮似的炸散开来。

于是,我和武雄的好日子就结束了。我们成了不受欢迎的人物。武雄那个败家子竟然还怪我害他额头上撞了一个鼓鼓的包呢!

为了重享骑脚踏车的美好时光,我和武雄只好死缠着乞食清仔。

“乞食清仔,你送阮一台脚踏车好呣?”武雄大言不惭地说道。

“憨囝仔,我是乞食呢,要去叼位生一台脚踏车乎你?”乞食清仔拄着他的打狗棒,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

“乞食清仔,你带阮去捡脚踏车好呣?”我觉得我的说法比较内行一点。

“三八囝仔,脚踏车要去叼位捡?我做乞食一世人啊,连一个车轮仔嘛吥曾捡过。”乞食清仔头也不回地说道。

远远地,送信的邮差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戴着一顶灰色的胶盔,咿咿歪歪地骑着他的黑色大铁马朝我们的方向靠近了。

大铁马的链条发出紧绷而干涩的哗哗声,好像在偷笑似的。

突然间,我觉得邮差好像一个绿色的圣诞老公公似的,载着一大袋神秘的礼物从我们的面前经过了。

我心想,再好的圣诞老公公也不会把他的交通工具当作礼物送人吧?或许这就是平安夜只能挂袜子的原因,况且,就算挂出一个面粉袋也装不下一台脚踏车啊!

邮差骑着他的大铁马,就像坐在风火轮上似的,才一眨眼工夫,就变成一个粉圆大小的黑点往远方滚去了。

我突然羡慕起周牧师来了。

周牧师的脚踏车是从哪来的?是不是“天顶的父”送给他的?如果我长大之后当了牧师,是不是就能分到一台脚踏车?可不可以只当牧师而不抹又黏又臭的发膏呢?

这样想着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空茂央仔就站在不远的地方瞪着我。身为空茂央仔旗下登记第1375号的正式徒弟,岂可长他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呢?做乞食的当然就要用走路的才正统,骑着一台大铁马成天鬼鬼祟祟的像什么样?

想到这里,我不觉地抬头挺胸,步伐也坚定了起来。

倒是武雄那个一身背骨的败家子还不死心,一味地缠着乞食清仔讨脚踏车;到了后来,乞食清仔烦了,只好把大布袋放下来,取出一个会打鼓的铁皮猴子来送给武雄。

这下武雄得意了。他把猴子背上的发条转紧,一放手,那只坐在地上、戴着一顶七彩小丑帽的铁猴子就卖力地舞动着手上的鼓棒,一上一下地敲打起来,束在腰上的小铁皮鼓很规律地发出“咔、咔、咔、咔”的金属声响。

“换我玩!”我一个箭步靠上前去。

“免想!”武雄立刻弯下腰去一把捞起还在尽情打鼓的铁猴子。

“背骨的!”我对武雄斥责道。

“按怎,我就是背骨的——”

武雄站到离我远远的地方,才继续给铁皮猴子上紧发条。

咔、咔、咔、咔……

隔天,武雄那个得意忘形的东西还把铁猴子带到我们的儿童主日学班上展现一番,除了三八阿久仔之外,任谁也别想碰它一下。

为了铁猴子的事情,我和武雄有好一阵子都不讲话,谁也不理谁,上学、放学也是各走各的。

有的时候,我还是会一个人跑到林家古厝那边去找水鸡土仔和倒吊拔仔,独自消磨一个下午。偶尔,我也会默默地跟在乞食清仔后面,漫无目的地想要捡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怪的是,烧水沟好像突然变大了。

我跟在乞食清仔身后,听他重复唱着:“父母生阮四界踅,乎人看轻呒问题……”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空旷无边的感觉。

不论走了多远,走了多久,我似乎都还能听到武雄不断地给铁皮猴子上紧了发条,然后发出“咔、咔、咔、咔”的铁片撞击声。

远远地,送信的邮差穿着一身绿色的制服,戴着一顶灰色的胶盔,咿咿歪歪地骑着他的黑色大铁马朝我们的方向靠近了。

大铁马的链条发出紧绷而干涩的哗哗声,好像在偷笑似的。

邮差骑着他的大铁马,就像坐在风火轮上似的,才一眨眼工夫,就变成一个粉圆大小的黑点往远方滚去了。

我跟在乞食清仔身后,默默地望着邮差自一望无际的地平线上消失了,突然间,我觉得我一点都不想要脚踏车了。

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

乞食清仔领着我,好像带了一台录音机往远方走去了。

一直等到学习九九乘法表的这一年,我才正式成为一名乞丐的。

在我当上乞丐徒弟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傍晚,家家户户正在吃晚餐的时间,派出所所长虎尾李仔带了七八个员警到林家古厝把空茂央仔押走了。

后来,烧水沟街上的乞丐一天天地减少了,最后,连乞食清仔也不见了。

我的头发又长高了。

那一年的圣诞夜,我把阿都仔送给我的长袜子挂在凉亭仔脚外面的大榕树上,隔天起床之后,我把袜子取下来看,里面空空的,连一块红龟粿都没有。

后来,我和武雄又开始说话了,不说也不行,因为他们家被火烧了,全都住到了阿公的剃头店里。火炎仔一直怪我的阿公黄水木害他的房子被烧光光了,因为那天火烧厝的时候,我的阿公黄水木很英勇地冲进火炎仔他们家去抢救出许多东西,包括那一张耶稣挂像。

有的时候,我和武雄还是会跑到林家古厝去鬼混一下午,只是,再也看不见水鸡土仔和倒吊拔仔的踪影了。

林家古厝又重新荒废了,连半个鬼影子也没有。

每隔七天的那个早晨,我的阿公黄水木还是会把脚伸进我的床板底下,然后用木屐的鞋头往上勾好几下,发出砰砰磅磅的声响叫我起床、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上教堂做礼拜。在我睁开眼睛蒙蒙眬眬的瞬间,仿佛还会听到一阵火车呜呜喷着白烟即将离去的声音,其中夹杂着吆喝“便当、枝仔冰”的叫卖声,人群当中有倒提鸡鸭的,有咒骂小孩的,有追打扒手、翻墙逃票的,还有一阵“咔、咔、咔、咔”的声音从远方慢慢地向我接近……

乞食清仔送给武雄的那只戴着小丑帽的铁猴子,也在那场大火里给烧掉了。

后来,我又走过了许多地方,捡过许多东西,却始终不曾找到另外一个完全相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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