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对呣?”
火炎仔出现的时间是如此地准确,阿公也只有看一眼手表,然后点点头的份儿了。阿公点完头后,火炎仔便会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然后欣然地返回他的工作岗位,接着才是姆达满意地垂下它的那双烂耳朵,继续打盹儿。
头几天,这样的猜时间游戏还有点趣味,可是再来就不这么好玩了。对于火炎仔这种贪小便宜,近乎不劳而获的行为,阿公渐渐地不耐烦了起来。
“水木仔,现在六点正对不对?”
“你哭爸啊!”
“火炎仔,里面坐啦!”对于阿公这种态度,阿妈感到非常失礼。
“免啦,免啦,问一下时间而已。”火炎仔仍旧带着那抹笑脸返回家去。
由于阿公的不友善态度,火炎仔变得收敛了些。他改成每两个小时才来探头探脑一次,还是一样地准确无误。
“水木仔,十点是呣?”
“不知啦。”
“十二点到了对呣?”
“看衰啊!”
…………
阿妈认为阿公是吃老愈番颠了,我可不这么认为。我知道,十一月十九已经愈来愈接近了。
十一月十六那一天,我和秀才正在水窟仔钓青蛙,一只大青蛙咬住蚯蚓,我正要提钓竿时,突然,地动了——
先是水面轻轻地荡了一下,接着是猛烈地摇摆,握在手上的钓竿,好像水面上的蜻蜓那样横冲直撞起来。
我匆忙甩掉钓竿,趴倒在地上,对大石头上仍然傻愣愣的秀才大叫:
“秀才,地动了,快走!”
我永远忘不了秀才当时的样子。他躲在他的大西装里,身体瑟缩着,双手依旧直挺挺地死命握着钓竿,一脸茫然……
地动过去之后,秀才全身依然发抖不止,我只好帮他把铁马推到大庙埕那儿去放。我拿糖给秀才,他不吃;叫他回家,他也没有反应。后来,还是邮差刚好骑着铁马经过大庙口,秀才的眼睛一亮,才回过神来。见邮差经过,这一惊非同小可,秀才立刻跨骑上他的铁马,不等我跳上车架,便嘎吱嘎吱地往邮筒那儿狂奔而去。我想,可能是他口袋里还有一封要寄的信吧;我本来想跟上去看看的,可是武雄正好奉命前来叫我回家了。
接下来的两天,旧历十一月十七、十八也是一样的情形,接连三天地震,可把大家都吓着了。
阿公一径地摩擦着他的手表,擦得表面、表链都油光满面了,终于,他下定决心要把算命仙仔说的话告诉阿妈了。
十八那天晚上,我在我的小房间里,听到阿公和阿妈房里传来窸窸窣窣收行李的声音和低沉的交谈。
“不行了,要快送回去,下港要沉落去了。”
“你不通黑白想啦,仙仔的话准啦,又不是不曾地动过。”
“恁查某人知影啥?待志严重啊恁甘知?”
“由在您讲啦,你欢喜就好啦!”
“卡早困啦,明早天光我就坐火车带他回去。”
“按迡也好啦,唉!”
阿妈这一声“唉”,倒着实令我发慌了起来。没想到,最后我倒成受害者了。想到隔天就要告别烧水沟了,我的心情顿时哀伤起来,这时候,如果癞皮狗姆达再吹上几声狗螺的话,我一定会孤单地流下泪来的。武雄欠我的三颗干乐怎么还我?没有了我,谁陪秀才去寄信呢?谁来钓青蛙给阿公、阿妈呢?到了明年夏天,我就听不到阿进仔卖粉圆冰的叮叮声了……
虽然我并没有戴手表,但是,该来的还是要来的。十九日透早,吃过阿妈的地瓜稀饭配菜脯,我和阿公一人提了一个花布包袱,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我们出门的时候,阿妈和姆达在凉亭仔脚上目送我们离去,在阿公的催促下,我只能回过头去跟他们挥了两次手。
熹微的日头从烧水沟那边照过来,我和阿公一大一小的身影淡淡地投映在大路上,好像一支分针和一支时针被联结在一起慢慢地走动着。
对于画图的恶作剧,我开始感到懊悔了。
我们沿着大路走,穿过一大片甘蔗园,再顺着铁枝路往糖厂的方向走去。阿公叫我要注意有没有火车开过来,还郑重地警告我,待会儿坐上火车,不准吵着要买牛奶糖或是茶叶蛋。我觉得这样很不公平,为什么阿公就可以在火车上要一杯热茶,而且下车时还把杯子收到包袱巾里面去?
