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一定是个很了不得的诗人喽!博兰说。
——闭上你的嘴吧,斯蒂芬说,大胆地向他转过身去。你们所知道的诗,不过是你写在校园里的石板上然后一扔了事的那些东西罢了。
事实上,据说博兰确曾在校园里的石板上写过两行诗,内容是描写他的一个同学,骑着一匹小马从学校回家去的情景:
泰森骑着马前往耶路撒冷,
他摔下来摔伤了他的亚历克·卡弗泽伦。
他这几句话使得那两个随员不吭声了,但赫伦接着说:
——不管怎么样,拜伦是个异端分子,而且还极不道德。
——我不管他是个什么人,斯蒂芬生气地叫道。
——你根本不管他是否是一个异端分子?纳什说。
——你怎么知道他是不是?斯蒂芬嚷道,除了一些翻译的东西,你一辈子从来也没有读过任何一本书,还有博兰也一样。
——我知道拜伦是个坏人,博兰说。
——来呀,抓住这个异端分子,赫伦叫喊道。
很快斯蒂芬就成了他们的俘虏。
——那一天塔特已经搞得你非常着慌了,赫伦接着说,他指出了你的作文里的异端邪说。
——我明天再去告诉他,博兰说。
——你去好了,斯蒂芬说,我就怕你根本不敢开口。
——不敢?
——就是。你会吓得命都没有了。
——你老实点!赫伦大声说,又用手杖砍斯蒂芬的腿。
这是他们要进攻的信号。纳什把他的胳膊往后一扭,博兰却拾起扔在水沟里的一根很长的白菜根。斯蒂芬遭到手杖和那个长有疖疤的白菜根的敲打,拳打脚踢地挣扎着,最后退到一个铁丝网连成的篱笆旁边。
——你承认拜伦不是好人。
——没那回事。
——赶快承认。
——我不承认。
——承认。
——不承认。不承认。
最后,经过一番拼命挣扎,他终于挣脱了。打他的那几个孩子朝琼斯路那边走去,还一边朝他讥讽地大笑,而他因为眼泪模糊了视线,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边哭泣,一边用力捏紧自己的拳头。
他似乎还当着那些纵声大笑的同学的面在背诵《忏悔词》,那个可咒诅的插曲仍然令人痛心地历历在目,迅速从他眼前掠过,但他奇怪为什么对那几个曾经折磨过他的人,他现在却已并无恶意。他们的怯懦和残酷,他一点也没有忘记,可是对那些情景的回忆,并没有再引起他的愤怒。他在书本中虽读到过关于激烈的爱和恨的描写,但现在在他看来都已显得是那样地不真实。甚至那天晚上他从琼斯路跌跌撞撞往家走的时候,他也感到有一种力量像剥去熟透的果子的果皮一样,从他身上剥去了突然发作的那种愤怒的感情。
他仍然同那两个同伴站在棚子的尽头,听着他们闲谈,或者听听从剧场传出的阵阵掌声。她正和别的观众一起坐在那里,也许正在等他出场。他试着想记起她的长相,可是,总也想不起来。他只记得她头上像戴着帽子似的包着一块头巾,还记得她那双黑眼睛似乎一方面在鼓励着他,一方面又使他十分胆怯。他不知道她是否像他老想着她一样,也一直在想着他。接着,在黑暗中他避开另外那两个人的眼睛,把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放在另一只手的掌心上,非常轻微地碰一碰。可是,她的手指在碰着他的手的时候,显然比这还要轻,还要稳:忽然间对于她的手的触摸的记忆现在像一股看不见的浪潮流过了他的头脑和他的全身。
一个孩子沿着棚子的屋檐朝他们跑过来。他非常激动,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哦,迪达勒斯,他大叫着,多伊尔可对你大发脾气了。你得赶快进去化好妆准备上场。你最好赶快吧。
——他这就来了,赫伦用一种拉长的傲慢的声音对送信的孩子说,他什么时候愿意去,就会去的。
那孩子转身对赫伦重复说:
——可是多伊尔已经大发脾气了。
——能不能请你向多伊尔转达我最好的问候,说我愿他瞎了双眼吧?赫伦回答说。
——那么好,我现在就去吧,斯蒂芬说,他对这类荣誉丝毫也不感兴趣。
——我可不会去,赫伦说,让他见鬼去吧,我才不去呢。对一个有身份的学生就不能这样随随便便派一个人来叫去。还发脾气哩,真是的!你肯在他那个了不起的破戏里担任一个角色,就已经很对得起他了。
斯蒂芬最近在他的这个对头身上发现的这种整天吵吵闹闹的友情,并没有使他本人改变他历来遇事逆来顺受的习惯。他不相信那种过分激烈的情绪,也不十分信任这种友情的真实性,他觉得这些都使人感到男人气概可悲的一面。这里提出的所谓有关荣誉的问题和其他类似的许多问题一样,他全认为微不足道。过去,当他的思想尽力追逐它的那些不可捉摸的形象,后来又对这种追逐感到犹豫不决而退却的时候,他总不时听到他的父亲和他的老师们的劝导,敦促他一定要千方百计做一个正人君子,敦促他一定要千方百计做一个好的天主教徒。他们的声音现在在他听起来都显得非常空洞了。在运动会开始的时候,他听到另一种声音在敦促他要变得强壮、有男子气概而且健康,而在挽救国家民族的运动进入学校的时候,他却又听到另一种声音,吩咐他必须忠于他的国家,帮助提高它正在走低的语言和传统。在尘世中,他早已预见到一个世俗的声音一定会吩咐他通过他的努力再恢复他父亲昔日的地位,而同时他的学校里的同学们的声音又敦促他对人一定要够朋友,要掩盖别人的过失,要为别人求情,还要尽可能设法让学校多放几天假。正是这些听来十分空洞的声音使得他在追求那些形象时变得犹豫不决了。他只是在某一时期留意过一下那些声音,但要是他再听不见那些声音,远离那些声音,单独待着或者同一些充满幻想的朋友们待在一块儿,他却只会感到非常高兴。
