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痴人之爱 谷崎润一郎 第2页,共2页

“反正是请客,我就点兑碳酸水的威士忌吧。”

“嗬,真少见!我最讨厌喝酒的,一嘴的臭气。”

“臭怕什么!常言道:闻闻臭,吃吃香嘛。”

“你指的是那只猴子吗?”

“哟,打住。你要说她,我就知难而退了。”

“啊哈哈哈。”娜噢宓笑得肆无忌惮,前仰后合,“让治啊,叫男侍过来!……一杯加碳酸水的威士忌,三杯柠檬苏打水……不对,等等!我不要柠檬苏打水,还是果汁鸡尾酒好。”

“果汁鸡尾酒?”我没听说过这种饮品,奇怪,她怎么会知道的?

“鸡尾酒不是酒吗?”

“瞎说什么?你不懂的……我说阿浜和阿熊呀,你们都听好了,这个人就是这样的老土。”她说“这个人”的时候,用食指轻轻敲击我的肩胛,“所以和他一起来跳舞,真是傻呆了!土里土气、稀里糊涂的,刚才还差点儿滑倒。”

“那是地板太滑了。”浜田像是在为我辩护,“一开始谁都会发怵,熟悉了就会渐入佳境的……”

“那你看我怎么样?算不算已经熟练?”

“你就不谈啦。娜噢宓小姐很有气魄……算是社交的天才。”

“阿浜也是个天才吧?”

“欸,说我吗?”

“就是,不知什么时候又交上了春野绮罗子这个朋友!对不?阿熊,你说呢。”

“嗯,嗯。”熊谷噘起下唇,翘起下巴点头称是。“阿浜,你对她眉目传情了吧?”

“别逗了,我能那么干吗?”

“不过,阿浜羞红了脸自我辩解,这太可爱了,表明他的诚实之处。……阿浜呀,你去把绮罗子小姐叫来行吗?对,叫她过来,给我介绍一下。”

“什么呀,回头又被你嘲弄一番?你的挖苦讥讽,谁受得了!”

“放心吧,不会嘲弄你。把她叫过来,热闹热闹不好么?”

“那我是否把那只猴子也一起叫来?”

“啊,对了,好主意,妙!”娜噢宓回头对阿熊说,“阿熊把猴子也叫来,大伙儿一起认识认识。”

“嗯,行啊。可伴奏音乐又开始了,还是先跟你跳一场吧!”

“我不喜欢跟你跳舞,不过没法子,就陪阿熊跳一下吧。”

“你算了吧,刚刚学会就端起架子来了!”

“好,让治,我陪他去跳一场,你好好看着。回头我陪你跳。”

我觉得当时自己的表情一定颇为悲伤和奇妙。娜噢宓一下子站起来,挽着熊谷的胳膊融入开始热烈旋转的人群中。

“哦,接下来跳的是第七号狐步舞曲吧……”

浜田和我在一起无话可说,显得尴尬。他从口袋里取出节目单,然后谨慎迟疑地站起来说,“我先失陪了,下一场已约好绮罗子一起跳……”

“好,请便,没关系……”

三人离开以后,我独自面对男侍送来的碳酸水兑威士忌、所谓的“果汁鸡尾酒”和四个酒杯,茫茫然地看着舞池里的景象。本来我到这儿来就不是自己想跳舞,无非是看看娜噢宓出挑到什么地步、跳得怎样,所以现在这样反而觉得一身轻松。我以一种获得解放的无拘无束的心境,热切地追逐着舞动的人群中忽隐忽现的娜噢宓的身影。

“嗯,跳得不错!……这水平已经上得了台面……那孩子这方面还挺机灵……”

每当她踮起穿着白袜子和玲珑的舞蹈草屐的脚尖快速旋转时,那华丽的和服长袖就会翩翩飞舞;每当她向前迈出舞步时,和服的门襟下摆就像蝴蝶一样轻轻跳跃翻飞。她雪白的纤指宛如手持琴拨子的艺伎那样捏着熊谷的肩膀,绚丽的腰带系在她沉甸甸的身上,她的颈项、侧脸、容颜、发际……就像一朵鲜花,在人群之中独秀枝头。如此看来,和服的确不可摒弃,而且,或许因为有那些身穿粉红色西服的着装怪诞的女子们存在的缘故,我暗暗担忧的娜噢宓炫丽花哨的嗜好也不显得怎么卑俗了。

“啊,热、真热!我跳得怎样?让治,看我跳了吗?”

