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开始,她并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用刚才那种几不可闻的音量说:“黑暗,我身体里黑暗的力量。”

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想抱紧她,却又压抑住了这个冲动。她就像是一头未被驯服的野兽,一个错误的举动,就会让她逃得远远的,逼得太紧的话,她敞开的心扉就会再一次封闭。他轻抚着她的手臂,准备听她继续倾诉,片刻之后,她开口了。

“有些时候,它……让我害怕。它十分强烈,而且很强大。”

“我们每一个人的身体里,都有光明和黑暗的两面性。”吉姆静静地说道,“我也做过许多在人们看来心狠手辣的事儿——我知道你也做过不少,但是,亲爱的,你有选择的自由。你选择了今晚约会,你选择了……选择了我。现在,我以一切神圣的和不那么神圣的神的名义起誓,我眼前的你就是最明亮最纯粹的光,让我的眼睛一刻也无法离开。”

莎拉抬起头来,寻找雷诺的眼神,在微光中,她的双眼熠熠生辉。看样子她又在读取他的思想,但他不在乎,甚至希望她这样做,也许这样她就能像吉姆那样看待自己了。他温柔地笑着,抬起手轻轻抚过那一头红色的长发,并将其中一束印在自己的嘴唇上。

“我知道你看到的是什么……”她说道,“而且……我没有忽视你对我的看法,但是……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头。“我知道那种黑暗……吉姆,我需要你的承诺。”

“承诺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他感觉到,在这一刻,她将把自己内心最脆弱的部分袒露在他面前——那从未向别人袒露过的脆弱内心,而这种想法,让他的内心觉得非常非常的充实。“你要承诺,如果这种黑暗有一天吞噬了我,你必须阻止它。不管发生什么。”

他张开嘴,又闭上,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继续抚摸她光滑苍白的皮肤。

“向我保证!”她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但没有怒气,只有一些恐惧。

她永远不可能被黑暗吞噬,她已经有了那么多的经历,有着惊人的力量。那些用心险恶的人曾经让她做了那么多恐怖的事情,但现在,莎拉·凯瑞甘已经是他的女人了。他再也不会让她变成别人的木偶。正因为这样,她永远不会堕落到黑暗中去。

他看着她的双眼,目光里充满了信心和爱意,他伸手轻轻地抬起她的下巴。“如果这样能让你在我的臂弯里躺得舒服一点,宝贝,那么好吧。我保证。”

星际纪元2504年

——我保证。

莎拉睁开了眼睛——这个房间被用来当作治疗室之后,就从来没有彻底黑暗过,仪表面板上彻夜闪烁着微弱的光——房间里的光线很微弱,她感觉到外面的天还没有亮。

她回想之前跟吉姆的对话。他不可能知道她所想的,也不可能知道每一次自己急切地要她说出“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都仿佛再次经历那一切。那如果是她的“死亡,”都算得上是神的仁慈;在巨大的痛苦中,她的肉体被重塑;当时的景象和声音仿佛再次上演,无法计数的人类痛苦地死去,成为它们的食物,或者基因原料。它们,异虫,她的异虫。

她的异虫正扑向一位惊恐万分的女人,但这个女人的行动依然十分坚决,她正托起一个高声尖叫的小女孩——那是她的女儿。她要把自己的女儿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妈妈!妈妈!”小女孩不愿意离开自己的母亲,挣扎着不愿意被那双陌生而强壮的手臂带走,她并不知道,那双手臂维系着她活下去的希望。

徒劳地挣扎,一切都是徒劳的。那个母亲,那个女儿,甚至那个施救的陌生人,都在一秒钟之后命丧黄泉——

吉姆倾向于把这一切归咎于刀锋女王,那个既不是莎拉·凯瑞甘,也不是异虫群的怪物,那个由两者混合而成的病态生命体,是它犯下了这一切的罪孽。

也许他是对的,但莎拉不这样认为。

她翻过身,动作轻而缓慢。情理之中意料之外地,她看见了床边上椅子里躺坐着的那个身影。他的头朝后面仰起,嘴巴微微张开,发出轻微的鼾声。她闭上了眼,不再看向这个身影。

——我保证。

事与愿违,当那个黑暗完全吞没了她,无尽地肆虐的时候,他却没有阻止它——不管什么理由。

他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吗?或者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那样?实际上无论她怎么想,或者变成了什么样,抑或是犯下了怎样的错,那个黑暗并没有完全地吞噬掉她?

一股怒气突然像一把匕首一般刺中了她,尖锐而发烫,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对什么事发怒。不远处有一些嘈杂的声音,她迅速睁开眼睛,然后,她听见守夜的医生低声地咒骂了一句。

“出了什么事?”一个声音吃惊地问道。

“鬼才知道。”另一个答道。

莎拉明白了。

是她干的。她感觉到了自己的怒气,于是随机地把它释放在了房间里的某个东西上,她自己也没意识到自己撒气的对象是什么,一直到那个东西……坏掉?爆炸了?

吉姆立刻醒了过来,警惕但不慌张,伸手准备去摸身边的手枪。

“你还好吧?”

问题多得很,莎拉想着,但还是点了点头。“有个机器坏了。”她没有挑明原因,因为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去认真思考这件事。

吉姆四下看了看,注意到守夜的人已经在清理坏掉的机器,于是暗自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她。

“我知道你让我走,但是……我更希望能守着你。你如果想继续睡,我绝不会打扰你。”

“好吧……”莎拉说道。刚才那台机器的爆炸似乎让她释放掉了一些压力。“我在想……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我说了什么。”

“是啊……”吉姆轻声说。“我也在想。”他沉思了很久,“你知道,当时阿克图尔斯不怎么看好我们两个。”

“当然了,”莎拉说道,声音里充满怨恨,“如果我们俩彼此依靠,那么我们就不用再依靠他了,他也不能像之前一样任意地操纵我们,这正是他所害怕发生的事情。”

“我猜你说的‘坏’影响是对他而言的,那正是对我们而言的‘好’影响……没错。他的一个眼线看着你从我的房间出去以后,找我说了一大通。”

莎拉一动不动,似乎全身心都被这个话题吸引住了。“他说了什么?”

“就是蒙斯克那老一套鬼话。”吉姆说道,语气里的坦诚和率真让她觉得很温暖。“他是在帮我,他说。他在警告我,这样我才不会受伤。”吉姆停顿了一下,很显然准备听到她一些讽刺的评价,但是她保持了沉默。又过了一会儿,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他只好继续开口。“他说,你不是那种我这样的男人会为之倾倒的女人。你不是那种天真无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而是……”他突然停了下来。莎拉不需要使用心灵感应能力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还处在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脑子还有些转不过弯来、说话没经过大脑的状态。

“继续。”她说道。

“那不重要。那只是,你知道,就像我说的,老一套屁话。”

“吉姆,他说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他说你是一个武器,一个……非常危险的怪物。”

“……我明白了。”

“我……我想那个时候,就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不能相信那个混账的时候。”

“他说的没错。”

“就某种方面而言,是没错,但我不会跟你争论这件事。你一直被训练成一个非常危险的武器。莎拉,那是他利用你的方式,但当你开始觉醒自我,开始违抗他的命令,开始睁眼看清他究竟能坏到什么程度的时候,你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武器——不向他设定的目标开火,却倒转枪口指向他的武器。那就是他打算放弃你的原因,而那个时候,怪物诞生了。”他身子朝前倾了倾,握住她的手,“老蒙斯克犯下了恶行,另一个蒙斯克却给了我消除它的力量。你现在又是原来那个莎拉了,亲爱的,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