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痴人之爱 谷崎润一郎 第2页,共2页

“是的。”

“大前天呢?”

“是的,大前天也……”

“从我加班晚回来那天起,她每晚都出去吧?”

“哎……我也记不清了……”

“那她大概几点回家?”

“大概几点呀……快十一点时吧……”

原来,他俩从一开始就合伙欺骗我,难怪娜噢宓想来镰仓!——我的头脑中刮起了风暴,记忆飞速地将前一段娜噢宓的一言一行清晰地显现出来。刹那之间,用以蒙骗我的阴谋诡计明显地露出了马脚,其复杂的程度绝非我这等单纯的人可以想象,他们谎话连篇、精心策划,不知究竟有多少败类参与了这个阴谋的策划。我仿佛自己从平坦、安全的地面冷不防被人推下深不可测的陷阱,在井底艳羡嫉妒地目送娜噢宓和熊谷、浜田、阿关及无数人影哈哈大笑着通过。

“太太,我马上出去一趟,万一与她错过,她先回家了,请别告诉她我已经回来,我有我的主意。”说完,我立即跑到外面。

来到海滨饭店跟前,按照房东太太指点的路,尽量在暗处摸黑走去。路的两旁是并排而立的大别墅,夜阑人静,万籁俱寂,街上行人稀少,好在处处昏暗。借着门灯的亮光,我掏出表看时间,十点刚过。在那幢大久保的别墅里,她是和熊谷两人在一起呢,还是与那群家伙在共同疯闹?总之我要去现场探究一番。可以的话,最好是在不被他们发觉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证据,然后再看他们如何信口雌黄地百般狡辩。我想,只有这样,才能稳准狠地将他们击倒。于是,我加快了脚步。

很快找到了目标别墅,我在房子跟前的路上来回踯躅,窥视别墅的格局。气派非凡的石头大门里面是茂盛的树丛,树丛之间有一条小石子路直接通向别墅大门的玄关,无论是古色古香的“大久保别墅”的标牌文字,还是围住宽敞庭院的石墙上的青苔,都使人感到这儿与其说是别墅,毋宁说是年代久远的公馆更合适,熊谷居然在这儿有坐拥如此豪华宅第的亲戚,真叫我越想越感到意外。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大门,尽量不让脚踩的碎石路发出声响。只是林木茂盛,一时难以判明主屋的位置。走近一看,奇怪的是,无论是大门还是边门、底楼还是二楼,都门窗紧闭,一眼所见的所有房间都寂静无声、一片漆黑。

“怪了!莫非熊谷的房间在后面?”

我想了想,又轻手轻脚地沿着主屋绕到别墅的背面,果然发现二楼有一间屋子和下面的厨房入口亮着灯。

我一眼就认出二楼是熊谷的房间,因为那把曼陀林倚靠在廊檐的栏杆边,我曾经看到过的那顶托斯卡纳礼帽挂在房间的立柱上。窗户敞开着,没有一点儿声音传出来,明摆着屋里没有人。

再一看,厨房门也敞开着,好像有人刚从那儿出去似的。借着那儿漏向地面的微弱的亮光,我发现四五米的前方有个后门,门上没有门扇,只有两根陈旧的门柱,打门柱间望去,只见由比浜的海滩上,夜晚飞溅的海浪变成一道明显的白线,浓烈的海潮腥味扑鼻而来。

“他们一定是从这儿出去的。”就在我从后门朝海岸边走去的同时,真真切切地听到娜噢宓的声音就在近处。之所以刚才没有听到,我想也许是风向的关系吧。……

“喂,沙子跑到鞋里去了,没法走路啦!谁来帮我弄掉这沙子?……阿熊,你来帮我脱鞋嘛!”

“讨厌!我可不是你的奴隶。”

“你那么说,我可不再疼你了!……还是阿浜热心……谢谢,谢谢!还是阿浜好,我最喜欢阿浜了!”

“妈的,别以为谁人好就欺负谁!”

“啊哈哈哈哈!不要嘛,阿浜,怎么这样挠人家脚心的痒痒!”

“顺便再舔上几口,就成小爸爸了!”