在圣器室里一个胖胖的脸色白嫩的耶稣会会员和一个穿着破旧蓝衣服的中年人正在一个盘子里调油彩和白粉。已经化好妆的孩子们都别别扭扭地站在那里或来回走动,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不时在脸上东捅一下西捅一下。在圣器室中间有一个到学校来参观的年轻的耶稣会会员,站在那里有节奏地从脚尖到脚跟前后摇晃着,两只手深深插在两边的口袋里。他的很小的脑袋上长着一头光亮的红色的鬈发,新刮过的脸和他那一尘不染的法衣和擦得很亮的皮鞋看来倒非常调和。
斯蒂芬站在那里观望着那个摇晃着的身躯,很想弄明白这位神父面带讥讽的微笑究竟是何含意,这时他却忽然记起在他还没有到克朗戈斯上学以前,父亲对他讲过的一句话,你永远可以从一个耶稣会会员的穿戴上判断他的为人。同时,他感到父亲的思想和这位穿得很讲究、微笑着的神父的思想之间很有某种共同之处。他还注意到这里的情景对于那神父的身份,甚至对那圣器室本身都是一种亵渎:高声的谈话和玩笑声完全打破了这里的沉寂,连这里的空气中也充满了煤气灯和油彩发出的刺鼻的味道。
一个中年人在他的额头上画上皱纹,并把他的脸画得黑一块蓝一块,他心不在焉地听着那个矮胖的年轻耶稣会会员叨咕着,要他把话说得更响一些,说得更清楚一些。他可以听到乐队正演奏《基拉尔尼的百合花》,并且知道不一会儿幕布就会被拉开了。他并没有怯场的感觉,但是他想他现在要去担任的那个角色实在让他感到很丢人。偶然记起的几句台词便使他已经画上油彩的脸不禁发红了。他看到她严肃而富有诱惑力的眼睛正夹在一群观众中观望着他,那眼神立即消除了他的一切疑虑,使他的意志顿时坚定起来。他仿佛暂时另外借来了一种特有的性格,他周围的激动的心情和青春的气息也感染着他,改变了他满怀狐疑的不安心情。有那么一刹那,他感到自己似乎当真又穿上了少年时代的服装:当他和别的演员们一起站在舞台的一边的时候,他也和大家一样感到无限欢乐,那在欢笑声中刚刚落下的幕布又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神父急急忙忙歪歪斜斜地拉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便来到五光十色的煤气灯照耀下的舞台上,在一片灰暗的布景前面表演起来,在眼前的一片空虚中只看见无数的面孔。使他感到惊奇的是,这个在排练时他感到毫无意趣,东拉西扯的剧本,现在却忽然活起来了,似乎这个剧本自己在那里表演,他和他那些同台的演员们只不过是通过各自的角色对它略加帮助而已。在最后一场结束幕落的时候,他听到前面的虚空中充满了掌声,从他旁边的幕布的一个缝隙中,他看到了那个使他的表演显得异常神奇的人。无数模糊的面孔忽然四散了,人群三三两两匆忙向外走去。
他匆匆离开舞台,抛开舞台上那套装腔作势的表演,穿过小教堂一直跑到学校花园里去。现在这出戏已经演完,他的神经急需进行某种新的冒险。仿佛为了不错过这新的时机,他匆忙向前跑去。剧场的门已全部打开,观众也已散尽了。在他假想着拴住那只方舟的缆绳上,还有很少几只灯笼在夜风中飘荡,无精打采地发着微光。他匆匆从花园里爬上台阶,急切希望别让他要追赶的人逃掉,他使劲挤过门厅中拥挤的人群,从站在那里观望着散场的人群,向他们鞠躬并和他们握手的两个耶稣会会员面前走过。他心神不安地在人群中推挤着朝前走,装作十分匆忙的样子,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他走过去后,他扑着白粉的头发在人群中留下的微笑和指指点点的议论。
他走上台阶,看到他家的人正在第一个灯柱下面等待着他。他扫视了一眼,发现那里的人都是他非常熟悉的,于是又生气地往台阶下跑去。
——我得到乔治街去送个信,他匆匆对他父亲说。我可能要在你们后边到家了。
不等他父亲提出任何问题,他便跑着横过马路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向山下走去。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这是要往哪儿走。骄傲、希望和欲望在他心中像被揉碎的花草,在他心灵的眼睛的注视下,散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迷雾。他那受到伤害的自尊心、破灭的希望和被挫败的欲望,在他胸中翻腾起来,他大步向山下走去。他胸中这股雾气在他满怀忧伤的眼睛前面一团团向上飘去,飘过他的头顶,直到眼前的空气又变得像原来一样清澈而寒冷了。