我说要放尿,阿公一直看他的手表,频频地催促我:
“卡紧咧啦,猴死囝仔,慢牛多屎尿!”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的,可是阿公愈看表,我的尿就愈多,到了后来,阿公自己也想尿了。
“闪卡边一点儿知呣?注意看有火车无。”说完这句话,阿公放下手上的包袱,往铁道旁的芒草丛里钻进去,接着就只听到芒草茎相互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声音一直往里面游走过去,然后在一处较稀疏的地方静止了下来。
“注意看火车,知呣,我要放屎。”直到阿公隔空说完这句话,四周才真的安静下来。
天空清洁溜溜的,连一朵云都没有,只有一只老鹰在不远处的上方兀自盘旋着。我往铁轨延伸的方向望去,两条直直的黑线在远方交会成一个尖尖的小点,什么鬼影子也没有。
火车不会准时开出来的,这我早就知道了。即使全烧水沟的人都戴上手表了,火车还是火车,邮差还是邮差,当然,我也还是我。要知道火车到底来了没有,还是要用“听”的才准。
我拎着我的花布包袱,站到铁轨中间的枕木上,蹲下来把耳朵贴在铁轨上。除了闻到石块间隐隐发出的铁锈、鸟粪和干草的味道之外,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随手捡起一把小石块,往阿公的方向掷去。
“猴死囝仔,你讨皮痛是呣?”
“不是我啦!”我把手掌圈在嘴边,大声对草丛吼去。
“不是你,要不甘是鬼是吗?”
“不是我啦,是空秀才仔啦!”
“你甲我骗仔,等一下你就知死!”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路旁的芒草也愈来愈密集。我们继续沿着铁枝路走去,再转个小弯,经过一个小平交道,就到水窟仔了。
火车依旧没有来。
一阵灰灰的人影出现在前方,他们聚集在铁道上。
“出待志了,走卡紧咧!”阿公又望了一眼手表,催促我加快脚步。
“在水窟仔那儿!”我伸长了脖子说。
火车稳稳地停在铁轨上。好几个派出所的员警聚在火车前方,他们交头接耳地说着话,我清清楚楚地听到其中一个人讲说:
“这个空秀才仔!”
我和阿公一起看见了秀才的大铁马歪歪扭扭地倒在铁道边的斜坡上,而秀才则在另一头,他的身上盖了一张大草席,只露出半截手臂在外面。
他们把邮差也找来了。邮差说,昨天他告诉秀才,邮局的信都是用火车一布袋一布袋地载走的,秀才听了很欢喜,就说他要自己去寄他的信。
秀才的信是用一个大饲料袋装着的,袋子大概被撞得飞到半空中才掉下来,信飘落了一地,像是一大落长方形的厚纸板,铺撒在铁道旁的一排小黄花上。
阿公不让我靠近秀才。
我猜,秀才一定是大清早便在水窟仔这儿守候火车的,就在他久久等不到火车,而把铁马牵到铁枝路上往回走的时候,火车来了。我想,或许秀才死前的最后一刻,正好举起他的手腕在看时间也说不定。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阿公,我们是在相同的那一年,各自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手表。
那天,就在他们围在一起讨论秀才的死因时,我在靠近水窟仔的秘密入口处捡到了秀才的手表。我知道秀才是要把这只表送给我的,要不然他不会把他的手从草席底下伸出来。
我并没有戴那只手表。我也没有告诉他们,秀才就是因为戴了手表,所以才会听力不好的。
并不是我不想告诉他们,而是他们不会相信我的。
我从来不知道秀才的信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我也不知道秀才是谁?住在哪里?又为什么在这么多小孩之中,偏偏选中了我。
那天和阿公依照原路走回家之后,我就把秀才的手表藏在床板下面的一个夹层里。
奇怪的是,从此以后我的听力变得不如从前了。有的时候,睡到半夜,我会梦见秀才被火车追撞的那一刻,“轰”的一声把我从噩梦之中惊醒,然后我的耳畔便会一直嗡嗡地响起那句话来:
“这个空秀才仔!”
在这个时候,我便会挪开床单,掀起一块床板,取出秀才的手表来摇一摇,再贴近耳朵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
秀才说得没错,每一只手表里面都有一个心脏,需要人不时地刺激它一下,否则便会停止跳动死翘翘了。
偶尔,我还会一个人独自回到水窟仔那边钓青蛙。当我孤单地握着一枝钓竿,等待青蛙上钩的时刻,四周更显得一片死寂。在那种全然安静无声的下午时光里,有时竟会让我误以为自己早已经丧失了听觉。
我很怀念小时候陪秀才去寄信的那一段时光,如果可能的话,我很想亲自告诉他,其实,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面本来就有一只手表,只要让自己安静下来,就可以清楚地听见那些“滴答滴答”的声音正毫不迟疑地向前狂奔着。
第22届台湾“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1999年
作者“袁哲生”的其他小说
《寂寞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