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痴人之爱 谷崎润一郎 第2页,共2页

或者说:“……我们在这儿一住就是三四年,还不让我们过年关,简直是岂有此理!说是每半年付一次,任何地方都有宽限的。让治你呀,胆小死板,这怎么行啊?”

娜噢宓买东西全用现金,按月分期付款的则欠账,等到我发了奖金后再缴付,但她却不愿意去说明为何要缓缴。

“我讨厌去解释,这是你们男人的事儿。”一到月底,她就会突然不知跑到哪儿去。

所以可以说,我为娜噢宓贡献了自己所有的薪金,为了让她打扮得更美丽动人些,为了让她花钱更随心大方、不必太过吝啬,也为了让她无拘无束地成长——这本来就是我的初衷,虽然我嘴上一个劲地抱怨财务困难,实际上却一直在宽容她的奢侈。如此一来,只能在其他方面节俭,幸好我自己不花一点交际费,即便偶尔有公司方面的聚会,我也是能溜则溜,哪怕欠下人情。此外我还果断节省自己的零花钱、衣着费和饭钱,每天上下班乘坐的国营省线电车,为娜噢宓买二等列车的月票,而自己只买三等车票对付。娜噢宓嫌做饭麻烦,老叫外卖开销太大,我还会自己做饭炒菜。然而,这么一来,娜噢宓又不满意了。

“一个大男人,别老窝在厨房里干活,成何体统!”

“让治呀,你别一年到头穿一样的衣服,能不能打扮得体面些?我讨厌光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而你穿成那样,两人怎么一起出门?”

倘若不能与她一起上街,我便没有其他任何乐趣,所以我只能去做了一套“体面的”服装,而且与她同行时也得乘坐二等车厢,也就是说,为了不损伤她的虚荣心,我就得陪着她挥霍。

由于以上的原因,我正穷于筹措安排资金之时,又要支付舒列姆斯卡娅的四十圆的学费,若还要给娜噢宓添置跳舞的衣裳,真叫我一筹莫展。不过,娜噢宓却听不懂我的苦衷,那时正好是月底,我的兜里还有一点现金,她非逼我掏出来不可。

“可现在就花掉这点钱,马上就到的年关怎么过呀?”

“怎么过,总会有办法的。”

“总会有办法,什么办法?什么办法也没有哇!”

“那你说,我们究竟为什么要学跳舞?……好啦,既然这样,明天起我哪儿都不去了!”

说着,她的大眼睛里噙满泪水,恨恨地瞪着我,再也不说话了。

“小娜,你生气了吗?……哎,小娜呀……转过身来。”那天晚上,我上床后,娜噢宓背对着我装睡。我摇着她的肩头说:“好啦,小娜。朝这边转过身来嘛……”接着,我的手温柔地搭在她身上,像为盘中鱼儿翻身那样,把她的身子拉着翻转过来,她的柔软的身体柔顺地朝向我,眼睛半睁半闭。

“怎么啦?还在生气吗?”

“……”

“哎,我说……别再生气了,总会有办法的……”

“……”

“喂,睁开眼来,眼睛……”

说着,我把她睫毛微微颤动的眼睑拨开,贝肉似的从眼睛里露出的眼珠直视着我,全无睡意。

“用我的那些钱给你买,行了吧……”

“用掉后你怎么办呀?”

“怎么办?想方设法呗。”

“你打算怎么办?”

“给老家说明情况,让他们寄点钱来。”

“他们会寄来吗?”

“嗨,当然会寄来。迄今为止我没向家里开过一次口,老妈一定知道我们成家后会有许多开销的。”

“是吗,不过,这么做是否会对不住妈妈?”

娜噢宓一副过意不去的口气,但实际上我隐隐约约地察觉她心里早有“问乡下要点钱”的念头,由我嘴里讲出来,真是正中下怀。

“不会的,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不过我过去的观念是不愿意那么做,所以才从未要过钱。”

“那你为什么要改变自己的观念?”

“因为刚才看到你的泪水,心生怜悯啊。”

“是吗?”娜噢宓的胸脯如波涛起伏,脸上浮现出羞涩的微笑,“我真的哭了吗?”

“刚才你不是满眼噙着泪水,赌气说哪儿也不去了吗?你呀,总是个长不大的磨人精、大娃娃……”

“我的小爸爸呀,可爱的小爸爸!”

娜噢宓突然紧紧搂住我的脖子,用她的朱唇像邮局盖邮戳那样在我的额头、鼻子、眼睑、耳背,在我脸上的所有地方密密匝匝地猛亲一气,而我呢,就像无数瓣沾满玉露的湿漉漉、沉甸甸的山茶花瓣温柔地飘落下来,令人充满快意,我觉得自己的头颅沉浸在花瓣的梦幻般的芳香之中,其乐陶陶。

“你怎么啦,小娜!像疯了一般。”

“啊,我是疯了!……今夜我要爱你爱到疯狂。……你还会嫌我麻烦吗?”

“怎么会嫌你麻烦呢?我太高兴了,高兴得要发疯了。为了你,我作任何牺牲都在所不辞。……哎,你怎么啦?又哭了?”

“谢谢,我的小爸爸。我在感谢小爸爸,所以会自然而然地流泪。……你明白吗?我不该哭吗?不该哭的话,请帮我擦去眼泪。”

娜噢宓从怀里掏出纸巾,自己不擦,而是放在我的手心里,眼睛久久地注视着我,在让我擦泪之前,她的泪水又涌现出来,在眼睫毛周边打转转。嗬,这是一双何等润洁晶莹、美丽动人的眼睛啊!心想能否将这美丽的泪珠原封不动地凝结起来加以收藏,我想替她擦去泪珠,每次眼皮张弛之时,她的泪珠被揉成各种形状,有时像凹面的镜片、有时像凸面的镜片,最后竟扑簌簌地崩落下来,在我一度为她擦净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道光亮的泪痕。于是,我再次将她的脸擦净,抚摸着她那濡湿的眼睛,随后,将纸巾按在她轻轻抽泣的鼻孔上。

“来。擤一擤鼻子!”

她“嗤——”地擤着鼻子,我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擦净鼻涕。

翌日,娜噢宓问我要了二百元,独自去了三越百货店。我在公司午休时,首次给母亲写了一封要钱的信。

……近来城里物价奇高,与两三年前大不相同,令人惊异。虽不敢奢华铺张,然每月依旧捉襟见肘,都市生活颇难为继……

我记得信中是这样写的。一想到自己居然狗胆包天,对母亲如此巧舌如簧地编造谎言,不禁深感惶恐。然而,母亲对我相当信任,对儿子心爱的媳妇娜噢宓也充满慈爱之心,这从两三天后收到的回信中便可一目了然。同时她在我要求的汇款里还多加了一百圆,并嘱咐说:“给娜噢宓买些衣物。”

日本计量单位中的一尺约为30.3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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