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莎拉躺在病床上。吉姆已经安排人为她送来了跟晚宴上一模一样的菜品,她不得不承认,它们闻起来可口极了,也确实好吃。出于另一个更实在的考虑,她知道自己必须赶紧恢复体力,做好随时随地就能开始战斗的准备。

于是她大口地吃着斯卡莱特牛排,还有加了梅子酱的土豆泥,她大快朵颐的样子让负责照看的护士忍不住露出了微笑。她一边大口吞咽着食物,一边思索着现在的形势。

毫无疑问,在她的dna中还残留有异虫的变异。每一个长着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这一点,但她无法抑制地怀疑,能看到的迹象只是冰山一角。这些是她和其他人都能看出的,那么在她体内看不到的地方——而且最该死的是,甚至可能在她的意识里——是不是也存在着同样的情况呢?

在某种程度上,她也赞同他们的想法。她确实需要弄明白自己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那个外星神器究竟做了什么、还留下了些什么。与此同时,似乎在她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警告她要小心埃米尔·纳鲁德。她认识他,她……莎拉摇摇头,强迫自己再吃下一大口。有可能她真的认识他,后来又忘记了,但是在意识深处还留存着对他的记忆,而那些记忆,如果是真实事件的记忆的话,也绝非愉快的回忆。

莎拉·凯瑞甘有很多不愉快的记忆。她的母亲,那个又小又有病的小猫……身为异虫的女王……

……那些刺蛇——凯瑞甘的刺蛇——朝着那位母亲猛扑过去。它那镰刀般的前爪一挥,几乎在一瞬间把那位母亲的头颅劈成两半。脑髓、鲜血和骨头洒得到处都是,那个小女孩的尖叫声更高了一点,听起来尖锐而无助。

“妈妈!你的头!你的头!”

“她的头碎了……她的头碎了……”

那个时刻就像是一片阴影投在了她的灵魂上。

她被肉噎住了,呛得把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她喘息着,身上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什么东西不对劲。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

她的胃因为恐惧猛地抽紧了,肾上腺素正在她体内扩散。在那恐怖的一秒钟内,她感觉自己要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但她还是勉强压抑住了这种冲动。

她几乎感受到了那种恶意,她感觉到那种绝对的恶意,而且那种恶意很有个人特色,与吉姆,霍纳和瓦伦里安上次被攻击的时候的时候完全不同。

她猛地抬起头来,盯着入口。

他们来了。

艾贡·斯台特曼寻思着,他什么时候能够一展雄才,大干一场。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当然,那是他不应该忽略掉的事情——他已经走进了蜘蛛的巢穴。他还乐观地以为这只是本地的科学大家庭采用了特殊的欢迎方式,他试图用这种可能性来解释自己的处境,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被五花大绑,然后被塞到储物间的一张桌子下面,就像是一箱试管一样。

当然,他有些太热情了,忽略了危险。他热情地想着门背后的实验室里有着那么多的新发现在等着他,以至于他那美丽的导游……“噢,啊哈,你时来运转了,艾贡”、“花枝招展的导游”、“噢?又来了一个,普罗米修斯空间站真是一个闪着金光的梦想之地啊”。结果,美女导游拿着一把武器抵在他身子一侧,然后要他对着一个录音装置说话。即使在那个时候,他都没有感到恐惧。只是有些困惑。

“为什么拿着那个东西抵着我?”他问道,已经彻底懵了。

德弗里斯翻了翻白眼。“这叫做威胁,白痴。”她说道。然而,理所当然地,首先吸引住他所有注意力的词不是“威胁,”而是“白痴,”所以,理所当然地,恰如一个白痴,他说道:“嘿,我告诉你,我现在可是关于‘泰拉多尔3’的研究领域中处于领先地位的……”

这时,他的困惑几乎达到了顶点,因为接下来,她把那个武器的枪口猛地砸在他的胃上,下手很重,然后说道:“闭上臭嘴,赶紧录音。”

就在这时,他及时地恢复了智慧,抑制住了自己反击的冲动,没有指出对方刚刚那句话里的前后矛盾,只问道:“好的,你想要我招供?”