是阿关在说话,紧接着爆发出四五个男人的哄笑声。

我站立的地方正好是一个沙丘形成的斜坡,向下缓缓地斜移,那儿有一个用苇帘搭起的小茶馆,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我和小茶馆的距离不足十米。我从公司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那套茶色驼花呢的西服,我竖起衣领,扣好所有的衣扣,为的是遮掩里面彩色的衬衣,还摘下麦秸草帽藏到腋下,然后猫着腰爬行似的朝小屋后的水井后侧跑去。

突然听到娜噢宓领头说:“好啦,我们到那边去看看吧。”然后他们鱼贯而出。这些人没发现我,从小屋前面走下波涛冲击的海岸。浜田、熊谷、阿关和中村,四个男人身穿和式浴衣,夹在中间的娜噢宓身穿黑色的斗篷,脚上穿着高跟鞋。她并没有把斗篷和高跟鞋带到镰仓来,肯定是问什么人借的。海边风大,将斗篷的底襟啪嗒啪嗒地吹翻,她用双手从里面紧紧拽住斗篷让它裹住自己的身子,每走一步,浑圆的大屁股都在斗篷里使劲扭动,她好像喝醉了,两只肩胛不时左右撞在两边男子的身上,一副故意步履蹒跚的模样。

我始终弓背弯腰屏息凝神,与他们保持五十米左右的距离,当他们白色的浴衣在远处显得模糊隐约时,便赶紧站起身来悄悄循迹尾随而去。起初我以为他们要去海岸边木材堆放处的方向,可是他们走到半途时渐渐偏向左侧,试图翻越朝城中方向去的沙山。当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沙山后面时,我猛地快速朝山上冲击,因为我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昏暗的别墅路,那儿松林茂密,是便于隐身的最佳地方。这样我可以更接近他们,而没有暴露之虞。

一下沙山,就听到他们开朗的歌声,这毫不奇怪,因为他们就在我五六步开外的地方,一边打着节拍,一边齐声合唱。justbeforethebattle,mother,iamthinkingmostofyou...

那是娜噢宓常挂在嘴上的歌曲。熊谷走在最前面,像挥动指挥棒似的摆动双手,娜噢宓依然踉踉跄跄地左右晃荡着前行,被她撞上的男生也像划着摇晃的小艇,同样东倒西歪地趔趄。

“呀呼嘿,嗨哟!……呀呼嘿,嗨哟!”

“嗨,你干吗?这样用力,我要撞墙了!”

啪嗒啪嗒啪嗒,有人用手杖在敲打围墙,娜噢宓咯咯地欢笑着。

“来,这次是霍妮卡、呜哇、维克、维克!”

“来呀,这是夏威夷的扭臀舞,大家边唱边扭屁股吧!”

“霍妮卡、呜哇、维克、维克!可爱的黑姑娘哟,请你告诉我……”大伙儿一起扭起屁股来。

“啊哈哈哈哈,屁股是阿关扭得最棒!”

“那当然啦,我是做过专门研究的。”

“在哪儿?”

“在上野的和平博览会。嗨,你们在万国馆看过土著人跳舞吗?我可是去看了十天哪。”

“你可真傻。”

“你也该去万国馆看看,你那副长相,别人准会把你当作土著人的!”

“喂,阿熊,现在几点了?”是浜田在问,他没有喝酒,最不离谱。

“嗨,几点啦?没人带表吗?”

“嗯,我带了。”中村说着,划亮了火柴。

“哎,十点二十分。”

“没关系,不到十一点,小爸爸不会回来。现在到长谷路去兜一圈就回去。我想穿这身衣服到热闹的地方去走走。”

“赞成,赞成!”阿关高声吼道。

“不过,你这身打扮走在大街上,人家把你当什么?”

“怎么看也像个女头目。”

“我是女头目,那你们全成了我的属下。”

“是个盗贼啊。”

“那我就是弁天小僧啰?”

“是啊,女头目河合娜噢宓……”熊谷用无声电影解说员的语气说,“趁着夜色,身裹黑色斗篷……”

“呵呵呵,得了吧,这卑鄙下流的声音!”

“……亲率恶汉四人,打由比浜的海岸……”

“叫你别说,你偏要说!”娜噢宓“啪”地扇了熊谷一巴掌。

“啊,疼啊……卑鄙下流的声音才是我的真嗓音。我没能当上浪花曲的曲艺演员乃天下之憾事呀!”

“不过,玛丽·璧克馥可当不了女头目噢。”

“那是谁?是普莉西拉·迪安吗?”

“对,没错,是普莉西拉·迪安。”

“啦、啦、啦、啦——”浜田再次边唱舞曲边跳起舞来。我看他随着舞步,突然要转过身来,就敏捷地躲到树荫里,就在这同时,浜田“哦呀”一声叫了起来。

“这是谁呀?不是河合先生吗?”

大伙儿一下子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站立着,扭头穿透夜幕看着我。我心想“糟糕!”却为时已晚。

“小爸爸!是小爸爸吗?你在那儿干啥啊?还不快到大伙儿中间来玩。”

娜噢宓突然毫无顾忌地走到我跟前,啪地打开斗篷,把双臂搭在我肩上。我一看,斗篷里,她竟然一丝不挂。

“你这是干什么呀?真给我丢脸!婊子!卖淫!该下地狱!”

“哦嗬嗬嗬!”她的笑声中喷出浓烈的酒气。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见她喝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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