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做出一个神气十足的表情,仿佛她什么都知道一样。只见她用力点点头,和秀明手牵手走了起来。她手里捧着秀明刚买给她的布偶,一边走,一边还哼起了喜欢的歌谣。
孩子真是有意思——辞职后,秀明便过上了与女儿每日相伴的日子。和女儿在一起的时间越久,这个念头就越强烈。
倒不是说他以前不爱女儿,只是没有这么亲密。每天都和女儿待在一起,就能体会到她有时可爱得让人发狂,有时又让人气得巴不得把她撂在路边。这也是意料之外的发现。
半年过去了,起初还觉得新鲜的家务也成了例行公事。真弓每天都嚷嚷着要节约用钱,秀明也是绞尽脑汁,想的那些办法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以前送去洗衣店洗的衣服,他都尽量在家洗。真弓的上衣他也会烫一下。他以前都不知道熨斗这个东西要怎么用,只好买些面向家庭主妇的杂志回来,依样画葫芦。
他还发现,做菜其实并不麻烦,麻烦的是构思每天的菜式。他也知道去超市前要先把菜式想好,这样才不容易浪费钱,可真的操作起来,他就会频频错过超市活动,有时还让蔬菜白白烂掉。
街坊邻居似乎不知道秀明为什么成天待在家里洗衣做菜。一看到他走在路上,大家都会看着他窃窃私语。秀明只得苦笑。他甚至想,是不是应该亲自上门给他们解释一下?
家庭煮夫的生活比他想象的无聊多了。轻松是轻松,可他融入不了公园里的主妇圈子,也懒得联系老朋友,所以十分孤独。
女儿总是在他身边。孩子固然可爱,却不能陪他聊天。他在夏天做了一个月的快递员。工作的确能起到散心的作用,却不能让他高兴起来。
他很孤独,却也很轻松。
这辈子就这样了吗?有朝一日,他也会像真弓舍弃“家庭主妇”身份时那样,渴望出门工作吗?
十月的风吹过住宅区。秀明绕过眼熟的酒铺,继续往前走。再转一个弯,就能看见茄子田家了。
要是被茄子田家的人发现怎么办?秀明很紧张。他紧握女儿的手,转过最后一个弯。
那是一条老房子林立的小路。茄子田家原本矗立在小理发厅旁。然而,理发厅旁空无一物,像是缺了个口子似的——茄子田家成了一片空地。
“……怎么搞的?”
秀明不禁喃喃道。女儿一脸不解地抬头看着他。秀明站在空地前,打量了足足五分钟。各种各样的理由浮现在脑海中。是搬家了,还是决定建新房了?这个家不会是四分五裂了吧?
“爸爸,回家吧——”
在空地里“探险”的女儿玩腻了,回到秀明身边说道。他点点头。是啊,再烦恼又有什么用?还是回去准备晚饭吧。
就在他准备往回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狗叫。“汪!”
“啊,是房子公司的大哥哥!”
牵着狗朝他走来的孩子,正是茄子田的小儿子。秀明倒吸一口冷气。怕生的丽奈立刻躲到秀明身后。
“大哥哥好!”
男孩爽朗地打了招呼。秀明还记得他叫“小朗”,他好像长高了。
“哟,你好啊。”
“大哥哥,听说你辞职啦?”
小朗装模作样地问道。秀明尴尬地笑了笑。
“差不多吧……话说你家的房子上哪儿去了?”
“总算要建新房啦。”
小朗摸着坐在旁边的狗狗的脑袋回答。
“可……”
秀明本想问,“你爸爸不是说要买保险,所以决定不建新房了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孩子还小,怕是不了解内情。
“家里好像有白蚁。”
“啊?”
“就一点点,但爸爸嚷嚷着要造个新房子。不过也好,我早就想住新房啦。”
小朗笑嘻嘻地说道。秀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心里装满了问题,可是……也许不问才是明智之举。
“那你们现在住在哪儿啊?”
秀明还是问了。
“儿童公园旁边的房子。我们家的房子已经很旧了,可现在住的房子也超级旧。不过只要熬两个月就行啦。”
“哦……小朗,我还有个有点奇怪的问题要问你。你知不知道你们全家有没有买保险?”
“保险?”
