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合先生,我可以想象今天您突然出现在这儿的缘由,我欺骗了您,不管您怎么制裁,我也心甘情愿地接受。事到如今再说这些也不自然,其实我早就……打算在这件事败露之前,向您坦白自己的罪行。……”
说着说着,浜田的眼中噙满泪水,顺着脸颊潸然而下,眼前的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外。我默默地眨着眼注视着他,即使我愿相信他的自白,可还是有许多疑团难以释怀。
“河合先生,您能够宽恕我么?”
“不过浜田君,我还是不明白,你问娜噢宓要了钥匙,到这儿来干什么呢?”
“在这儿……今天在这儿……约定和娜噢宓相会。”
“什么?和娜噢宓在这儿约会?”
“是的。……不仅仅是今天,已经有过好几次了……”
继续追问下去,浜田交代说,我们搬到镰仓来住以后,他和娜噢宓在这里密会过三次。也就是说,在我上班之后,娜噢宓搭上晚一班或两班的火车来到大森。她总是在上午十点左右来,十一点半时回去,回到镰仓一般是下午一点左右,这样做的目的其实是为了不让房东们发现她去过大森。今天浜田十点钟又约好与她碰头,刚才我上楼时,他还满心以为是娜噢宓来了呢。
对于他这令人惊讶的自白使我脑袋一片空白,茫然自失,目瞪口呆。——这实在太不像话,成何体统!事实上当时我的心情就是这样的。那时我是三十二岁,娜噢宓十九岁。一个十九岁的姑娘家,居然如此大胆、如此狡黠地欺骗我!我以前从未——不,直到现在,我还不认为娜噢宓是如此歹毒可怖的少女。
“你和娜噢宓究竟从什么时候建立这种关系的?”
我刨根问底地追问,试图了解事实的真相,把是否原谅浜田的问题撇在脑后。
“在很早以前,恐怕那时您还不认识我……”
“我第一次见到你是什么时候呀?——是去年的秋天吧,我从公司下班回来,你和娜噢宓站在花坛处交谈。是吗?”
“是的,差不多正好一年吧……”
“这么说来,从那时就开始了?……”
“不,比那时还要早。我是去年三月开始去杉崎女士处学弹钢琴的,在那儿首次遇到了娜噢宓小姐。那之后不久,大概是三月以后吧……”
“当时是在哪儿会面的?”
“也是在这儿,大森的家里。娜噢宓小姐说,上午她哪儿也不去学习,一人在家挺寂寞,邀请我来玩,最早我是出于这个缘由来的。”
“哼,这么说,是娜噢宓叫你来玩的啰?”
“对,没错,而且我完全不知道您的存在。娜噢宓小姐说,她的老家在乡下,来到大森的亲戚家,与您是表兄妹关系。在您去黄金国咖啡馆跳舞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们并不是那种关系。不过,那时我……已经没有办法解脱了。”
“今年夏天,娜噢宓想去镰仓的事与你商量过吧?”
“没有。她商量过的不是我,而是熊谷怂恿她去镰仓的。”浜田说着,突然加强了语气,“河合先生,被欺骗的不仅仅是您,我也受骗了!”
“……那么,娜噢宓和熊谷也……”
“是的,现在最能自由驾驭娜噢宓小姐的是熊谷,我也隐隐约约地感知娜噢宓小姐是喜欢熊谷的。可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她一方面与我有关系,另一方面又和熊谷那么干。而且,娜噢宓小姐总是说,自己只是喜欢和男性朋友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我对她所说的都信以为真了……”
“哎。”我叹了口气说道,“那就是娜噢宓惯用的手法,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我也相信了……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和熊谷也保持关系的?”
“有一天晚上下大雨,我们不是在您家挤在一起睡觉吗?我就是那天夜晚发现的。……那天夜晚,我真是由衷地同情您,当晚他俩恬不知耻的行为,我觉得他们的关系怎么说也不正常。我自己越是嫉妒,就越能感受到您的心情。”
“那你是从他俩那晚的态度加以推测、想象的吗?”
“不,不是的。我的想象有事实的依据。黎明时,您睡着了可能不知道,我迷迷糊糊之中,看到他俩在接吻。”
“娜噢宓知道被你发现的事吗?”
“对,知道。我之后告诉她了,还对她说,一定要和熊谷断绝关系。我讨厌自己被当作玩具那样摆布。既然已经那样了,我只能娶她……”
“你要娶她?……”
“哎,是的。我打算向您公开我们的恋情,以及娶娜噢宓为妻的想法。她还说您是颇明事理的人,只要把我们为爱痛苦的心情告诉您,就会得到您的慨允。我不知道实际情况如何,照娜噢宓的说法,您是希望她受到好的教育才养育她的,现在虽是同居关系,但并未说过一定要结为连理,再说你们俩岁数相差很大,即便结了婚也不知道能否获得幸福……”
“她是那么……娜噢宓是那么说的吗?”
“她是那么说的。她一再向我保证,会尽快与您谈,让您同意我们结婚,让我再等一等。还说一定会与熊谷断了关系。但是所有这些话都是信口胡说的,她打一开始起就没打算与我结婚。”
“那么娜噢宓与熊谷君也是这么约定的吗?”
“这个嘛,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我想应该是的。娜噢宓是个生性朝秦暮楚的人,熊谷一方也是在逢场作戏,他比我狡猾多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原本就并不憎恨浜田,听他这么一讲,反而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的情感,单凭这一点,也就更加憎恨熊谷,强烈地感受到熊谷才是我们俩共同的敌人。
“浜田君,这儿不是久聊的地方,找个地方一边吃一边慢慢谈吧。我还有许多事想向你打听呢。”
于是,我带他出门,西餐馆不便交谈,我们去了大森海岸边的松浅日本饭馆。
“今天,河合先生不用上班吗?”浜田已不像刚才那么激动,似乎已经卸下了沉重的包袱,以一种融洽交谈的口吻提问。
“是啊,昨天就请了假。近来,又忙得出奇,不去上班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打前天起,我就心乱如麻,哪有上班的心思呀……”
“娜噢宓小姐知道您今天到大森来的事吗?”
“昨天我在家待了一整天,今天对她说去上班。她精怪得很,或许之后会有所察觉的,不过大概不会想到我会来大森。我是想到她的房间里来翻翻有没有她的情书什么的,才临时起意弯过来的。”
“原来这样,我还以为您是来抓我的呢。不过,待会儿娜噢宓小姐来了怎么办?”
“不,没关系……我已经收掉了她的衣物和钱包,叫她不能离家一步,她穿着那身衣服,恐怕连门口都不能站。”
“唉,她穿着什么呀?”
“哦,你应该知道的,就是那件粉红色绉绸长袍。”
“啊,是那一件呀。”
“她只穿了那一件,连一根细腰带也没有,保险没问题,就像野兽被关进了笼子。”
“可是,要是她闯进刚才的屋子里,会怎么样啊?准会闹个天翻地覆的吧。”
“那么,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约定今天见面的?”
“是前天——就是被您发现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闹别扭,娜噢宓小姐大概是为了取悦我吧,约我后天去大森。当然我也不好,其实我要么与娜噢宓小姐绝交,要么应该和熊谷大吵一场,可我却做不到。我觉得自己窝窝囊囊的,胆小怯懦,最终还是与那帮家伙苟合着混在一起。所以虽说是娜噢宓小姐欺骗了我,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傻呀。”
我觉得他这番话是在说我。当我俩走过松浅饭馆大堂面对面而坐时,我甚至觉得眼前的他还真是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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