一层薄雾仍然遮着他的视线,不过他的眼睛已经不再那么刺痛了。过去,常有那么一种力量会忽然使他忘却心中的怒火和愤懑之情,现在又有一种类似的力量使他的脚步平静下来。他站在那里向上望着陈尸馆阴暗的门廊,然后又看看他旁边的一条铺着碎石的黑暗的小巷。他看到那条小巷的墙上写着洛特马场几个字,同时慢慢地呼吸到散发着臭味的阴沉的空气。
——那是马尿和烂稻草的味道。他心里想,这味道闻起来倒挺舒服。它能使我的心情平静下来。我的心情现在已十分安静了。我得回去。
斯蒂芬又一次在皇家桥一辆火车车厢的角落里坐在他父亲身边。他正和他父亲一起乘坐晚邮车到科克去。当火车喷着气开出车站的时候,他记起从前对一切都感到惊异的孩子心情,以及他到克朗戈斯去念书头一天所发生的一切事。但是,现在他对什么都不感到惊奇了。他看到越来越暗的大地迅速从他身边滑过,看到沉默无声的电线杆每隔四秒钟便有一根从他的窗口闪过,看到只有几名沉默无声的路警守卫着的灯光闪烁的小车站很快被邮车抛在后面,然后,像举着火把赛跑的人抛下的火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烁几下便完全消失了。
他毫无兴趣地听他父亲谈着科克的情况和他小时候发生的一些事,当他谈到某个死去的朋友,或者当他忽然记起他们这一回到科克去的实际目的时,他的话就会被一声叹息,或者从口袋里掏出酒瓶来喝一口的动作所打断。斯蒂芬尽力听着,可是那些话丝毫引不起他的同情。他所讲的已死去的那些人,他全都不认识,只除了查尔斯大叔,而他的形象最近也已慢慢从他的记忆里消失了。不管怎样,他知道他父亲的财产马上就要拿去拍卖,这实际上是剥夺掉他自己的一部分所有权,因而他感到这个世界实际是已残酷地粉碎了他的一切梦想。
列车到达马里博罗车站时,他已经睡着了。等他醒来时,火车已开过了马罗站,他父亲也蜷着身子在另外一张椅子上睡着了。黎明前的一派冷光笼罩着四周的山村,笼罩着空无一人的田野和关门闭户的村舍。观望着寂静的山野,不时听到他父亲低沉的呼吸或在睡梦中猛然一动的声响,使得睡眠的恐怖似乎对他也具有很大的诱惑。身边看不太清的已入睡的乘客使他有一种离奇的恐惧感,仿佛他们可能会伤害他,因而他祷告着希望白天赶快来临。他那既不是向上帝也不是向圣徒发出的祈祷,由于清晨凄冷的微风从车厢门口的缝隙里直吹到他的脚边,实际是以他的一阵寒战开始,而以一连串毫无意义的、仅仅为了配合火车始终不变的节奏而发出的声响作为结束。那毫无声息的电线杆以四秒钟为间隔,不停地演奏着它们节拍急促的音乐。这种疯狂的高速度的音乐减缓了他的恐惧感,他倚在身旁的窗棂上,慢慢地又合上了眼睛。
他们乘坐一辆带篷马车穿过科克时,时间还非常早,然后,他在维多利亚旅馆一个房间里继续睡了一觉,温暖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他可以听到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他父亲正站在一个梳妆台前非常细心地研究着他的头发、他的脸和胡子,他伸着脖子避开身旁的水罐,然后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又把水罐向一边边拉了拉。他一边这样做,一边柔和地用一种有些奇怪的腔调唱着下面的歌:
只是天真无邪和颟顸
给年轻人带来一时心欢,
因此我爱,我不能再
在这里盘桓。
无法医治的创伤,当然,
便只能忍受痛苦,当然,
因此我已决定
去美洲,不再回转。
我的爱她美似鲜花,
我的爱她匀称、柔腻,
她恰像上等的美酒,
味道正浓郁。
但一旦它变得冰冷,
一旦它失去芬芳气息,
它便将枯萎、死去,
像山谷中的露滴。
想着窗外阳光普照的晴和的城市,听着他父亲断断续续把离奇、哀怨的小调串联在一起的柔和、轻快的颤音,前一天夜里苦恼的迷雾完全从斯蒂芬的头脑中消散了。他匆匆爬起来穿好衣服,等他父亲的歌声一停便说:
——这支歌可比你过去唱的所有那些大家唱都更好听。
——你这样想吗?迪达勒斯先生问道。
——我喜欢这支歌,斯蒂芬说。
——这是一支非常老的曲调,迪达勒斯先生说,用手卷着他两边的胡须。啊,你应该听听米克·莱西唱这支歌的,可怜的米克·莱西!他唱起来拐好多小弯儿,就是你们唱歌时常用的那种花腔,我可唱不出来。要说唱大家唱,那孩子可真是个能手。
迪达勒斯先生要来一些煎饼当早点,吃饭的时候,他反复询问那个侍者当地的新闻。每当提起一个人的名字时,他们的谈话常常彼此东岔西岔,因为这位侍者的脑子里想着的,是现在叫这个名字的人,而迪达勒斯先生想到的却是这个人的父亲或者甚至是他的祖父。
——啊,我真希望他们没有把皇后学院搬走,迪达勒斯先生说,因为我想让我的这个小家伙也去看一看。
沿着马尔堤生长的树木现在都已经开花了。他们走进皇后学院的校园,一个非常爱唠叨的工友领着他们走过方形的广场。但在他们走过一段石子路的时候,每走十来步总因为那工友要站住回话,只得停下一会儿。
——啊,你刚才怎么说来着?可怜的大肚汉已经死了?
