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大叔抽的那种黑色的板烟,实在让人受不了,最后,他的侄子建议他每天早晨带着一袋烟到花园尽头那间修复的小屋里去享受吧。
——好极了,西蒙。一点问题没有,西蒙,那老人安详地说,你愿意我到哪儿去抽烟都行。那间小屋就非常好:那会对我更卫生得多。
——要我的命,我也没法知道,迪达勒斯先生坦白地说,你怎么能抽这种臭不可闻的可怕的烟草,这简直像铳药一样,天知道。
——这烟的味道可非常好,西蒙,那老人回答说。清凉,而且非常提神。
于是,每天早晨,查尔斯大叔在给他后面的头发擦过头油,精心梳理一番,刷干净并戴上他那顶高帽子之后,就必定到那间小屋里去。他在那里抽烟的时候,从门外望去只能看到他那高帽子的边沿和他的烟斗的烟袋锅。他把这间发着臭味的、他和家里的猫和一些农具分享的房子叫作他的凉棚,有时还拿它当作他的共鸣箱,因为每天早晨他都要兴高采烈地唱他最喜欢唱的那几支歌:《哦,请为我搭一间小屋》或者《蓝色的眼睛和金色的头发》或者《布拉尼的小树林》,而让烟斗上的蓝灰色的青烟袅袅上升,在清新的空气中飘散。
在布莱克罗克居住的那个夏天,开头一段时间,查尔斯大叔经常和斯蒂芬在一起。查尔斯大叔是个身体强健的老人,皮肤黝黑,粗糙的脸上长着白白的络腮胡。平常日子他总在卡里斯福特大街他们的住处和经常跟他们家打交道的大街上的几家商店之间跑腿。斯蒂芬很喜欢跟他一块儿到处跑,因为查尔斯大叔常常会毫不吝惜地把商店柜台外面敞开的匣子和木桶里的东西大把大把地抓起来塞给他。他可能会抓一大把还带着锯末的葡萄或者三四个美国苹果慷慨地塞在他这个侄孙的手里,而店铺的店员也只好尴尬地笑笑了事。有时,在斯蒂芬假装不肯接受的时候,他就会皱着眉头说:
——拿着吧,小少爷,你听见了吗,小少爷?这些东西对你的肠胃会有好处的。
在商店店员看过订货单之后,他们俩就会一块儿上公园去,在那里斯蒂芬的父亲的一位老朋友,迈克·弗林准会坐在一条板凳上等待着他们。然后,斯蒂芬就开始绕着公园跑圈儿。这时迈克·弗林便站在靠近车站的门边,手里拿着一块表,看着斯蒂芬按照迈克·弗林所喜欢的姿势在跑道上跑着:高高地昂着头,膝盖也提得很高,两手直挺挺地放在身体两边。在早晨的这一段训练过去之后,这位教练就会对他的跑步作一番评论,有时还穿着他那双破旧的蓝帆布鞋蹒跚地跑几步作为示范。一群感到惊异的小孩和保姆可能会围过来看着他,甚至在他和查尔斯大叔已经重新坐下来谈论体育和政治问题的时候,他们还迟迟不肯离去。虽然,他听父亲说,迈克·弗林曾经训练过许多现代赛跑能手,可是每当他低头用细长的脏手指卷香烟的时候,斯蒂芬总禁不住要看一看他这位教练满是皱纹和胡子茬儿的脸,有时更带着几分怜悯的心情看着他那双温和的没有神采的蓝眼睛。这双眼睛有时会忽然离开手上的工作猛地抬起来失神地向远处的蓝天望去,而他的发肿的长手指这时也就不再继续卷烟,却让那些松散的烟丝重新撤回到烟荷包里。
在回家的路上,查尔斯大叔常常要到教堂里去看看,因为圣水池太高,斯蒂芬自己够不着,那老人常会把自己的手伸到水池里去,然后轻快地把圣水洒在斯蒂芬的衣服上和门廊前的地上。在祷告的时候,他总跪在一方红手绢上,喘着气,看着那本书角已被翻黑的祷告书大声朗读,那本书的下角都重印着下一面书上的第一个字。斯蒂芬虽没有他那样虔诚,却也满怀敬意跪在他的身旁。他常常纳闷儿,他的这位叔祖究竟为了什么事那样认真祷告。也许他是在为陷身炼狱的灵魂祷告,或者是要求得一个幸福的死亡,再或者也许他是在乞求上帝赐给他一部分他在科克港挥霍掉的那一大笔财产。
每逢星期天,斯蒂芬和他父亲,以及他的这位叔祖常常一块儿出去做健身散步。那老人尽管脚上有鸡眼却非常健步,常常能一气步行十或十二英里。斯蒂洛根那个小村子是他们走的那条路上的一个分岔口,在这里他们或者向左走向都柏林的山区,或者沿着戈特斯汤路走到丹卓姆,然后,再从桑迪福德回家去。在路上走着,或者站在路旁某一个阴暗的酒店前的时候,他的父辈们常常谈一些他们最感兴趣的东西,爱尔兰政治、芒斯特以及他们家过去的典故等,对所有这一切斯蒂芬都十分感兴趣地倾听着,有些他不理解的话,他总一遍又一遍自己重复念着,直到他能把它们完全记在心里:通过那些谈话,他开始对他周围的现实世界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他自己也必须去参与现实世界的那种生活的时间似乎很快就要来临了,因此,他现在正暗暗准备着,准备接受他感到早晚会落到他身上的重大责任,虽然对那种责任的性质,他现在还仅能模糊地理解。