“嗯。”
小朗耸耸肩。“应该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爸爸和爷爷为了这事吵了一架。”
秀明顿感心跳加速。莫非真弓没有争取到茄子田家的合同?
“大哥哥,我还要上补习班,先走啦。”
听到这句话,秀明才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我也要回去了。你妈妈还好吧?”
“嗯,就是前一阵子身体不太好,回外婆那儿住了一段时间。”
“……现在好了吗?”
“好了。大哥哥,等我们家的新房子建好了,你可一定要来看看。”
秀明凝视着小朗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很像绫子。
“小朗,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小朗换了只手牵狗绳,一脸诧异。
“你能不能别告诉你妈妈今天见到我了?”
“为什么?”
“怎么说呢……因为我跟你爸爸妈妈闹了点矛盾……”
“什么嘛。”小朗哈哈大笑,“你就是因为这个辞职的呀?”
“嗯,差不多吧……”
“知道啦,我不说就是了。大哥哥再见。”
小朗挥挥手,牵着狗飞奔而去。秀明目送他离去后,便抱起了心情不悦的女儿。
真弓没拿到茄子田家的合同吗?那赢的也许是秀明。他没有看工资单就认输了。也许看了,就会是另一种结果。
“回家嘛——”
丽奈在秀明怀中哼唧。他笑着点了点头。
嗯,回去吧。我还有家可回。
茄子田慎吾正在和叶山夏彦下将棋。
夏彦是他的好朋友秋由的哥哥。他早就成了叶山家的常客。每次去玩,夏彦都会露面。夏彦把慎吾当亲弟弟一样疼爱。慎吾也不讨厌夏彦。
叶山家的家长很少在家。秋由起初告诉他,“我家是双职工家庭”,慎吾也当真了。但久而久之,他发现秋由和夏彦的母亲似乎并没有上班——她每天都会打扮得光鲜亮丽,坐车出门。夏彦笑着说,这就是我妈的工作。
慎吾最近才知道,叶山兄弟的祖父是绿山铁道的会长。但他还不太明白这样的家世究竟意味着什么。反正他们家很有钱就对了。
叶山家没有大人监管,待着很舒服。夏彦和秋由各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面积足有十张榻榻米那么大。此外,家中还有只放影音设备的房间,以及跟图书馆差不多的书库,孩子们也能随意使用。
慎吾在叶山家第一次见到了所谓的“保姆”。保姆年纪挺大,看上去很温柔。可夏彦一抽烟,她不仅不生气,还会迅速拿出一个烟灰缸递过去。
夏彦横躺在棋盘的另一侧。慎吾捧着膝盖,坐在长毛绒地毯上。夏彦正在细细思索下一步要怎么走。
“成田怎么这么慢,他不是说要来吗?”
慎吾觉得气氛太沉重,就向背对着他打游戏的秋由问道。
“他不会来了。”
秋由一边击落画面中的战斗机,一边回答。
“为什么?”
“我听说他考试的时候作弊来着。”秋由咬牙切齿地说,“我讨厌这种龌龊的家伙。”
秋由看着电视,他的侧脸是如此冰冷。
“算啦,小秋,谁都会鬼迷心窍的。”夏彦笑着劝慰弟弟。
“我可不想让那种人到我们家来。”
“你就是这样才交不到朋友。”
慎吾呆呆地听着兄弟俩的对话。他刚开始来叶山家做客的时候,这个房间里总会有好几个人。可眼看着人数越来越少,现在只剩他一个了。
“慎吾是聪明人,我喜欢。”
把战斗机全部击落后,秋由微笑着望向慎吾。
“我也喜欢。”
夏彦举起一只手表示同意。
“等我以后当了社长,就给慎吾一个部门管管好了。你想要哪个部门?铁道肯定是我的,要不把百货店给你?”
“你小心慎吾把整个公司都吞掉。”
兄弟俩哈哈大笑。慎吾攥着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嘿,这招怎么样?”
夏彦把桂马放在慎吾的飞车前面。慎吾早就料到他会下这招。
慎吾凝视着棋盘。他已经算出来——再下七手,他就赢了。
怎么办呢?
是一鼓作气赢下来,还是稍作退让,给对方一个机会?慎吾犹豫了。这份犹豫也让他十分惊讶。换作以前,他绝不会有故意输给对手的念头。
可以赢吗?
慎吾这辈子从来没有过如此激烈的心理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