——是的,先生,死了,先生。
每当他们在路上停下的时候,斯蒂芬站在那两人背后总感到非常尴尬,对他们的谈话丝毫不感兴趣,他十分烦躁,希望赶快再往前走。在他们走过那个方形广场以后,他的烦躁更使他几乎像害了热病。他纳闷儿,据他所知,他父亲原是一个很机灵而且多疑的人,现在怎么会让这个满口奉承话的工友给蒙混住了。一早晨他还感到很悦耳的那种生动的南方口音,现在他已感到十分刺耳了。
他们走进解剖示范室,迪达勒斯先生在那个工友的帮助下到那些桌子上去寻找他自己名字的缩写。斯蒂芬躲在较远的地方,示范室的阴暗和沉闷的空气,以及那种进行十分无聊的严肃的研究的气息,使他的心情变得更加低沉。在一个颜色很暗的脏污的桌面上,他看到好几处用小刀刻上的“胎儿”字样。想象中的往事忽然袭来,他的血液沸腾了:他似乎感觉到过去的那些学生现在都围在他身边,而他却极力想躲开他们。关于他们生活的具体情况,父亲虽然讲过许多,但他未能领会,现在竟只因为桌面上刻下的这个词而忽然鲜明地呈现在他的眼前了。一个宽肩膀、长着小胡子的学生正严肃地用一把折刀在刻那个词。其他学生在他身边站着或者坐着,大笑着看着他操作。有一个人推了推他的胳膊。那个大个子学生转过脸来,皱了皱眉头。他穿着宽大的灰衣服和一双棕黄色的靴子。
有人喊斯蒂芬的名字。他匆忙跑下示范室的阶梯,希望尽可能远离他可能留下的影像。然后近距离地看他父亲名字的缩写,掩盖他不禁发红的脸。
在他穿过那个方形广场朝学校门口走去的时候,那两个字和那番景象却不时在他的眼前出现。现在竟然在外在世界中发现了他一直以为只是他自己思想上特有的一种可悲的毛病的痕迹,他不禁感到非常吃惊。他过去的那些可怕的幻梦现在又全部聚集在他的心头了。它们也是急骤而疯狂地从只言片语中忽然显现在他的眼前的。他很快就对它们屈服了,让它们横扫过他的思想领域,降低他的思想境界,但他一直怀疑,不知它们来自何处,来自一个产生离奇幻境的什么洞穴,而且,在它们从他的头脑中扫过之后,他一直变得对别人软弱而谦恭,而对自己却感到不安和厌倦。
——啊,一点不错!肯定那儿就是那些卖私酒的食品店!迪达勒斯先生叫喊道。你常听我谈到那些私酒店的,不是吗?斯蒂芬。好多次只要我们的名字被记下来了,我们就跑到那里去,一大群人,其中有哈里·皮尔德、小杰克·蒙顿和鲍勃·戴斯,还有莫里斯·莫里亚蒂,一个法国人,还有汤姆·奥格雷迪和我今天早上跟你谈起过的米克·莱西,还有乔伊·科贝特和坦太尔的可怜的好心肠的约翰尼·基弗斯。
马尔堤畔树上的树叶不停地摇动着,在阳光下窃窃私语。一队板球队员走了过去,他们是些穿着法兰绒衣服和运动装的活泼的青年人,其中一人手上拿着一个很长的绿色的板球袋。在旁边一条很安静的街道上,一个由五人组成的德国乐队,穿着破旧的制服,用一些破旧的铜管,正对一些街头的流浪儿和无所事事的专门给人跑腿的孩子们演奏着。一个戴白帽子、围着围裙的女仆在给窗口的一盆花浇水,那窗台在温和的阳光下显得好像是用石灰石打磨成的。从另一个开向露天的窗口传出一阵钢琴声,弹出的音符一个音阶一个音阶地高上去,直到最高音部分。
斯蒂芬在父亲身边走着,倾听着那些他已经讲过多次的故事,一再听到在他父亲年轻时曾和他一起寻欢作乐的那些人的名字,他们现在已分散在全国各地或者已经死去了。一股淡淡的哀愁在他心中发出一阵叹息。他想起在贝尔维迪尔时他自己的那种难以名状的地位,一个无忧无虑的孩子,一个对自己的优势地位感到害怕的骨干,骄傲、敏感、多疑,不停地与自己卑下的生活和狂乱的思想进行着斗争。他面前那脏污的桌面上刻着的字迹使他感到非常刺眼,仿佛是在对他肉体上的软弱和无用的热情表示嘲讽,并使他由于自己过去的那种疯狂和下流放荡而对自己十分厌恶。哽在喉咙里的口水仿佛也发出了酸苦的味道,无法下咽。那淡淡的哀愁更慢慢完全占据了他的脑海,他因而暂时闭上了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仍然能听到父亲的说话声——
——等到你自己开始闯一条路的时候,斯蒂芬——我肯定不要多久你就该自己去闯了——一定记住,不管你干什么一定只能和一些正人君子在一起干。我年轻的时候,我告诉你,我可是生活得很不坏,和我交往的都是些有脸面的正派人物。我们每个人都能干点什么。这一个有一口好嗓子,那一个是个好演员,再一个能够唱几首好听的滑稽歌曲,又一个是出色的桨手和壁球手,另外还有些人会讲故事等。我们总有办法消遣,寻欢作乐,尽情享受生活,而这对我们可并没有任何坏处。不过我们都是些正人君子,斯蒂芬——至少我希望是那样——我们还都是些十分诚恳的爱尔兰人。我希望你今后来往的也都是那种人,一些有鼻子有眼的人。我是拿你当作一个朋友在跟你谈话。我不想当严厉的爸爸。我不赞成一个儿子一定要害怕自己的父亲。不,我是像你爷爷在我年轻时对待我一样在对待你,我们更像是弟兄,而不像是父子。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头一次抓住我抽烟时的情景。有一天,我正站在南台尽头和几个跟我年岁差不多的小伙子在一起,当然,我们都自以为自己是了不得的人物,因为我们每个人嘴角上都叼着一个烟斗。忽然间老头子从那儿经过。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也没有停下来看我一眼。可是,第二天正好是个星期天,我们俩一块儿出去散步,在我们快走近家门口时,他掏出他的雪茄烟盒,说——来来,西蒙,我不知道你也有烟瘾:或者是类似的话。——当然我当时尽量装作没事的样子。——如果你真想抽点好烟,他说,试试这雪茄怎么样。一位美国船长昨天晚上在昆斯敦送给我这几支雪茄。