晚上的时间总是他自己支配的。他常常读着一本破烂的《基督山伯爵》的英译本。他在孩提时代不管听到或者想到什么可怕的不合情理的事,那个怀着阴暗心情的复仇者的形象总会鲜明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夜晚他在客厅的桌上用一些印花纸、纸花和颜色纸,还用一些包装巧克力的金银纸,搭起一个岛上的奇异的岩洞。而最后由于感到这些东西毫无意义又全部给扯碎的时候,他脑子里总会浮现出马赛、阳光下的藤蔓和梅塞苔丝的鲜明形象。
在布莱克罗克镇外通往山区去的路上,有一座刷得很白的小房子,房子四周的花园里种了许多蔷薇:他常对自己说,那所房子里还住着另外一个梅塞苔丝。每次出门或者回家的路上,他都拿这所房子作为计算路程的里程碑:在他自己的想象中,他已经历过一长串的冒险活动,其神奇的程度不次于那本书中描写的情景。在临近故事的结尾部分,则出现了他自己的形象,那时他已经很老,满面含悲和梅塞苔丝一块儿站在月光下面的花园中,因为她曾经多年拒绝了他对她的爱,因而他做出一个悲伤和骄傲的手势,说:
——小姐,我是从来不吃麝香葡萄的。
他和一个名叫奥布里·米尔斯的孩子联合起来在街头组织了一个冒险集团。奥布里在一个扣眼儿里拴着一支口哨,腰上的皮带上还挂着一个自行车车灯,其他人就只好在皮带上插根短棍当作匕首。斯蒂芬曾经读过拿破仑关于穿衣要俭朴的主张,有意不作任何打扮,因此在他对下级军官下命令之前,和他们在一起商议问题的时候,反而更感到自己十分了不起。这个集团常常跑到一些老太太的花园里去骚扰,或者跑到城堡那边,在高低不平、满是野草的岩石上彼此打仗,等到他们疲惫不堪歪歪斜斜地跑回家的时候,他们的鼻孔里都充满了海滩上腐烂植物的味道,手上和头发上也都沾满了海上的沉船留下的发臭的油污味。
奥布里和斯蒂芬都认识一个送牛奶的人,他们常常一同坐在一辆奶车上跑到奶牛放牧的卡里克迈因斯去。工人们挤奶的时候,这两个孩子就轮流骑上那头很容易驾驭的母马在田野里奔跑。可是当秋天来临,母牛被从牧场赶回家的时候,只要看一眼斯特拉德布鲁克的牛棚,看看那里发绿的臭水坑、稀牛粪和冒着热气的湿草料,就会让斯蒂芬打心眼里感到恶心。在洒满阳光的牧场上,看起来是那么美丽的牛群现在却使他非常反感,连它们所挤出的奶他都不愿多看一眼了。
今年九月份的来临并没有给他带来麻烦,因为他家已经决定不再把他送到克朗戈斯去了。在迈克·弗林进了医院以后,公园里练跑步的活动也已告结束。奥布里也已经上学校去,他每天晚上只有两三个小时可以自由活动。他们那个集团因此也就自行解散,晚上不再出去胡乱骚扰或到山崖边打仗去了。斯蒂芬有时随着晚上送牛奶的车到处闲逛,路上的晚风吹散了他对肮脏的牛牧场的记忆,看到送奶人大衣上的牛毛和草籽儿,他也不再感到那样厌恶了。每当车子在一家门前停下的时候,他总等着想偷看一眼一间擦洗得很干净的厨房或点着柔和的灯光的大厅,看一看那家的女仆怎样抱那奶罐,以及她如何把门关上。他想,如果他有一双暖和的手套,口袋里装满姜汁饼干任他随便吃,那每天晚上赶着牛车沿路去给人送牛奶倒是一种很愉快的生活。可是,他在公园里练跑步时曾使他忽然心里烦闷、两腿发软的那种预感,以及当他的训练者低下头去用他肮脏的长手指卷烟卷,他不禁怀着不安的心情看着他满是皱纹和胡子茬儿的脸面时所得到的那种直觉的印象,现在更使他对自己的前途感到一片茫然了。他模糊地理解到他父亲出了麻烦,而那也正是他们为什么不再送他到克朗戈斯去学习的原因。一段时间以来,他已经感觉到家里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有些事情他原以为是不会改变的,而现在正是那方面的变化一次又一次轻轻冲击着他幼小的心灵,改变了他对人世的理解。他感到有时也搅动着他的阴暗心灵的抱负,显然并无意寻找任何出路。当他听到母马的蹄子沿着大石路的车道发出嘚嘚声,身后的奶罐不停摇晃着发出叮咚声的时候,一种和外在世界一样的黑暗也蒙住了他的心。
他又开始想着梅塞苔丝,他反复回味着她的形象,竟感到全身的血液中出现了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感觉。有时他感到浑身发热,因而使得他每到黄昏时刻便独自沿着那条安静的大道默然游逛。花园里的宁静气氛和从窗口射出的柔和的灯光都能对他的不安的心灵产生某种安抚作用。孩子们玩耍时的叫嚷声使他厌烦,他们的愚蠢的讲话声使他感到自己和所有那些孩子完全格格不入,现在他这种感觉比他在克朗戈斯上学的时候更加严重了。他无意游玩,他渴望到现实生活中去寻找长期存在于他的心灵中的那空幻的形象。他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它,也不知道如何去找,但是,有一种预感总领着他前进,并告诉他不需要他做任何明显的努力,有一天这个形象自会来和他相见的。他们将仿佛彼此早就相识一样,早就约定了一个可以在那里安静地幽会的地方,那地方也许是在某一扇大门前面,也许是在一个什么秘密的地方。在那里,他们将在一片黑暗和沉寂的包围中单独相见,而在那个充满柔情的时刻,他自己的形象也将会有所改变。他会在她的眼前失去形象,变得不可捉摸,然而一转眼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形象。在那个神秘的时刻,虚弱、胆怯和幼稚便将完全从他的身上消失。
