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里安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捉住了马特的手腕,马特甚至没有看清楚他的动作,更不用说做出反应了。瓦伦里安紧紧地握着舰长的手腕,狠狠地扭了一下。马特稳稳地站着,但瓦伦里安听见不少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那是酒吧里的老主顾们站起身要为自己的舰长助拳。他很快放开了手,但仍警惕地盯着马特。

“如果你看我不顺眼,尽管说出来。”瓦伦里安飞快地说着,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低沉。

“我没有看你不顺眼……”马特用一种有些吃惊的表情看着他,揉着自己被扭痛的手腕说,“是你自己太招摇了。你看起来就像是……呃……身为王子的自己。如果我们打算在亡者之港走上一圈,你看起来越不像你自己,我们越好办事儿。”

很久以前,瓦伦里安就学习过怎么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时不时地,愤怒会像刚才一样突然爆发,像一条突然发起攻击的毒蛇一般,迅速而直击要害,但它通常也很快就会消散掉。

“我明白了,你只需要直接说明就好了。”他指了指马特的手腕,“那样也省得手腕疼。”

“这不必操心,”马特咕哝着,“或者说我根本没想到你有这一手。”

“噢,那你以后会发现我身上有太多你没想到的东西,”瓦伦里安端起库伯刚刚为他调制的麦泰鸡尾酒啜了一口,“先谈正事。我们为什么要走过去?”

“米拉说,这个地方整个就是个垃圾场,人们要去什么地方的话,通常还是走路过去。因为近年来异虫肆虐,到这里来的难民数量一直在增长——在从前,这里的居民大多是由雇佣兵和罪犯组成的,但现在,大多数居民都是难民,他们没有钱——所以,任何形式的汽车或者飞船都会吸引到大量的注意力。”

在他们对话的时候,库伯一言不发地调制着另一杯酒,这时正轻轻地把它推向霍纳,后者轻轻地点了点头,给了他两个军币。

“很好,”瓦伦里安指了指那杯饮料,问马特,“你喜欢喝杜加奎宁水的松子酒?”

“加奎宁水和塞斯林,没错,”马特答道。“通常,我值班的时候不会喝酒。我们得继续把你弄得看起来肮脏邋遢、身无分文、贫困交加,让你在这里毫不显眼。另外,抱歉地说……”他一边说,一边喝了一口酒,“对你来说恐怕是一个地狱般的考验。”

瓦伦里安对他浅笑了一下。“这个挑战对我来说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大。”他说道。

马特在各部门走了一圈,差不多半小时后,他搜集了一些适合在这里上街穿的衣服。那是从斯旺的手下那儿找来的,对于那些人,马特的说他们是“喜欢在工作中把手弄脏的家伙”。

瓦伦里安盯着这些衣服,希望自己没有露出太多被冒犯的表情——被这些飘散着机油味的打满补丁的裤子、衬衫、外套和靴子冒犯。“这些应该很好用。”他慢吞吞地说道。

“现在最难办的就是,我们没办法等一两天之后,让你脸上的胡茬长出来,”马特说道。“但是这也是必须的。所以,在脸上和头发上弄点脏东西,大概能够看起来稍微像点样儿。”马特试图装成公事公办的样子,但在瓦伦里安看来,霍纳显然很享受看到他这个继承人像一个难民一样在大街上蹒跚而行的样子。弄得他既好气又好笑。

“‘看来稍微像点样儿’?”他重复道,“听起来你不相信我能够过得了这一关,霍纳舰长。”

“我得承认,我对此没有把握。只要走错一步,我们就死定了,而我们要去的地方离这儿有五千米远。”

“你自己看来不也挺整洁的嘛。”瓦伦里安说道,“也许我还得担心你。另外,我猜陆战队员不能与我们同行。”

“是的,先生。那些经过人格重塑程序的人没有办法违抗程序,这使得他们没办法进行地下工作。另外,你的陆战队员也没有办法摆脱身上的军人气质。”

“的确如此。”

“所以,我们就不得不找两个不特别显眼的游骑兵来保护你。当然……”马特加上一句,“那是在你相信我们的前提下。”

他们的对话由开玩笑渐渐地变成了针锋相对。瓦伦里安转身面向霍纳。“你看我不顺眼……”他说道,“而且你不信任我,但现在我在这里,把自己交到你手上。如果我们要合作,霍纳舰长,请看在工作的份上,让我们好好合作,可以吗?你这些小动作越来越无聊了。”

马特的面颊微微一红。很显然瓦伦里安的话说到了点子上。“没错。”