斯蒂芬听到他父亲的说话声变成了一阵大笑,而那笑声似乎更近于哭泣。
——那时候,他是科克最漂亮的男人,上帝作证,确实是这样。他走在街上,很多妇女常常停下来看他。
他听到他父亲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大的响声,强咽下了他的啜泣,他止不住一时神经的冲动,又睁开了自己的眼睛。这时忽然闯进他视线的阳光使他头顶上的天空和云彩变成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一片片闪着深红光线的湖泊似的空间之中夹杂着一团团阴暗的浮块。他的头脑本身感到厌倦而无力。店铺前面招牌上的字迹他几乎都认不清了。由于他自己的那种可怕的生活方式,他似乎已使自己置身于现实的界限之外了。除非他在现实世界中听到发自他内心的疯狂喊叫的回声,否则现实世界的一切便已不能再使他有所触动,甚至已不能和他沟通了。现实世界的一切都不再使他感动或对他开口,除非他在其中听到他内心回应的狂吼。尘世和人的呼吁已不能引起他的任何反响,对夏日、欢乐和友情的召唤他已经变得如聋似哑,他父亲的说话声也使他感到十分厌倦和颓丧。他缓慢地对自己重复着下面的话,几乎认不出那些都是他自己的思想了。
——我是斯蒂芬·迪达勒斯。我正在父亲身边走着,他的名字叫西蒙·迪达勒斯。我们现在是在科克,在爱尔兰的科克。科克是一个城市。我们住的房间在维多利亚旅馆里。维多利亚和斯蒂芬和西蒙。西蒙和斯蒂芬和维多利亚。全都是些名字。
忽然间,他对儿时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了。他试着想回忆起过去的某些生动的时刻,可是竟然都想不起来了。他只想起一些人的名字。丹特、帕内尔、克莱恩、克朗戈斯。一个小孩子曾经让衣箱里放着两把刷子的老太太教过地理,然后他就被送到离家较远的学校里去,他接受了他的第一次圣餐会,还用他的板球帽吃过稀薄的果酱。他曾在校医院的小床上看到过不停地在墙上跳动的火光,梦见自己已经死去,梦见穿着金线条黑斗篷的校长给他做弥撒,并梦见自己被埋葬在石灰路旁教堂里的小墓园中了。可是,那时他并没有死。帕内尔死掉了。在教堂里并没有为死者做弥撒,也没有送葬的队伍。他并没有死,但他像阳光照耀下银幕上的影像一样消失了。他已经失去存在,或者走出存在之外,因为他现在已不存在了。想一想有多么奇怪,他竟然就这样逃出于存在之外,并非由于死去,而是由于在阳光下消失了,或者在宇宙中的什么地方迷失了方向,被人完全遗忘了。更奇怪的是,他竟然看到自己的矮小身躯:一个身穿灰衣服的扎着腰带的孩子,又一次短暂地在他眼前显现。他的双手插在两边的口袋里,套着带松紧带的裤腿紧包着他的两膝。
在他父亲的财产将被拍卖的前夕,斯蒂芬非常温驯地跟着他父亲在满城的酒吧间里乱跑。对市场上的商贩,对酒吧间里的男女侍者,以及对向他讨一点钱的乞丐,迪达勒斯先生总讲着同样一个故事——他是科克大学的毕业生,在近三十年中他在都柏林一直尽力想去掉他的科克口音,以及他身边的这位彼得·皮卡卡法克斯是他的大儿子,可他只不过是都柏林的一个无名之辈。
那天早晨,他们很早就从纽科姆咖啡店出发了,在咖啡店里,迪达勒斯先生的茶杯老是玎玲哐啷地碰着放茶杯的碟子。斯蒂芬只得故意挪动椅子或咳嗽几声来掩盖这说明他父亲头一天晚上一定狂饮过的丢人的表现。可是,令人羞辱的事接踵而来,市场上商人们露出虚假的微笑,他父亲不停地跟那些挤眉弄眼的酒馆女招待调情,还有,他父亲的朋友们又对他讲一些鼓励和恭维的话。他们对他说,他颇有他祖父的那股威严气派,迪达勒斯先生同意说,他虽然很像他祖父,可是难看多了。他们尽量挑出他谈话中的科克口音,并要他承认利河比里费河漂亮得多。他们中有一个人要试试他的拉丁文到底怎么样,要他翻译一段迪莱克塔斯的文章,并问他这两句话怎么说才对:是说temporamutanturnosetmutamurinillis,还是temporamutanturetnosmutamurinillis。另外还有一位非常健壮的老人,迪达勒斯先生称他约翰尼·卡什曼,这位老人要他说,是都柏林的姑娘漂亮,还是科克的姑娘更漂亮些,弄得他非常难堪。
——他天生不是那路人,迪达勒斯先生说。别理他吧。他是一个沉静、爱思考的孩子,从不费脑筋去关心那类无聊的事。
——那么说他就不能算是他父亲的儿子了。那个矮小的老人说。
——这我可说不清,真的,迪达勒斯先生说,揶揄地笑着。
——你父亲,那个小老头儿跟斯蒂芬说,年轻的时候可是科克城最大胆的调情能手。这个你听说过吗?