有一天早晨,两支黄色的大车队来到门口停下,车上的人全咕咕咚咚跑到屋里去搬东西。各种家具全被从前院搬出来,搬到门口的大车上去。一路上撒满了乱草绳和绳子头。东西都安稳地装妥以后,那些车便叮叮当当沿着大路赶走了:从火车车厢的窗口上,斯蒂芬看到它们颠簸着沿着梅里昂路驶去,因为他和他的红着眼睛的母亲那时已经坐在火车车厢里了。
那天晚上客厅里的火怎么也烧不旺,迪达勒斯先生把拨火棍挑在炉架的横档上支着火想让它烧得更旺一些。查尔斯大叔在一间没有地板、家具很少的房间的角落里打盹儿,他身旁的墙边倚着他们家里人的画像。桌上的微弱灯光照在被车夫们踩脏的地板上。斯蒂芬坐在父亲旁边的一个踏脚板上,倾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冗长独白。最初,他对他的话懂得很少或几乎完全不懂,后来他慢慢明白,有人在和他父亲为敌,现在很快就要发生一场战斗了。他还感觉到,这次战斗他自己也必须参加,感觉到他也必须肩负起某种责任。如此匆匆地离开布莱克罗克舒适的、充满梦想的生活,穿过那阴暗多雾的城市的一段行程,以及他们现在要搬进去居住的那几间毫无生趣的空荡荡的住房,这一切全都使他的心情非常沉重。一种直觉,一种对未来的预感又一次占据了他的心灵。他现在也明白为什么仆人们常常在大厅里彼此交头接耳,为什么他父亲常常背向炉火站在火炉边,在查尔斯大叔一再催促他坐下吃饭的时候仍不停地大声谈话。
——我还完全有办法再搞点名堂出来的,斯蒂芬,老伙计,迪达勒斯先生使劲捅着那半死不活的火说。咱们还没有完蛋,我的儿子。耶稣基督作证(上帝原谅我吧),完全没有,绝不能说完蛋了。
都柏林让他产生了新的复杂的激动心情。查尔斯大叔已经老得很糊涂了,不能让他再出去跑腿。新住处缺乏秩序的生活使斯蒂芬比在布莱克罗克空闲的时间更多了。起初他很乐意怀着几分羞怯的心情在广场边闲逛,或者最多向旁边的街道里略略走一段。可是,后来当他对这个城市的地形有了一个粗略的了解之后,他便大胆沿着它的一条中心线走下去,一直走到海关附近。他通行无阻地在船坞和码头上闲逛,好奇地观望着满是黄色泡沫的水面上漂浮不定的大群的浮标,观望着成群的码头工人,来回奔跑的车辆和留着胡子、穿着很坏的警察。大包大包的货物堆积在堤岸边或被从轮船上吊举出来,这些东西使他体会到生活的广阔和离奇,又一次唤起了他心中的那种曾使他在黄昏时刻从一个花园溜到另一个花园寻找梅塞苔丝的不安心情。在这新的繁忙生活中,他可能幻想过他是到了另一个马赛,可是因为这里没有绚丽的天空,没有酒店前阳光下的藤蔓,而使他不免感到遗憾。在他朝码头、河上和低垂的天空观望着的时候,他模模糊糊有一种愤愤不平的感觉,但是,他仍然一天又一天,上上下下到处游荡着,仿佛他真要寻找一个一直想避开他的什么人。
他和他的母亲一块儿去拜访过一两次他们的亲戚。虽然他们走过了为过圣诞节装饰得十分漂亮、灯烛辉煌的店铺,但他那种郁郁寡欢的心情却始终没有改变。他烦恼的原因很多,有远因也有近因。他因为自己太年轻,变成了许多愚蠢的一时冲动的感情的俘虏而感到生气,也因为境遇的改变使他对身边的世界完全改观,使自己面临一个卑贱和虚妄的前景,而为之气恼。然而,他的愤怒并不能改变这种前景。他耐心地依次记录下他所见到的一切,尽力使自己置身事外,却只是偷偷品尝那令人心绪烦乱的滋味。
他在姨母的厨房里坐在一把没有后背的椅子上。炉火前一面油漆得十分光洁的墙壁上,挂着一盏带罩的灯,他姨母正就着灯光在阅读一份摊在她膝头上的晚报。她久久地端详着报上一个满脸含笑的人的相片,同时若有所思地说:
——这就是漂亮的梅布尔·亨特!
一个满头鬈发的小姑娘踮着脚走过来,偷看那张图片,她柔和地说:
——她站在什么地方,泥里面?
——她在演一出哑剧,小乖乖。
那孩子把满是鬈发的头倚在母亲的袖子上,注视着那张图片,仿佛非常入迷地喃喃地说:
——漂亮的梅布尔·亨特!
仿佛被那张图片迷住了,她的眼神久久地停留在那双严肃而似乎又带着讥讽神态的眼睛上,她怀着无限崇敬的心情低声说:
——能说她不是个了不起的美人吗?