“除此之外……”瓦伦里安继续说道,再次转向那些散发着酸臭味的衣服,“这些小细节会让你跟米拉·汉越来越疏远。我觉得你还是稍微整洁一点的好。”

两人之间的冰墙没有彻底破开,这次马特耸了耸肩,没有像之前一样微笑。

他们走出了这艘被垃圾保护起来的战列巡航舰——全星系最著名的战列巡航舰。在室外浓厚的废气中,瓦伦里安再一次强忍住咳嗽的冲动。霍纳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相对于大多数游骑兵来说,他自己算比较精明能干的了,但是瓦伦里安看起来是自己的一个挑战。不仅仅是先前那个快得惊人、令人生畏的反应动作,这位王子现在还把自己伪装得很像一个流浪汉。看着瓦伦里安,马特有些怀疑这个年轻人甚至有超越他父亲的才干。

对于他身上不断向四周散发的贵族气质,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来掩饰,只能试图通过弄得浑身邋里邋遢来掩盖这种气质。这时,瓦伦里安咀嚼着一些从不知道什么人那里得来的东西,然后弯下腰呕出了一滩颜色恶心的半凝胶液体。

“我觉得这个东西快把我的牙齿酸掉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想它有这个威力,除非你经常嚼这个。”马特答道。

瓦伦里安手上黏着黑黑的机油在头发里乱抓,满头的金发弄得乱糟糟的。他们各自带了一把手枪——瓦伦里安想带上一把看起来跟他一样正派的枪,但是霍纳否决了他的选择,从休伯利安号的军械库里找了一把破破烂烂的枪给他。即使站在呛人的空气中强忍住咳嗽的冲动时,瓦伦里安也始终站得笔直,直到马特开口提醒他以后,这位王子才稍微弯了弯腰,装出一副潦倒的样子来。

“不错。”马特说道。

瓦伦里安的嘴唇抽搐着,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凑向自己的鼻孔。

“行了,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马特咕哝着,努力地忍住笑,“我们走吧。路上小心一点——虽然我们打扮成这个样子了,但是我们看起来比这里至少一半的居民都要光鲜。走吧。”

他们从这个“垃圾堆”上爬了下来,步履蹒跚地走到一个通道里。马特注意到,这些垃圾的堆放方式很像地质学上的沉积岩,新的垃圾堆在旧的垃圾上。他想象着脚下所堆放的垃圾,在曾经还是一艘能够跨越太空的飞船时,飞船上的人们有些什么遭遇。

他们尽量向着北方前进,依照米拉给马特指明的方向行走着,当时米拉在他耳朵边上说着路线,呼吸的热气飘到了他的耳朵上,说完之后,还给了他一个轻轻的吻。他想起当时的场景,微微地哆嗦了一下,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任务上来。

瓦伦里安与他步调一致,只是行走的姿态比他多了一些独有的气质。这条狭窄的通道通往一块平地,马特看了一眼那块空地,摇了摇头说道。“这片地方快要被塞满了。”

瓦伦里安没有回应。他锐利的目光已经审视了周围的状况。就在这一小块平地上,挤着几十个人。有不少衣不遮体的孩子——看起来并没有人照看——在空地上乱滚乱爬,跌跌撞撞地在曾经是宇宙飞船的金属碎片上奔跑跳跃。四周的物体被涂上了各种各样的颜色,从破碎的布片到大块的金属垃圾上都被染了色。瓦伦里安的视线追随着一个小男孩,看着他奋力从一大块蓝色的金属碎片上刮下些什么东西。“他在做什么?”瓦伦里安轻轻地问道。

“弄吃的。”马特答道。正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个男孩抬起他脏兮兮的手,凑到嘴边,把一些东西塞进了嘴里。瓦伦里安猛地把视线转向了别处。“别这样。”马特小声说道,“这可不是悲天悯人的时候。也不要被这些小孩牵扯进去。他们很贫困,就连小孩也是拉帮结伙的,他们会把你引诱到自己的地盘上,大些的小孩就会把你收拾掉,然后拿走你所有的东西。吉姆第一次到这儿来的时候,就着了他们的道儿。”

“我知道了。”瓦伦里安答道。他说话的声音已经非常坚定了,但还是透露出了一丝悲哀。

他们在成群的小孩子中艰难地跋涉,因为那群小孩一看见他们,就飞快地围住他们,用脏兮兮、湿乎乎的手抱住他们的腿,向他们乞讨。“行行好吧,先生,行行好吧,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