斯蒂芬低下头,望着酒吧间的砖地。
——啊,你可别往他脑子里灌输这些东西,迪达勒斯先生说,上帝自然会教导他的。
——当然,我绝不会往他头脑里灌输任何东西,我的年龄已经够做他的祖父了。而且,我已经当祖父了,那小老头儿对斯蒂芬说,这个你知道吗?
——你真当祖父了?斯蒂芬问道。
——我当然是,那小老头儿说。在节日水井那边我已经有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孙子了。啊,我问你!你看我有多大岁数?我还记得曾经看到过你爷爷穿一件红外衣骑着马出去打猎,那会儿你还没有出生呢。
——是的,也许你想象曾经看见过,迪达勒斯先生说。
——我肯定看到过,那个小老头重复说。不仅如此,我甚至还记得你的曾祖父老约翰·斯蒂芬·迪达勒斯的样子,他可真是个可怕的火暴脾气的人。你听听!你说我记得多少事吧!
——那一共是三代——四代了,在座的另一个人说。那么说,约翰尼·卡什曼,那你差不多快活够一个世纪了。
——啊,告诉你实在话吧,那个小老头说,我今年才只不过二十七岁。
——我们的年岁完全决定于我们的感觉,约翰尼·迪达勒斯先生说,把你们面前的酒都喝干吧,咱们全部再来一杯。来,蒂姆或者汤姆或者不管你叫什么名字,给我们每人都照样再来一杯。天哪,我感到我现在才不过十八岁呢。这是我的儿子,他的年龄还没有我的一半大,可是不管什么时候,我不论干点什么都比他强得多。
——说话客气一点,迪达勒斯,我想现在应该是你靠后的时候了,那位一开始就讲过话的先生说。
——不,上帝作证!迪达勒斯先生肯定说。我可以跟他比赛唱一支男中音的歌,或者我可以和他比赛爬一扇有五道杠的大门,或者我可以到旷野中去和他比赛追逐猎狗,像三十年前我跟克里的一个年轻人干过的那样,那会儿谁也跑不过我。
——可是现在他肯定会胜过你,那个小老头儿说着,用手敲敲自己的前额,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是啊,我只希望他能和他父亲一样做一个好人,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迪达勒斯先生说。
——如果他是个好人,他一定会有成就的,那个小老头儿说。
——感谢上帝,约翰尼,迪达勒斯先生说,我们已经活了这么久,可并没有干过什么害人的事。
——而且还做了许多好事,西蒙,那个小老头儿严肃地说。感谢上帝我们活了这么久,还干了这么多好事。
斯蒂芬看着三个酒杯被从柜台上举起来,看到他父亲和他的两位密友为他们的过去干杯。一个财产造成的鸿沟或者是性格上的差异使他和他们分开了。他的思想似乎比他们的更为古板:它像月光观望着年轻的大地一样冷冷地凌驾于他们的斗争、欢乐和悲伤之上。曾经使他们激动的生命和青春的热情似乎都跟他毫无关系。他既不知道什么叫作和别人交往的欢乐,也从来不懂得什么是粗犷的男性的健康的活力,更不知道什么父子之道。在他的心灵中,除了冷漠、残酷,毫无感情的情欲之外,再没有任何使他激动的东西。他的童年已经死去,或者已经消失,和它一起消失的是他的能够欣赏天真的欢乐的心灵,他一直只是像不毛的月球一样在人生的海洋上漂荡。
你所以那样苍白,是否因为
整天在天空爬行,注视大地,
这孤独的生活已使你无比烦腻?
……
他重复背诵着这几行雪莱的诗的片段。这无比广大的不属于人类的循环活动和人类的无能为力的悲惨境遇的交替使他不寒而栗,完全忘掉了他自己作为一个人的、然而毫无意义的悲伤。
斯蒂芬的母亲、弟弟和他的一个表弟全都在福斯特广场的一个角落里等待着,只有他和他父亲爬上台阶,走进了有几个苏格兰卫兵站岗的长廊。他们走进大厅站在柜台前面,斯蒂芬拿出了开给爱尔兰银行总经理的一张三十三镑的支票。这笔钱是他的论文在展览会上获得的奖金,很快就由出纳员用纸币和硬币付给他了。他装作很不在乎的样子把钱塞进自己的口袋,听任那个和他父亲闲聊着的友善的出纳员隔着宽大的柜台和他握手,并表示希望他将来前途无量。他对他们的谈话感到很不耐烦,脚底下几乎一时也站不住了。可是,那位出纳员还迟迟不肯去接待别的顾客,却对他说,他现在正生活在一个大变革的时代,没有什么比让一个孩子受到金钱能买到的最好的教育更为重要的了。迪达勒斯先生在大厅里到处东张西望,一直细看到屋顶,迟迟不肯离开。斯蒂芬催他走的时候,他却对他说,他们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旧日的爱尔兰国会下院所在地。
——上帝保佑!他非常虔诚地说,想一想当时的一些人,斯蒂芬、希利·哈钦森、弗勒德、亨利·格拉顿、查尔斯·肯德尔·布希,再看看我们现在的这些贵族,他们可都是国内外爱尔兰人民的领导啊。唉,上帝作证,他们就绝不愿和他们同死在十英亩大的一块土地上。不会的,斯蒂芬,小伙计,我不能不遗憾地说,他们的生活简直完全像我在欢乐而甜蜜的六月的晴朗的早晨,无拘无束地到处游逛。
十月的料峭寒风在银行四周不停地吹着。站在泥泞路边的那三个人的脸已经冻得通红,眼睛也冻得直流泪了。斯蒂芬看着衣服穿得很单薄的母亲,想起几天前他在巴纳多的窗口看到过一件标价二十个几尼的斗篷。
——行了,全办妥了,迪达勒斯先生说。
——咱们最好去吃一顿饭吧,斯蒂芬说,上哪儿去好?