一个男孩子扛着一小筐煤从街上歪歪斜斜走进来,正好听到她的话。他连忙把煤放在地上,跑到她身边来看。可她并没有把挡住他视线的头抬起来。他一边用发红又发黑的双手抓住报纸,一边把她往一旁拱,嘴里叨咕说他看不见。
他此刻坐在一所古老的、窗子很暗的住宅里高处那间狭窄的早餐间里。火光在墙上跳动着,窗外鬼魅一般的黑暗已经在河面上聚集起来。炉火前,一位老太太正忙着烧茶,她一边烧茶,一边用一种低沉的声音讲述牧师和大夫所讲的话。她也谈到他们所看到的她近来的变化和她的一些奇怪的谈吐和举止。他坐在那里静听着,他的心却正追随着穿过煤坑、拱门和甬道,穿过弯弯曲曲的通道和高低不平的山洞向前伸展的一条条探险之路飞去了。
突然他注意到门口仿佛有个什么东西。在黑魆魆的门洞里仿佛出现了一个悬在半空中的骷髅头。一个瘦弱得像猴子一样的人出现了,他显然是因为听到火炉边谈话的声音跑来的。门口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问:
——是约瑟芬吗?
正在炉边忙着的老太太高兴地回答说:
——不是,埃伦,这是斯蒂芬。
——哦……哦,晚安,斯蒂芬。
他回答了她的问候,随即看到门口出现了一张傻笑的脸。
——你要什么东西吗,埃伦?站在火边的老太太问道。
可是,她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
——我以为是约瑟芬来了。我以为你是约瑟芬,斯蒂芬。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接着便无力地大笑起来。
他现在是坐在哈罗德十字街举行的儿童集会上。他越来越变得沉默寡言,孩子们的游戏他几乎完全没有参加。那些孩子们佩戴着从各种游戏中赢来的战利品,吵吵闹闹,蹦蹦跳跳,四处乱跑,虽然他也想一起分享他们的欢乐,但他总感到在那一群戴着无边小礼帽和宽边帽的欢乐的男女儿童中,自己是一个十分阴郁的人物。
但是,在他唱完他的一支歌,退到屋里一个安静的角落时,他却开始品尝到孤独的欢乐。那天晚上开始使他感到的无聊和虚假的欢乐,现在却对他具有了某种安抚作用,它轻快地掠过他的各种感官,掩住其他所有人的眼睛不让他们看到他血液中的火热的激动,因为这时越过一对对旋转着的舞伴,在音乐声和笑声中,她的眼神正不时瞟向他所在的那个角落。关注、责怪、爱怜,使他的心无比激动。
在娱乐厅里待得最久的孩子们也开始穿衣服了:晚会已经结束。她把一条头巾披在肩上。在他们俩一块儿向街车走去的时候,她嘴里吐出的温暖、芳香的气息凝聚在她的包着头巾的头边,欢快地飘动着。她的鞋踏在光滑的路上,不停地发出轻快的声响。
这是最后一趟街车了。驾车的高瘦的枣红马也知道这一点,它们在清澈的夜景中摇晃着脖子上的铃铛,提醒人们注意。车上的售票员和车夫在谈话,在蓝色的灯光下,他们不时点点头。大部分空着的车座位上乱扔着几张红红绿绿的车票。马路上听不到有人来去的声音。除了高瘦的枣红马有时彼此蹭蹭鼻子,摇动几下脖子上的铃铛之外,再没有任何其他声响打破黑夜的宁静。
他们似乎在倾听着什么,他站在较高一步台阶上,她站在他下面。他们谈话的时候,她多次爬到他那一步台阶上来,但很快又下去了,也有一两次她上来站在他身边,好一会儿竟忘了下去,但后来仍然下去了。他的心像涨潮时的浮标一样随着她的活动跳动着,他可以听到她的眼睛从头巾下对他所讲的话,而且,他知道在某一段模糊的过去,不知是在现实生活中还是在梦境中,他已经听到过她的眼睛的倾诉了。他看到她一再摆弄着她的各种装饰、她的漂亮的衣服和腰带,以及她的黑长袜子,而他知道,在这些东西面前他已经拜倒不止一千次了。然而,在他的思想中他却听到一种声音,压过他跳动的心所发出的嘈杂声在对他说话,问他是否准备接过他只要一伸手就能接过来的她的这份礼物。他还记得,那一天艾琳和他站在一块儿望着那家旅馆前面的广场,看着几个侍者往旗杆上升起一面小旗,一只猎狐犬在阳光下的草坪上来回奔跑着,忽然间她却大笑几声沿着那条弯曲的下坡路跑开了。这会儿也和那会儿一样,他无精少神地站在那里,仿佛自己只不过是眼前这片景色的沉默无语的观望者。
——她也一定希望我搂抱她,他心里想。所以她才跟我一同上了这辆车。在她爬上我这步台阶的时候,我可以很容易就搂抱住她,没有任何人会看见我们。我可以抱着她,亲吻她。
可是,他完全没有这样做。当他单独坐在那辆无人的街车上的时候,他失神地望着起棱的地板,把手里的车票撕得粉碎。