“我不需要你招供任何东西。只是说说话就行了。”

“呃……好吧……这里是艾贡,我正在……说话……”他说道,这时他才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处在怎样一种悲惨的境地,说话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不确定我在说些什么,但这就是我,以及……这些词,还有……”

“够了。”

“够什么?”他不能抑制自己的好奇心,这些话在他能仔细考虑之前就脱口而出了。

她微笑着。斯台特曼现在因为害怕而有些紧张,但他还是值不住地好奇这到底是要做什么,虽然已经被搞糊涂了,但他还是觉得她很迷人。“我需要你的声音样本。我需要用这些样本来调整数据库,这样,当有人通过这个来联系你的时候……”她说着伸手从他的外衣口袋里掏出了通讯仪,“我就能伪装出你还安然无恙地跟他们说话的效果。”

“可真……聪明。”他垂头丧气地说着。

“我有三个学位。”她答道。

“那么,接下来呢?”他站起身来,试图装出一副勇敢的样子,“现在你要除掉我了吗?”

她大笑起来,这种非常嚣张、一点也不淑女的笑声或多或少地透露出侮辱的意味。“纳鲁德希望你活着。可能是想从你的大脑里提取信息,也许你还掌握了那么点有用的信息。”

“噢。”很好,那很好,至少不会马上被杀。

“感谢上帝吧,斯台特曼。至少你的下场会比莎拉好一点。”德弗里斯说道。那就是他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了,当再次醒来的时候,他的头上还鼓着一个大包,只有上帝才知道他到底晕了多久。他试图动一动,却突然开始呕吐,吐得非常厉害,他心中一凛,感觉这样使得自己比受伤更可耻了。

思考,他必须思考。这是他唯一擅长的东西。房间里很阴暗,但是光线从门缝处传来。这说明这里不是一个很重要的房间,而他可能真的有办法破门而出。很好,没错,一切都很好,除了他刚刚发现自己的手脚被绑得严严实实之外。

他的眼睛已经闭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房间里幽暗的光线也足够让他看清楚东西。他被塞在一张桌子下面,在他的头和脚旁边各有一个箱子。他拿出钢铁般坚强的意志力,与疼痛作斗争,全力挣扎着挪向房间中央。他双手被绑在身后,而双脚也被捆在了一起,所以他挣扎的时候,姿态非常狼狈,就像是一阵一阵的痉挛,不过,他最终成功了。有那么一会儿,他因为很冷,又被地上的灰呛得猛打喷嚏,之后又相信有人会马上就会过来,接替德弗里斯把刚刚进行的工作完成,他心里无数次地诅咒着纳鲁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最后他的心跳渐渐地慢了下来。另外有个好迹象——门外面并没有人看守他。

现在,他终于来到了房间正中,侧躺在地上。他甚至避开了那些自己吐在地上的泡沫,没有蹭得满身都是。艾贡躺在地上,竭力四下张望,确认了一件事情,他现在所处的地方正是一个储物间。

在科学基地的储物间里通常会有些什么东西呢?针……试管……各种型号的容器……没有刀或者……

没有刀,但破碎的玻璃边缘也非常锐利,而试管和容器通常都是玻璃制成的。因为玻璃是实验室里那些精密但事故频发的工作中,最可靠的材料。它相对便宜,而且几乎不与任何物质发生反应。他像是一条岸上的鱼一样拼命挣扎,终于成功地坐了起来。他刚才被塞进去那张桌子,上面也堆满了更多的小盒子。而在房间的另一侧,有一个架子,上面也放满了类似的小盒子。房间里的光线很暗,他在这个距离看不清楚盒子上的标签。不管怎样,他必须站起来。

艾贡现在正坐在地上,他的双脚支在身前。然后,他挣扎着把双脚挪到一侧,调整成了一种跪坐的姿态,用膝盖“走”向那些架子。盒子上都注明了里面所装的是什么,但他在前两个架子上都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他垂头丧气地哀叹一声。这个时候,他有两个选择——要么就是从他现在这个姿势开始,试着站起来;要么就试着把他被绑在一起的手腕转到身体前面来,被绑在身后实在太不方便了。

他的腿确实有点长。

艾贡朝后面倒去,但几乎没有任何效果,使他深受打击。他既不柔软也不强壮。他只是一个科学家。

他告诉自己:作为一个高智商个体,你实在很笨。你在背上贴了一张“踢我”的标签,然后径直走进一个陷阱里。你是一个聪明人却失败了。那么现在,你就得变成一个强壮的人,就像吉姆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