——吃饭?迪达勒斯先生说,嗯,我想咱们最好,你说什么来着?
——找个不太贵的地方,迪达勒斯太太说。
——到安德登饭店去?
——对。找一个安静些的地方。
——走吧,斯蒂芬接着说,价钱贵一点没关系。
他激动地踏着碎步在所有的人前面走着,脸上挂着微笑,他们也都尽快地跟着他,看着他急急忙忙的样子也不禁笑了。
——你得像一个有出息的好小子,镇静一点,他父亲说,咱们这不是出来进行一千米赛跑来了,是不是?
一个转眼即逝的欢乐的季节把斯蒂芬的那笔奖金轻而易举地花掉了。从城里不停地寄来大包大包的罐头、糖果和干果等。每天他都开出一个供全家食用的菜单,每天晚上他都要领着三四个人到剧院去看《英戈马尔》或者《里昂贵妇》。他的大衣口袋里随时装着准备请客人吃的维也纳巧克力,裤兜里还鼓鼓囊囊装着大把的银币和铜币。他给每个人都买些礼物,把他的住房彻底清理了一番,订出了各种计划,把他的书架上的书也全部倒腾过一遍,每天拿起一些价目表来仔细阅读,并拟出了一个由他一家人组成的共和国名单,名单上的每一位成员都有一个职务,还给自己家里的人开设了一个贷款银行,并劝促愿意借款的人接受他的贷款,这样他就可以有机会获得给人开收据、算利息的乐趣。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了,他就坐上街车满城里到处去闲逛。然后,这欢乐的季节终于结束了。装着粉红色油漆的油罐已经空了,他的卧房里的护墙板却仍然没有漆完,而且到处还翘起一些油皮。
他们家依旧回到了原来的生活状况。他母亲也没有太多的理由来责备他随便花掉了他那笔钱。他自己也重新回到了从前的那种学校生活,他的一切新奇的幻想已全都落空了。共和国彻底垮台,贷款银行在赔了一笔钱之后完全倒闭,账目全部结清,他为自己的生活制订的一切规章现在全都无用了。
他那些理想该是多么愚蠢啊!他曾经想筑起一道严谨而典雅的堤坝,借以拦截他身外的肮脏生活的潮流,同时依靠正当行为、实际利益和新的父子关系的准则,借以挡住不时从他内心发出的强大的潮流的冲击。一切全都无用。内心和外界的水流同样都很快漫过了他所建立的堤坝。两股潮流开始又一次在那被冲垮的堤岸上猛烈地互相搏斗。
他也很清楚地看到自己和外界隔绝的生活毫无意义。他既未能向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跨近一步,也完全未能消除使他和母亲、弟弟、妹妹离心的那种令人不安的羞辱和怨恨。他感到他和他们似乎并不属于同一个血统,他和他们的关系只是一种神秘的寄养关系,寄养的孩子和寄养的弟兄。
他极力想安抚一下随时存在于他的心中、使世上的一切都显得毫无意义和无足轻重的那种强烈的思慕。他并不害怕自己会犯下不可饶恕的罪孽,即使他的生活变成一连串毫无意义的逃避和虚妄,他也全不在乎。面对着他心中无时不存在的那种甘愿沉溺于罪孽深重的野性的欲望,世上似已不复有任何神圣的东西可言。他讥诮地回味着自己秘密的放荡生活的可耻细节,在那种生活中,他实际是通过冷漠地亵渎一切对他具有诱惑力的形象以寻得无上乐趣。他日日夜夜生活在被他歪曲的外在世界的形象之中。一个他白天看来十分端庄和天真烂漫的形象,到了晚上通过曲折幽暗的睡梦向他走来的时候,她的脸色已变得狡猾而淫荡,眼睛里也闪烁着兽性的欢乐。只有清晨当他还模糊地记得头一天晚上阴森森的狂欢和相当强烈的可耻的犯罪感时,他才多少感到一些痛苦。
他又开始了到处游逛的生活。含情不露的秋日黄昏使他从一条街走到另一条街,正像几年前的黄昏曾使他跑遍布莱克罗克的幽静的街道一样。可是,现在已再没有那种整洁的前院花园或者从窗口射出的柔和的灯光能引起他的无限柔情了。只是有时,他心中的情欲暂时熄灭,那使他消耗精神的激烈情绪暂时被哀怨的柔情所代替的时候,梅塞苔丝的形象才会在他的记忆的背景上冉冉出现。他又一次看到通往山边小道旁的白色小屋和长满玫瑰花的花园,并记起当他和她在多年彼此隔绝并各有自己的一段生活经历之后再次在花园里的月光下相会的时候,他将对她作出的那种悲哀而骄傲的拒绝的姿态。每逢那种时候,克劳德·梅尔多特充满柔情的话总会自动跳到他的嘴边,使他不安的心情得到暂时的安抚。一种充满柔情的预感使他想到他一直向往的那次幽会,而且尽管残酷的现实在他的现在和当年的希望之间已形成一条鸿沟,他也仍然不能忘怀他一直幻想着的,到时候他的软弱、畏缩和怯生的感觉将会全部消失的那次神圣的会见。