第二天,他坐在那间很少家具的房子里的桌边,一连坐了几个小时。在他面前摆着一支新钢笔、一瓶新墨水和一本新的绿色练习本。出于习惯,他在第一页的头上写下了耶稣会的那个座右铭的简写字母:a.m.d.g。在那一页的头一行有一首诗的标题,那是他正准备要写的一首诗:献给“e-c-”。他知道他这样写是对的,因为在拜伦勋爵的诗集上他就看到过类似的题目。在他写下这个题目,并在下面画上一根装饰线之后,他又开始做起白日梦来,并在那个本子的封面上画下了各种各样的图形。他看到自己在那次圣诞节宴会上的讨论之后,第二天早晨坐在布雷的一张桌子边,企图在他父亲的通知单存根的背面写一首关于帕内尔的诗。可是,他的头脑当时竟拒绝处理这个主题,为了摆脱那种思想,他在那张纸上写满了他的某些同学的姓名和住址:
罗德里克·基克汉姆
约翰·劳顿
安东尼·麦克斯威尼
西蒙·穆南
现在看来,他又要重蹈覆辙了,可是,通过反省过去发生的那件事,他努力提振自己的信心。在这个过程中,一切他认为平凡和无意义的成分,都从眼前的景象中消失了。他已经不再看见那辆街车的任何痕迹,也看不见车上的人和拉车的马匹,甚至他和她的形象也已变得不那么生动鲜明了。那首诗只不过讲到那天的夜晚和那令人快意的微风以及那散发着少女光泽的明月。在那些诗里的主人公无声地站在那光秃无叶的树下的时候,在他们心中却埋藏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悲愁,而到最后应该吻别的时候,其中一人虽有些迟疑,最终两人还是热情地抱吻了。在这之后他在诗稿的脚下写下了l.d.s.几个字母,然后藏起那本子,立即跑到他母亲的卧室去,在她的梳妆台前长时间对镜看着自己的脸。
可是,他这种长时期安闲自由的生活终于结束了。有一天晚上,他父亲带着一肚子消息回家来,在吃晚饭时,他一直说个不停。斯蒂芬本来一直在等待他父亲回来,因为那天家里要吃羊肉羹,而他知道有他父亲在一定会让他用面包泡那肉羹吃的。但是,由于一提到克朗戈斯他就感到舌头上仿佛结上了一层令人厌恶的厚皮,因而他对那肉羹也根本不感兴趣了。
——就在广场旁边那个街角上,迪达勒斯先生第四次说,我完全是无意中和他撞上了。
——那么我想,迪达勒斯太太说,他一定能够帮忙解决吧。我是说,关于去贝尔维迪尔的事。
——他当然会,迪达勒斯先生说,我不是已经对你们说过,他现在已爬到大主教一级的职位了吗?
——我从来就不想把他送到基督教兄弟会去,迪达勒斯太太说。
——让基督教兄弟会见鬼去吧!迪达勒斯先生说,你以为是要把他送到乡巴佬或者烂泥潭那里去吗?不,以上帝的名义,他既然一开始接近的就是耶稣会的成员,那么,还是让他始终跟他们在一起吧。若干年后,他们对他会有好处的。只有他们那些人可以给你找到一份差事。
——他们那些人还都很有钱,是不是,西蒙?
——相当有钱,告诉你吧,他们都生活得很富裕。你看到过在克朗戈斯他们的伙食情况。天知道,简直是像喂斗鸡一样,吃得可好了。
迪达勒斯先生把他的盘子推到斯蒂芬面前,让他把里面剩下的东西吃掉。
——现在,斯蒂芬,他说,你也该开始卖卖力气了,小伙计,你已经舒舒服服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假期。
——噢,我敢说,他现在一定会尽量努力学习的,迪达勒斯太太说,特别要是他能够和莫里斯在一块儿。
——哦,我的老天,我完全把莫里斯给忘了,迪达勒斯先生说。啊,莫里斯!过来,你这个没头脑的混账东西!你知道,我准备把你送到一所学校去,让他们教你一撇一捺是个人字,我还要给你买一块一便士一块的漂亮小手绢,让你把鼻子擦干净了。你说那不是非常好玩儿吗?
莫里斯对他父亲笑笑,然后又对他哥哥笑笑。
迪达勒斯先生把一个眼镜片塞到眼眶里,然后瞪眼看着他的两个儿子。斯蒂芬无声地吃着面包,对他父亲的注视未作任何表示。
——真格的,迪达勒斯先生最后说,那校长,或者说大主教还告诉我关于你和多兰神父的那档子事。你是个冒失鬼,他说。
——哦,他可没有说,西蒙!
——不是说他说,迪达勒斯先生说,可是他把情况原原本本都对我讲了。你知道我们原不过随便闲谈,可后来一句引出一句,话越说越多了。再说,你想他对我说是谁将要在那家公司里得到一个职位?可这个我回头再告诉你们吧。啊,我刚才对你们说,我们很友好地随便谈着,他问我,我们这儿的这位朋友现在还戴不戴眼镜,接着他就把全部经过告诉我了。
——他还很生气吗,西蒙?
——生气!他可不!一个很有气派的小伙计!他说。
迪达勒斯先生模仿着那位大主教装模作样瓮声瓮气的腔调。
——多兰神父和我,当我在晚餐桌上对他们大家讲这件事的时候,多兰神父和我大笑了一场,你自己最好多注意点吧,多兰神父,我说,要不小迪达勒斯会把你送上去打十八大板的。我们在一块儿可笑了个够,哈!哈!哈!
迪达勒斯先生转向他的太太,用他本来的声音叹息着说:
——从这儿你就可以看到他们是怎样对待那些孩子的了。哦,一辈子当耶稣会会员,做个外交家!
他又装出那位大主教的声音重复说:
——我在吃饭的时候告诉他们这件事,多兰神父和我,还有我们所有的人全都开心地大笑了,哈!哈!哈!
