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在意,你肯定吗?”
“非常肯定。”
“那么让我们祈祷你的酒保也不知道那个地方。”
“我没听懂。”
“启程后我再解释。”
吉姆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莎拉,自己挤在分给了赫拉克勒斯号上过来的流民的房间里。整个行程中,莎拉都拒绝说话。最终,当他们已经开始准备停泊程序的时候,他回房间敲了敲门。
莎拉打开门。她已经洗过了澡,正穿着他的衬衣和裤子,腰上紧紧地系着一条皮带。不过,她穿着自己的鞋。吉姆注意到,她已经把粘在上面的血污清理掉了,不管是人类的还是混合体的。她倚着门,看着吉姆。
“我能进去吗?”
“你的房间,”她说道,“你说了算。”
“好吧,它现在已经是你的房间了,亲爱的,如果没有你的邀请,我是不能进去的。”
莎拉转过身,他注意到,她听到他的亲昵称呼时,肩膀微微一紧。“那,进来吧。”
他找了把椅子坐下,她则坐到了床沿上。她看起来……有些倦态。不是疲惫,很明显她的睡眠已经很充足了,也不憔悴,而且已经洗过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虽然是他的衣服。但就是……倦怠。像孩子和老人疲劳的状态一样。在基地里,她已经把自己逼到了极限,那让她消耗过巨。他很不情愿在这个时候跟她谈那件事。
“我知道你不愿意,”她说道,“但我们不可能永远避而不谈,就让我们赶紧了解了吧。”
真是直言不讳。他觉得很好。“好吧。我想,包括你本人在内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你体内还残留着异虫变异,而我们要尽快研究透,才能搞清楚怎么帮你恢复。你很聪明,莎拉,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几个人之一。你肯定比这个农场长大的孩子更聪明。所以我知道,你明白我是对的。”
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反驳了。也许还有一些家具会被砸坏。出乎他意料的事,她的肩膀反而放松了一点。
“我……我也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与她并排地坐在一起,犹豫地伸手去握她的手。她没有拒绝。
“他们只是要了解你。找出把那些该死的异虫残余从你身体里清除掉的方法,然后把你变回原原本本的莎拉·凯瑞甘。他们都是为了帮你。”
“这些我都听了很多遍了,吉姆,你也是知道的。”
他轻轻地畏缩了一下。这有点尴尬。这是实情。他想找出一些词来说服她,但意识到,她可能已经提前从他的意识中读取到了这些词,但保持了沉默。
他们静静地坐了好长时间,手牵着手,坐在床边。
莎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都随之颤抖起来,然后呼出去,再转向他。她已经做出了决定。她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凝视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带着微微有些怪异的柔情。“为了你,吉姆。我为了你同意做那些。”
她用力地握紧他的手,越来越紧,她强壮的手指几乎要捏断他的手指。非常的痛。吉姆·雷诺知道,让他眼睛湿润、喉头发哽的,并不是手上的疼痛。
他们俩一起坐在陆行飞船里,吉姆驾驶着它朝平台开去。瓦伦里安保证这个地方绝不会被发现,这次的保证似乎没有被打破。这一次没有什么惊喜,没有战列巡航舰出人意料地突然出现,也没有文质彬彬的首席科学家。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空间站,没有任何特殊之处,此刻,整个基地笼罩在一种淡淡的哀伤之中。
太多的人牺牲了。蒙斯克还活得好好的,纳鲁德也逃了出去,带着毁灭性的外星神器。莎拉再一次干出了令她自己憎恶的事情,一条鲜活的生命被她扼杀掉了——不是被他们所痛恨的敌人杀掉,而是因为她自己。
吉姆坚决地相信,莎拉会得到很好的照料——他们一定会找出彻底清除她体内还在潜伏着的异虫残余基因。他知道莎拉不相信这点,但他义无反顾地希望自己是对的。
他希望很多事情能成真。
他们到达了基地,降落在起降台上,在那里,他们见到了前来迎接他们的科学家,她自称玛迪·威尔逊。没有卫兵,没有武器。这是个好现象。
他们俩手牵手地跟着威尔逊博士走过一条走廊,进入了一部电梯。她转向吉姆和莎拉。“我知道你们都简单地了解过,但是我还要再重申一次,你会被彻底地隔离起来。那个房间会有最高级的安全措施。我们会通过屏幕观察你,会通过扬声器和话筒与你交流。”
威尔逊露出一个同情的微笑。“如果你想跟什么人聊聊你的经历,你需要做的就是畅所欲言。尽管可能有些不安的感觉,但你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
莎拉没有说话。电梯缓缓地停了下来。威尔逊带着他们走过了一条长长的过道,来到一个房间的门前,在门禁系统上输入了密码。“我们到了。”她说道。