这样的时刻转眼过去了,令人伤神的欲火又一次燃烧起来。在他念完那些诗句之后,一种无法出口的呼喊和无法说出的野蛮词句却从他的头脑中冒出来,强迫他脱口而出。他的血液开始不安地沸腾起来。他在阴暗潮湿的街道上来回走着,不时向阴森的小巷和门洞里观望,急切地希望能听到点什么声音。他像一个被打伤的野兽一样四处徘徊,低声呻吟。他急于想和另一个跟他相似的人一起去犯罪,强迫另一个人和他一起犯罪,并和她一起品尝犯罪的欢乐。他感到黑暗中有一个黑乎乎的形体正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向他走来,那柔和而喃喃低语的形体像水流一样充满了他的全身。那喃喃声像一群睡梦中的人发出的梦呓一样充满了他的两耳,那柔和的水流渗透了他的整个存在。在他忍受着它的渗透和它所带来的痛苦的时候,他的手痉挛地屈伸着,牙齿也紧紧咬在一起。在大街上他伸出两臂去,要紧抱住那个想从他身边逃开,又一再挑逗他的正逐渐消失的瘦弱的形象:长时间哽在喉头的呼喊,现在终于从他口中倾吐出来。它好似在地狱里受尽折磨的人群发出的绝望的哭泣从他胸中涌出,最后却像一阵哀求的抽泣声渐渐消失,那是一种要求不顾一切是非的纵情呼喊,那喊叫不过是他在小便池旁湿淋淋的墙上看到过的、胡乱涂下的一些下流话的回声。
他已经走进了一个由许多狭窄而肮脏的街道组成的迷宫之中。从肮脏的弄堂里他听到一阵阵粗野的狂欢声、杂乱的争吵声和醉汉唱出的拖长的歌声。他向前走着,毫不感到畏惧,心里想着不知他是否走到犹太人区域来了。身穿色彩鲜艳的长袍的妇女和姑娘们在街头走过,她们走家串户,看起来悠闲自在,香水味扑鼻。他忽然止不住浑身发抖,眼前也变得一片模糊了。在烟雾腾腾的天空的背景上,他朦胧的视野中出现了仿佛圣坛烛火似的黄色的煤气灯光。在客家门前和门里灯光通明的大厅中聚集着一群群的男女,仿佛正准备举行某种仪式。他现在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是从几个世纪的睡眠中忽然惊醒过来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街道中间,他的心慌乱地跳动着,简直像是在用力撞击着他的胸膛。一个身穿粉红色长袍的妇女把手放在他的胳膊上,拉着他仔细看着他的脸。她开心地说:
——晚上好,亲爱的威利!
她的房间里不很亮,却很暖和。一个很大的洋娃娃叉开两腿坐在床边的一张很大的安乐椅上。他极力想说点什么,好使自己显得并不拘束。他看着她脱掉她的袍子,并注意到她骄傲而多少又有些尴尬地晃动着她那洒满香水的头。
他一声不响站在房间中央,她向他走过来,欢欣而严肃地搂抱着他。她滚圆的手臂紧紧地搂着他,而他看到她那样严肃而沉静地望着他,感觉到她温暖而平静的胸脯不停地上下起伏时,却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欢乐和慰藉的泪水在他满怀喜悦的眼睛中闪烁,他一语未发,张开了他的嘴唇。
她用她那使他感到酥麻的手拢了一下他的头发,她喊他小流氓。
——吻我一下吧,她说。
他很想吻她,但怎么也低不下头去。他愿意让她紧紧抱着,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地在他身上抚摸。躺在她怀里,他感到自己忽然变得坚强而自信,什么也不害怕了。但是,他怎么也低不下头去吻她。
她忽然一扬手把他的头弯下来,使两人的嘴唇紧贴在一起了。他从她抬起的坦率的眼睛中看到了她这样做的用意。这一切完全使他神魂颠倒了。他闭上眼睛,把自己的身心全部交给她了。除了她那温柔的微张的嘴唇使他感到某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之外,整个世界在他心目中似乎都已不复存在了。压在他嘴唇上的嘴唇仿佛也压在他的脑海里,它仿佛是一种传达某种含糊的语音的工具。在那两对嘴唇之中他感到一种从未感觉过的羞怯的压力,那压力比罪孽更令人心情沉重,但又比声音和气味更为轻柔。
《基督山伯爵》中的女主人公。上文所说“奇异的岩洞”等亦是该书中所描写的景象。
当时的一位著名演员。
原拉丁文全文已前见,意即“为了上帝的更大的荣光”。
应为:献给艾琳(eileen)。这一人物在这部小说的前身《斯蒂芬英雄》中被称作爱玛·克莱瑞(emmaclery),当为“e-c-”两缩写字母来历。
拜伦早期作品中有以“toe-”为题一诗。
拉丁语“lausdeosemper”的缩写,意为“永远感谢上帝的恩惠”。
赫伦的原文是heron,意为苍鹭。
19世纪初英国一海军军官和作家,主要写一些适合男孩口味的惊险故事。
约翰·亨利·纽曼(1801—1890),英国传教士,后被罗马天主教堂任命为红衣主教。曾写过许多有关宗教问题的论文。
“问题提得很肤浅”,“几乎不能算作一个问题”。原文的含意是:时代变了,我们也都随着有所改变。
前文提及《里昂贵妇》一剧中的人物。原为一园丁之子,热爱一富户小姐,后竟与之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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