降灵节的游艺晚会就要开始了,斯蒂芬从化妆室的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一个很小的草坪上横拉着许多绳子,上面挂满了中国式的灯笼。他看着参观的人从房前的台阶上下来,往剧场走去。穿着晚礼服的管事和一些年老的贝尔维迪尔人三三两两站在剧场门口,彬彬有礼地把参观者全领进剧场去。在一盏灯忽然发出的明亮的灯光下,他可以看到一个神父的笑脸。
为了让讲台和圣坛前多空出一些地方来,圣餐台已经从教堂里移出去,前几排的板凳也往后挪了。靠墙立着很多木棒和瓶形棒,哑铃乱堆在一个角落里,在堆得像山一样的运动鞋、汗衫和用棕色纸乱七八糟地包着的一些背心中间,立着一个皮面的高大木马,等着在体育表演结束后抬到台上去。一只很大的镶银铜盾牌靠在圣坛的侧板上,也等着在体育表演结束后抬到台上去放在优胜者中间。
斯蒂芬由于一向有擅长写作的名声,已被选为游艺会的秘书,在第一部分节目中他没有担任任何角色,但在作为第二部分节目的一个话剧中他却担任主角,演一个滑稽可笑的教育家。所以让他演这个角色是因为他身材合适,态度严肃,因为他现在已经是贝尔维迪尔学校二年级学生,而且是第二号个头。
有一二十个小伙子身穿白色的灯笼裤和背心从舞台上跑下来,穿过圣器室跑进小教堂里去。圣器室和小教堂里等待着许多十分活跃的老师和同学。那个秃头的胖少校正用他的脚在试木马的跳板。那个穿长外衣的清瘦的年轻人站在一旁带着极大的兴趣观望着,他是来用瓶形棒做一次特技表演的,他的银白色的瓶形棒从他两边的口袋里露了出来。在另一队人准备上台的时候,大家听到木哑铃发出的空洞的梆梆声。又过了一会儿,那个十分激动的级长把一群孩子像轰鹅似的从圣器室里轰了出来,他像扇动翅膀似的神经质地扇动着他的法衣袖子,催促走在后面的孩子快走。一小队那不勒斯农民正在教堂的那一头练习舞步,有些举起胳膊在头顶上旋绕着,有些晃动着用纸花做成的花篮,弯腰行礼。在教堂讲坛的那一边较阴暗的角落里,一位穿着很大的黑裙子的老太太正跪在地上。她站起来后,大家看到她身边还有一个穿着粉红色衣服,戴着卷曲的金色假发和一顶旧式草帽的姑娘,她的眉毛画得很黑,脸上涂满了脂粉。大家看到这个小姑娘的形象时,教堂里立即响起一阵好奇的惊叹声。一位级长微笑着点点头,朝那个阴暗的角落走去,他一边向那位胖老太太鞠一躬,一边笑着说:
——你身边这位究竟是一位漂亮的小姑娘,还是一个洋娃娃,塔隆太太?
接着,他弯下腰去细看着那张涂满脂粉微笑着的脸,不禁大叫着说:
——不对!我发誓,我相信这就是小伯蒂·塔隆!
斯蒂芬正待在窗口,从那里他可以听到那位老太太和那神父一起大笑的声音,还听到他背后那些学生挤过去看那个马上要单独登台跳草帽舞的小男孩时,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他禁不住感到一阵心烦。他放下面前的窗帘,从他站着的板凳上跳下来,走出了小教堂。
他走出校舍,跑到花园边一间棚子里。从对面剧场里传来观众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同时他还忽然听到了士兵乐队的管弦乐声。从玻璃屋顶上放射出来的灯光,使剧场显得像节日方舟,停泊在其他房舍形成的小船之中,那吊着灯笼的细绳便似乎是拴着它的缆绳。剧场的一个旁门忽然打开,一道强烈的光线直射到草坪那边去。从那方舟中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乐声,那是一支华尔兹舞曲的前奏:当那扇旁门又关上的时候,他在外面还可以隐约听到那乐曲的节奏。那乐曲开始时柔和而微带哀愁的情调,使他心中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情绪,也正是这种情绪使他那一天都感到心神不安,它也是他刚才所以感到十分烦躁的原因。他这种不安像一阵阵声浪似的从心里发出。在流动的音乐的浪潮中,那方舟前进着,让那挂着灯笼的缆绳漂浮在它的身后。接着一阵仿佛是隆隆的小炮声打断了乐曲的节奏。这是哑铃队上台时观众发出的热烈的掌声。
在棚子远处的一头,靠近街那边,黑暗中可以看到一点猩红色的火光。他朝着那火光走去,慢慢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料的味道。两个孩子站在门口正在抽烟,他还没有走到他们跟前去,便已听出赫伦的说话声。
——我们高贵的迪达勒斯来了!一个喉音很重的声音喊叫道。让我们向我们这可靠的朋友表示欢迎!