雷诺抓紧她的手,轻轻地靠过去,凑到她耳朵旁,悄悄对她说道:“我爱你。”
莎拉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脸庞渐渐露出柔和的微笑,带着爱意,歉意,还有信任。“我也爱你。”她也轻轻地说道。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个人走了进去。
吉姆看到一面墙上只有一扇窗子,透过窗子,他看见了下面似乎有无数层楼。
他们静静地握着手,站在一起,看着前方,这时他们看见一个小东西。它越来越近,旋转着,闪烁着。它看起来像是一个气泡,就像是儿童乐园里孩子们吹的肥皂泡泡,但是那绝不会是那种小孩子的玩具。随着它越来越近,它也越来越大,最终贴在了那扇窗子上,窗子渐渐地消失了。
莎拉最后一次握了握他的手。此刻,吉姆意外地发现,他竟然舍不得让她走。他静静地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朝前走去,踏入了那个气泡中。当那个气泡退开来时,她已经被装在了里面,她渐渐地漂了起来,浮在气泡的中央。她缓缓地转过身,飘向吉姆,伸出一只手按在气泡的表面。
轻轻地,他也伸出一只手印在她手上,隔着一层薄薄的膜,感受着对方。
莎拉放下了手,气泡飘起来。吉姆注视着,抽回了手。她越变越小,飘向了基地的深处,飘过一层一层的实验室,飘过紧张地工作着的科学家们,他们中有一些抽空瞄了她一眼,也只是好奇地看着她,那种超然而又热切的好奇。对他们来说,她不是莎拉·凯瑞甘,她的喜怒哀乐都与它们无关。她只是他们的测试对象,一个即将接受检测和研究的物体。瓦伦里安保证他们都会帮助她,吉姆相信他,莎拉的康复之路将会是一条冰冷的,没有人情的道路。
至少她有了一个机会,阿克图尔斯一直试图夺走她那个机会——把泰凯斯当作枪来杀她。泰凯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吉姆亲手干掉了他。现在,已经没有救赎的机会了,也没有挽回友情的机会了。当他想起泰凯斯倔头倔脑,气势汹汹,不可一世的音容笑貌,吉姆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扬起一丝苦涩的微笑。现在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吉姆不会再纠结于这件事了,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甚至不再生泰凯斯的气了,但对于利用他最好朋友的那个人,他绝不原谅。
他想起安娜贝拉,想起她受了致命伤,躺在那里流血的样子。她曾经是那么乐观的一个人,聪明、可靠,忠于游骑兵。她的发明拯救了他们——还有莎拉,但莎拉的失误杀死了她。吉姆觉得安娜贝拉的牺牲是最令他痛苦的,但除了她之外,还有大量的牺牲。每一个牺牲者都有他们自己的故事,没错,数十亿的牺牲者,那些生命都被刀锋女王早早地终结了。
终结那些生命的,不是他所深爱的这个莎拉,他了解她灵魂的最深处。莎拉,为每一次杀戮伤心不已的杀手。莎拉,因为信任而把自己交了出去——被测试、被抽样、被分析。
“噢,亲爱的,”他轻轻地说,“我相信自己没有做错。”
那个小房里,莎拉独自一人。没有别的念头,那些或混沌,或恐惧,或关于夹克衫上的一个线头,或爱的狂喜,都没有。只有她自己。与世隔绝,绝对的隔绝。
不,也不是完全绝对。她带着自己的记忆,以及她生命中的每一个选择,拒绝或合作,屈服或者顽抗,痛下杀手还是网开一面。
她知道,在“测试”的过程中,如果它真的是一个测试,那她就必须再一次面对那些瞬间,面对自己的每一个决定。吉姆不知道那些。他很聪明……也是个好人,但他不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是的,他不可能知道。
她爱他,而且她知道他信任她,所以她也信任他。一部分是因为他相信他自己是对的,相信瓦伦里安会帮助她恢复到最初的莎拉,就好像随便是谁,有她这样的经历也可以恢复一样。她回想起自己对泽拉图说过的话,苦涩而无奈:“命运不会更改……终结迟早会来,而当它降临到我头上时,我会坦然地接受它。”
也许她错了。
她坚决地将那些炽热的怒火,那些电击般的记忆,以及冰冷的罪恶感推开,甚至包括复仇的渴望也可以暂时放起来。那渴望就像是一头凶残的野兽,她把它关在自己的心中,她关得越紧,它就抓得越厉害。未来,她必须要面对所有这一切,但不是现在,还没到时候。现在,她把自己的心神贯注在吉姆·雷诺身上,想起他第一次吻她的情形,想起他和她第一次灵与肉的结合。他温柔的爱抚,以及他那迷人的、纯粹的灵魂,在他遭遇了那么多,也做了那么多以后,他的灵魂依然像钻石般纯粹。她紧握住那种纯粹,让它使自己冷静下来。让自己相信,这一些最终都会得到解决,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吉姆满是胡茬的脸——这张她所深爱的脸——在她的意识中越来越远。这时候,莎拉·凯瑞甘彻底地与世隔绝了,陪伴她的只有自己的思想和记忆。
爱的记忆……
爱的记忆,以及复仇的渴望。
而她甚至不知道,哪一个对她来说更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