跳完一曲,她回到桌边,急急忙忙地把果汁鸡尾酒杯端到自己跟前。

“啊,看了,跳得不错,怎么也看不出是第一次上场。”

“是嘛!下面跳一步舞的时候,我陪你跳。好吗?……一步舞容易跳。”

“那两个家伙干啥去了?浜田和熊谷呢?”

“他们马上就来,去带绮罗子和猴子了……再要两份果汁鸡尾酒吧。”

“哎,对了。刚才那个粉红西服和洋人一起跳舞了。”

“是嘛,那不令人感到滑稽吗?”娜噢宓盯着杯底,咕嘟咕嘟地喝下鸡尾酒,润泽一下干渴的喉咙。“那洋人和她又不是朋友,而是唐突地走到猴子身边请她跳舞。其实这是看不起人的不礼貌行为,也不经人介绍就提陪跳要求,一定误认为她是个卖淫女之类的人。”

“那只要拒绝不就成了。”

“所以就显得滑稽呀!那猴子见是个洋人,不便拒绝,便陪他跳了。真是个傻女人,丢人现眼!”

“别这样不停地骂骂咧咧,我在一旁听了也替你捏把汗!”

“怕什么呀,我自有自己的主张——按说,这种女人只有让她听到才行,否则,对我们会造成麻烦。连阿熊也说过,她那样下去不行,应该提醒她。”

“还是由男的去说比较妥当……”

“嗨,阿浜把绮罗子带来了。女士一到,应马上站起来。……”

“我来介绍……”浜田在我们两人跟前,以士兵的“立正”姿势站定。“这位是春野绮罗子小姐……”

在这种场合,我会自然而然地用对娜噢宓的审美标准来衡量眼前的绮罗子,以判明孰优孰劣。站在浜田身后的绮罗子上前一步,举止娴静文雅,嘴角浮现出悠然自信的微笑,好像比娜噢宓大上一两岁。然而,她身材娇小、生动活泼,其青春气息丝毫不亚于娜噢宓,且奢豪华美的衣装已完全超越了娜噢宓。

“初次见面……”绮罗子垂下小而圆、可爱聪慧的明眸,微微收胸谨慎谦恭地打招呼。不愧是位女演员,她的身段体态全然不见娜噢宓的粗俗和随意。

娜噢宓的所作所为已超越活泼,变得过分蛮横草率。她讲话带刺儿,缺少女人的轻柔,还动辄流露出不雅。总之,她就像一头野兽,比较而言,绮罗子就是一件贵重的珍宝。她的言谈礼仪、精气神态、举手投足,无不洗练优雅;她谨严谦恭、敏锐知性、气质非凡,久经研磨而达到了人工的极致。譬如她就坐后端起果汁鸡尾酒杯时,我看到她从手掌至手腕都极其纤柔,似乎难以承受下垂的和服袖子那沉甸甸的分量。我多次对同时放在桌上的两双手反复审视比较,发现娜噢宓和绮罗子肌肤的白嫩细腻、色泽的光润娇媚别无二致,可两人脸蛋的风韵却大相径庭。如果说娜噢宓是玛丽·璧克馥式的美国年轻姑娘,那么绮罗子就是意大利或法国式的略带风情的幽艳贤淑的美人。同样的鲜花,娜噢宓是野花,而绮罗子则是温室里的花朵。端庄圆脸正中的小鼻子是多么的清丽秀美!倘若不是举世闻名的工匠巧夺天工的打造,就连婴儿的鼻子也不可能如此玲珑细腻。最后,我发现娜噢宓平时引以为豪的漂亮牙齿,宛若洁白珍珠一般的种子,同样齐整地排列在绮罗子红唇开启的可爱的口腔里。