这欢迎最后以一种毫无热情的笑声结束,赫伦行了一个额手礼,然后就把他的手杖拄在地上。
——是我来了,斯蒂芬说,站在那里看看赫伦,又看看他的朋友。
那个人他并不认识,可是,在黑暗中借着香烟发出的红光,他可以看出一张微微带笑的很神气的苍白的脸,看到他穿着外衣的高高的身材和他戴的一顶硬壳帽。赫伦根本没有给他们作介绍,却只是说:
——我刚才正跟我的朋友沃利斯讲到,今天晚上你扮演校长的时候,如果能模仿我们那位校长的样子,那一定会把人给逗死了。那可真是一份无比精彩的笑料。
赫伦想为他的朋友沃利斯模仿一下校长学究气很重的低沉的说话声,但是,学得很不像,于是,他自己笑笑,要斯蒂芬学一学。
——来吧,迪达勒斯,他催促说,你能学得呱呱叫。谁要是挺(听)不进教汤(堂)的声音,那就让他去当一(异)教秃(徒)和酒秃(徒)吧。
沃利斯露出愠怒的表情,他于是不再模仿下去,沃利斯的烟嘴忽然堵塞住抽不动了。
——这烟嘴儿真他妈该死,他说,同时拿下烟嘴来皱着眉头微笑地望着它。它常常会这样忽然就堵塞住了。你抽烟用烟嘴吗?
——我不抽烟,斯蒂芬回答说。
——那是,赫伦,迪达勒斯是一位模范青年,他不抽烟,不到市集上去,也从不跟女孩子调情,他从来都不干任何这类的事,或者说,他他妈的什么都不干。
斯蒂芬摇摇头微笑着看看他这个对头的表情丰富的微红的脸,他的嘴尖得像鸟嘴一样。他常常觉得实在奇怪,为什么文森特·赫伦生着一张鸟一样的脸,同时也取一个鸟一样的名字。一束颜色很淡的头发贴在前额上,也像鸟的凤头一样:前额又窄又小,一只细小的鹰钩鼻长在两只鼓出的挨得很近的眼睛下面,眼睛颜色很淡,看上去似乎毫无表情。他们这两个对头在学校时原都是朋友。他们俩在教室里坐在一块儿,在小教堂里跪在一块儿,做完祷告吃饭的时候坐在一起闲谈。因为一年级的同学都是些很不起眼的笨孩子。在那一年斯蒂芬和赫伦实际上是学校里最出色的学生。他们俩总是一块儿去找校长,请求校长放一天假或者请求他饶恕某个同学。
——哦,说到这儿,赫伦忽然说,我刚才看到你们老头子进去了。
斯蒂芬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任何一个同学或老师只要一提到他的父亲,就能马上完全破坏他宁静的心情。他心神不定默默地等待着,想听听赫伦还会讲些什么,而赫伦只是用胳膊肘推推他,似乎怀着无限深意地说:
——你可真是一只狡猾的小狗。
——你为什么这样说,斯蒂芬说。
——谁都以为你是个再正经不过的孩子,赫伦说。可是,我恐怕你真是一只狡猾的小狗。
——我能不能问问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斯蒂芬非常有礼貌地说。
——你当然可以,赫伦回答说。我们看见她了,沃利斯,我们是不是看见她了?她可真是再漂亮不过了。而且,还非常好寻根问底!
斯蒂芬担任什么角色,迪达勒斯先生?斯蒂芬不愿唱歌吗,迪达勒斯先生?
你们老头子从他的眼镜后面死死地瞪着她看,所以,我想你们老头儿也已经发现了你的秘密。天知道,要搁我,我可不在乎。她真是呱呱叫,你说是不是,沃利斯?
——可真是不坏,沃利斯平静地回答说,把他的烟嘴又放在嘴角上叼着。
赫伦这样在一个不相识的人面前谈这些话,使得斯蒂芬心中突然燃起一阵无名火。对他来说,一个女孩子对他感兴趣或者关心,根本不是一件什么有趣的事。那天一整天,他脑子里除了想到在哈罗德十字路街车的台阶上和她告别,以及那情景在他心中引起的激动的感情和他因此写下的那首诗之外,他几乎什么也没有想过。那天一整天他都在想再和她见一次面,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来看戏的。过去的那种不安和烦躁情绪又一次充塞他的心中,完全像那天晚会时的情况一样,可他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写一首诗来发泄他的这种情绪。孩童时期两年的成长和两年所获得的知识使他现在已和过去不同,他不能再那样发泄自己的情绪了:那天一整天,一种阴郁的柔情像河水一样在他心中奔流,然后,又向一些阴暗的通道中慢慢退去,这一切已使他觉得十分无聊,直到最后那位级长的玩笑话和那个男扮女装的孩子更使他忽然感到非常不耐烦起来。
——所以你完全应该承认,赫伦接着说,这回我们肯定已经抓住你了。你从此再也不能在我面前装什么圣人了,这一点是完全肯定的。
从他嘴边又发出一阵毫无热情的微笑声,然后和刚才一样,他弯下腰去用他的手杖在斯蒂芬的小腿肚上轻轻打了一下,仿佛是对他进行一种半玩笑的谴责。
斯蒂芬愤怒的心情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既不感到高兴也不再那么惶恐了,他只希望这些玩笑话赶快结束。对于那一套在他看来显得十分愚蠢和无聊的谈话,他也并不愤恨,因为他知道,存在于他头脑中的那些惊险际遇,并不会因为他讲的这些话遭受到什么危险,于是,他脸上也仿照他的对手露出了虚假的微笑。
——坦白交代吧!赫伦重复说,再一次用他的手杖在他的小腿肚上打了一下。
他打他原是闹着玩,但是,这一次不像前一次那么轻,斯蒂芬感到腿上像针扎了一下,有些微微发热,但也几乎毫无疼痛的感觉。接着,他仿佛为了配合他这位朋友的调笑兴致,恭顺地弯下腰背诵《忏悔词》。这一插曲结果倒也很好,因为赫伦和沃利斯都因为他这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纵声大笑起来。
