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睛紧盯着镜子,陶然沉醉在剃刀刀刃刮蹭肌肤的快感之中,老老实实地任由我操作。她睡着似的均匀的呼吸声传入我的耳朵,我看到她的下颌下的颈动脉在微微地跳动。我的脸与她异常接近,她的眼睫毛几乎要敲到我的脸。窗外的空气十分干燥,在早晨明朗的阳光照射下,她的每一个毛孔都历历可数。我从未在如此明亮的地方如此精细地凝视自己所爱的女人的五官。通过细细的端详,娜噢宓的美貌巨人般伟大,裹挟着深厚的容量朝我冲击而来,大而幽深的眼睛,像漂亮的建筑物那样挺拔峻峭的鼻子,连接鼻子到嘴唇棱角突兀的线条,直下方丰腴鲜明的红唇,啊,这就是叫做“娜噢宓容颜”的神妙的物体么?这一物体就是令我着魔烦恼的根源么?……如此想来真叫人感到不可思议,我不由拿起刷子在这个物体上拼命涂抹,上面聚起很多的肥皂泡沫,可是,不管我怎么搅动刷子,这物体始终顺从、宁静,只是富有弹性地微微颤动着……
……我手上的剃刀如同一只银色的小虫在她柔滑的肌肤上缓缓往下爬行,从后颈项滑下肩胛。映入我眼帘的她那丰满、健硕的脊背,雪白如牛乳。平日里她能够看到自己的容颜,可是否知道自己的脊背也是如此之美呢?或许娜噢宓未必知道。最了解这一切的还是我,我曾经每天用热水帮她冲洗脊背,那时搓起的肥皂泡沫也和现在一样多……那可是我曾经的爱恋。我的手、我的指,就曾在这样凄艳的白雪上嬉戏,在这脊背上自由自在、其乐无穷地起舞,那时的痕迹兴许今天依旧残留着呢……
“让治呀,你的手在发抖啊,更加用心一点……”
娜噢宓冷不防地发声。我脑袋生疼,口干舌燥,自己也知道身体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我不由得一惊,感到神经不再正常,于是拼命地加以克制,突然只觉得脸上忽冷忽热起来。
然而,娜噢宓的“任性”并不就此而止,刮完肩头的体毛后,她挽起衣袖,高高地抬起臂肘说:“现在刮腋下吧。”
“哎,刮腋下?”
“对,没错……穿洋服就得刮净腋下,否则是很不礼貌的。”
“你太会恶作剧了!”
“怎么恶作剧,你真是个怪人……我觉得有点儿冷了,快点吧。”
刹那间,我扔掉剃刀扑向她的臂肘——与其说是扑向,毋宁说是咬向——娜噢宓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立刻翘起臂肘把我顶了回去,这时,我的手指大概已经触碰到她,因肥皂水的作用,哧溜一滑。她再一次用力把我推向墙壁,紧接着尖声高叫着“你要干什么!”然后站立起来。
定睛一看,她的脸色——不是玩笑话——白得吓人——我想,自己的脸色也一定是铁青的。
“娜噢宓,娜噢宓!你别再捉弄我了,好吗?我一切都听你的。”
我浑然不知自己当场说了些什么,只是急躁不安、语速飞快、活像发高烧者梦呓一般地絮叨。娜噢宓则僵直地站立着,一声不响、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我。
我冲向她的脚边,跪下说:“哎,你为什么不做声?你说呀!不同意的话你就杀了我!”
“神经病!”
“神经病不好吗?”
“谁愿意搭理你这样的疯子。”
“那你就把我当马骑吧,就像以前那样骑在我身上。其他实在不愿意,只要把我当马就行!”
说着,我四肢落地地趴下。
一瞬之间,娜噢宓以为我真的疯了,她的脸青得发黑,死死盯着我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于恐怖的神色。然而,转瞬之间,她猛然露出大胆无畏的神情,腾地重重地骑到我的背上,以男人的口吻说:“嗨,这样行吗?”
“嗯,行!”
“今后我说什么你都听吗?”
“嗯,听!”
“我所需要的,多少钱你也肯出吗?”
“出!”
“我爱干的事,保证不一一干涉么?”
“不干涉!”
“不能叫我‘娜噢宓’,要称‘娜噢宓小姐’,行吗?”
“行!”
“保证做到?”
“保证。”
“那好,我不把你当作马,当人对待。你也怪可怜的……”
接下去,我和娜噢宓嬉闹得浑身上下布满了肥皂泡……
“我俩总算又成了夫妻,今后我再也不让你逃走了!”我说。
“我离开你,你就那么难受吗?”
“啊,那当然。有一阵子我真的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怎么样,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知道,太明白了!”
“那么,刚才说过的话别忘记,让我随心所欲地行事。……哪怕做夫妻,我也讨厌那种互相监管的关系。要不然,我又会出走的!”
“以后,‘娜噢宓小姐’和‘让治先生’又可以一起过日子啦。”
“可以常常让我去跳舞吗?”
“嗯。”
“我可以与各种朋友交往吗?你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责备我吗?”
“嗯。”
“不过,我已经和阿熊绝交了……”
“哎,你和阿熊绝交了?”
“是的,那种人简直不是玩意儿。……今后我尽量多和洋人交往,他们比日本人有趣。”
“是横滨那个叫马卡涅尔的洋人吗?”
“我有许多洋人朋友。即便是那个马卡涅尔,也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哼,怎么说呢……”
“我说你,可不兴那样怀疑他!我这么说了,你就得相信!行吗?得,你是信,还是不信?”
“信!”
“我还有其他的要求呢……你辞掉公司的工作后作何打算?”
“被你甩掉之后,我原想回乡下去。不过,现在这样子,就无法回乡了。我想整理好乡下的财产,变现后取出来。”
“变现后大概有多少?”
“这个嘛,大概能拿出二三十万圆吧。”
“就这么一点儿?”
“有那么多,还不够我俩花吗?”
“够奢侈地享用吗?”
“奢侈享用可不行!——你可以去享乐,我打算开一间事务所,独立奋斗一番。”
“你可不要把钱都砸进你的事业里,得把让我享用的那部分钱分出来,好么?”
“啊,行哪。”
“那好,先分出一半给我吧。有三十万圆就分十五万,有二十万圆就分我十万……”
“你倒是算得精细啊。”
“那当然,还是得一开始就谈妥条件!——怎么样?同意吗?开这样的条件,你是否就不想娶我做太太了?”
“我没说不想啊……”
“不愿意就直说,现在说还来得及。”
“我不是说没问题么……我同意……”
“还有啦……既然如此,这儿就没法住了,请搬到一个更气派、更洋气的房子去住。”
“那当然。”
“我想住到洋人的街区去,住西式房子,要有漂亮的卧室和餐厅,雇上厨师和用人……”
“东京有那样的房子吗?”
“东京没有的话,横滨有。横滨的山手有一处可供出租的房子空着,我上次去看过了。”
我这才知道娜噢宓的老谋深算,其实从一开始起她就精心策划、暗设陷阱,并成功地引诱我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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