就像我略感自卑一样,娜噢宓肯定也觉得自己相形见绌。当绮罗子入座后,娜噢宓一改先前傲慢张狂、冷嘲热讽的劲头,一下子沉寂下来,显得有些冷场。不过,她毕竟是个不甘示弱的女人,又是自己主张把绮罗子叫来的,不一会儿就恢复了顽皮任性的德行。

“阿浜,别不吭声呀,说点什么吧……绮罗子小姐是什么时候与阿浜交上朋友的?”娜噢宓开始搭话。

“我吗?”绮罗子睁大清澈明亮的眼睛,“就在前不久。”

“我嘛,”受到对方话语的影响,娜噢宓也用她的语调说,“刚才看到你跳舞,很不错,下过不少功夫吧?”

“哪里。虽然很早就开始学了,但总也没多少长进,我真是太笨拙了……”

“哎哟,您说得太谦虚了。阿浜,你说呢?”

“她当然是跳得好的。绮罗子小姐是在电影演员培训部正规学过的。”

“瞧您,别那么说。”绮罗子低下头,一副羞涩的模样。

“真的跳得好。这个舞厅里,男的跳得最好的是阿浜,女的就是绮罗子了……”

“哪儿的话。”

“怎么,在开舞蹈评审会吗?要说男的跳得好的,不就是我嘛!……”

这时,熊谷带着粉红西装女闯了进来。

据熊谷介绍,这位粉红西服女是家住青山的实业家的女儿,名叫井上菊子,二十五六岁了,快要过了最佳婚期。——后来听说,她在两三年前一度出嫁,由于太喜欢跳舞,最近已经离婚。——之所以选择穿露臂夜礼服,大概是想炫耀自己丰腴艳丽的肉体美,然而眼前的这个女人与其说丰腴艳丽,毋宁说是个已发了福的半老徐娘。照理说,长有这么多赘肉的身躯比起瘦小个子更合适穿西装,可最要命的是她的容貌,犹如在西洋人偶的身上安上了日本人偶的脑袋,与她的西服无法搭配。五官顺其自然也就罢了,为了尽量与自己的西服相配,她千方百计、不遗余力地在脸上胡乱加工,结果把那张脸糟蹋得叫人不忍卒睹。仔细打量,她真正的眉毛一准隐匿在额头的缎带里面,眼眶上的描眉显然是赝品,加上蓝眼圈、红脸颊、假黑痣、朱唇线、条鼻梁……脸上的任何部分都被折腾得极不自然。

“阿熊,你讨厌猴子吗?”娜噢宓突然发问。

“猴子?……”熊谷差点儿笑起来,他强忍着说,“干吗莫名其妙地问这问题?”

“我家养了两只猴子,阿熊喜欢猴子,准备送你一只如何?阿浜很喜欢猴子吧?”

“哟,您还饲养猴子呀?”菊子表情认真地问。

娜噢宓越发来劲,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目光。“是啊,养着呢。菊子小姐喜欢猴子吗?”

“动物我都喜欢,小狗小猫呀……”

“那猴子呢?”

“猴子也喜欢。”

这样的对话问答实在太好笑,熊谷侧过身去乐得捧腹,浜田用手帕捂着嘴哧哧直笑,绮罗子也有所察觉地默默微笑。只有菊子,她好像为人老实,并未发现自己在被人嘲弄。

不久,第八场一步舞开始了,熊谷与菊子进入舞池。娜噢宓当着绮罗子的面,口无遮拦、出言不逊地说:“哼,那女人傻得可以,大概脑子进水了吧。”

“对了,绮罗子小姐,您是怎么认为的?”

“嘿,该怎么说呢……”

“嗨,她给人的印象很像猴子吧。所以我故意不停地说猴子。”

“欸。”

“别人都笑成那样,她还不明白,真是个大傻蛋。”

绮罗子的眼神半是惊讶,半是轻蔑,她偷偷地看着娜噢宓,始终以“欸”的发声来应付。

舞会入场券:女士免费,男士三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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