斯蒂芬原不过是空口说着那些表示坦白的话,但在他正说着的时候,一个偶然的记忆却像变魔术似的使他忽然回想起过去发生过的情景,那时他也看到赫伦微笑着的嘴边出现了一对残酷的若隐若现的酒窝,感觉到同样是那根手杖打在他的小腿肚上,并且也听到了同样的表示谴责的话:
——坦白交代吧。
那事是他入学第一个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发生的,那时候,他是在第六班。他敏感的天性因受到那种庸俗低下的生活方式的折磨,还常给他带来极大的苦恼。都柏林的沉闷生活也使他的心情不安而颓丧。他从两年的梦幻般的生活中醒来,发现自己似乎完全进入了一个新的天地。这里的一切事和人都深刻地影响着他,使他沮丧或给他某种引诱,但不管是引诱也罢,使他沮丧也罢,总使他的心中时刻充满不安和痛苦的思想。在学校里,一切可以利用的空闲时间,他都用来阅读具有强烈反抗性的作家的作品,作品中的讥诮之词和激烈的语言使他的头脑始终处于激动状态,直到后来这种激动心情又全在他自己的粗糙作品中表现出来。
他一星期主要的劳动就是写点这类的文章,每星期二当他从家里到学校去的时候,他总以路上发生的事情作为一种征兆来判断他自己的命运,有时他决定和他前面的某个人竞走,加快脚步看在到达某一目标之前是否能超过那人,或者他小心翼翼地在人行道上一块方砖接一块方砖移动他的脚步,然后以此来判断他那一周的作文能否获得第一名。
有一个星期二,他走向胜利的道路忽然残酷地被切断了。教英文的老师塔特先生用一个手指指着他,毫不隐讳地说:
——这孩子在他的作文中宣扬了异端邪说。
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塔特先生也没有打破那沉默,却只是用他的一只手在他交叉的大腿中间掏摸着,弄得他浆得很硬的衬衫的领子和腰部都嚓嚓直响。斯蒂芬连头也不敢抬。这是一个很寒冷的春天的早晨,他的眼睛还感到有些疼痛,看不清东西。他意识到自己的失败,自己被人抓住,也意识到他的思想和家庭的卑下,同时他感到他的向上翻着的粗糙不平的衣领非常不舒服地磨着他的脖子。
塔特先生好不容易笑了两声,使得班上的学生稍感轻松了一些。
——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他说。
——什么地方?斯蒂芬问道。
塔特先生抽出他在两腿中间乱掏的手,把他的作文卷摊开。
——这里。就是关于创世主的灵魂的那几句。呃姆……呃姆……呃姆……啊!没有可能越来越接近。这就是异端邪说。
斯蒂芬低声辩解说:
——我的意思是说,永远没有可能达到。
这是一种屈服的表现,塔特先生感到高兴了,他把作文卷折起来交给同学们传给他,同时说:
——噢……啊!达到。那可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可是,全班同学并没有因此安下心来。下课以后,虽然谁也没有跟他再提起这件事,但他可以感觉到周围的人都隐隐有一种幸灾乐祸的高兴的心情。
在他当众受到指责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他手里拿着一封信,沿着德拉蒙康德拉路走着,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喊道:
——站住!
他转过身去,看到他班上的三个同学从黑暗中向他走了过来。刚才喊叫的是赫伦,他站在他的两个随从中间向前走着,一边上下晃动他的手杖为他们的脚步打拍子。他的朋友博兰走在他的身边,满脸堆着笑,而纳什却隔他几步紧跟在他后面,他由于跟不上喘着气,并不停地摇晃着他那长满红头发的大脑袋。
这些孩子刚一转进克朗里夫路,他们便开始谈论起一些作家和他们的作品,谈到他们正在读些什么书,以及他们各自的父亲的书架上有多少书等。斯蒂芬听他们谈这些,感到有些奇怪,因为博兰是他们班上出名的笨蛋,纳什是出名的懒鬼。事实上,他们在谈了一阵他们各自最喜爱的作家之后,纳什宣称他认为马里亚特船长是最伟大的作家。
——胡说八道,赫伦说,你问问迪达勒斯。谁是最伟大的作家,迪达勒斯?
斯蒂芬注意到他提问时的讥笑口吻,他说:
——你们是说散文作家?
——是的。
——纽曼,我想。
——你是说红衣主教纽曼?博兰问道。
——是的,斯蒂芬回答说。
纳什布满雀斑的脸更笑开了,他转身对斯蒂芬说:
——你喜欢红衣主教纽曼吗,迪达勒斯?
——哦,许多人都说纽曼的散文风格最好,赫伦对另外那两个人解释说,当然他不是一位诗人。
——谁是最好的诗人呢,赫伦?博兰问道。
——坦尼森勋爵,当然,赫伦回答说。
——哦,是的,坦尼森勋爵,纳什说。我们家就有一本他的诗集。
这时斯蒂芬忘记了他自己立下的永不开口的誓言,忽然插嘴说:
——坦尼森也算诗人!咳,他那全都是些顺口溜!
——哦,算了吧,赫伦说。谁都知道坦尼森是伟大的诗人。
——那么你说谁是伟大的诗人?博兰问道,同时用胳膊肘捅一捅他旁边的人。
——当然是拜伦,斯蒂芬回答说。
在赫伦的带动下他们三人一起讥讽地大笑起来。
——你们笑什么?斯蒂芬问道。
——笑你,赫伦说。拜伦是伟大的诗人!他的诗只是给一些没受过教育的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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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柏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