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郎想起前些天来学校的保险销售员。
其实太郎年轻时为家人买过一次保险。但负责他的销售员态度实在恶劣,气得他很快就解约了。保险公司就是这样,签合同之前对你热情得不得了,一签合同,连一根圆珠笔都不肯给,稍微抱怨两句就给你脸色看。真是的,把客户当成什么了……
太郎心想,绿叶人寿的真弓说她离婚了,还带着个孩子。虽然她不如格林建设的森永祐子那么年轻,腰部也的确有些赘肉,一看就是生过孩子的,但长得还不错。那个祐子只把我当中年人看。要不还是调转枪头,去找真弓吧?
他轻轻咬了咬牙。她前夫到底有多狠心,居然让这么漂亮的女人受委屈。
如果真弓的态度够好,就给一家人都买份保险。到时候,她一定会对我感恩戴德,说不定还会陪我吃个饭什么的。
太郎边想边用热水冲身上的肥皂泡。他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自己的胯下。
他忽然想起,自己最近光顾着念叨其他女人,都好几个星期没跟老婆绫子同房了。
太郎走出浴室一看,电视机前只有父亲一个人在。
“爸,绫子呢?”
他把瓶装啤酒和酒杯放在桌上,盘腿坐在地上,问道。
“她说她头疼,已经睡了。”
“头疼?”
“嗯。”
“妈和孩子们呢?”
“在屋里。”
父亲没有看太郎一眼,脸始终对着电视机。
今天绫子好像不太精神,眼圈似乎也有点肿,说起话来也没什么力气。
太郎自己倒了一杯啤酒,一口饮尽。就在他打了个嗝的时候,父亲说道:“你就不能对绫子好一点吗?”
太郎停下了倒酒的动作。父亲的脸依然对着电视机。
“这话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少在外面花天酒地。要是你把喝花酒的钱全部存起来,造房子的预算就充裕多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太郎含着笑反驳道。父亲这才把头转过来。
“听说你经常带慎吾他们去动物园、游乐园之类的地方,可你去的动物园是只有马的动物园吧?游乐场也只有赛艇和自行车的比赛。”
父亲看着太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说我呢,要是把你退休之前乱花的钱存起来,我们全家人早就能住上气派的大房子了。”
太郎拿起桌上的指甲钳,把脚往榻榻米上一摊。
“我倒是无所谓,你挣的钱是你的,你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但千万不要碰那笔退休金。我要用那笔钱当新房子的首付。”
咔嚓!太郎剪断了大脚趾的指甲。碎指甲弹到了父亲脸上。
“太郎!”
“你没有反对的权利,”太郎抬手制止了父亲的怒吼,“我不会把你赶出去,我也希望全家人都能过得开开心心。爸,我这话没说错吧?你自己的钱可以随便花,我不会提任何意见,只请你不要碰家里的钱。”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让你不要以带孩子出去玩为借口,从绫子那儿要走两三万。动物园的门票有那么贵吗?”太郎望着父亲太阳穴暴起的青筋,“我不想让孩子们学坏,你以后不要再带他们去那种地方了。”
父亲浑身颤抖着站起来。电视机里传来竞猜节目的笑声。
“无论父母在孩子身上倾注多少爱,”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子还是会自己学坏的,做父母的就不该对孩子有奢望。”
父亲撂下这句话,走出了房间。
“又和爷爷吵架了啊?”
太郎一拉开二楼卧室的纸门,被窝里的绫子便发问了。太郎没有作答,而是钻进了绫子旁边的被窝。
“你头疼?”
“……嗯。”
被窝里传出绫子闷闷的声音。
“吃药了吗?”
“我不爱吃药。”
“也是。”太郎望着昏暗的天花板说道。
绫子总是这样。很多毛病吃个药就好了,可她偏偏觉得化学合成的东西对身体不好,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对不吃药。
蔬菜只买无农药的,果汁和点心都是自己做,咖啡和酒更是一滴不沾。她在这方面有种洁癖,也特别顽固。
但太郎深知绫子虽然顽固,却也软弱。公公一开口,她就会老老实实地给他零花钱。跟婆婆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快十年了,可婆婆稍微看她一眼,她还是战战兢兢。她不敢狠下心来教训儿子,也从没抱怨过太郎在外面花天酒地。
太郎不禁感叹,和绫子相比,世上的其他女人真是坚强得要命。
好比“丽奈”的小爱,就算有客人摸她的屁股,说难听的话,她还是能开开心心地当女公关。祐子年纪轻轻,却在房产公司做销售。绿叶人寿的真弓就更厉害了,离了婚,还要独自抚养一个孩子。绫子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软弱的绫子心中撑着一根顽固的木棒。这根棒子没有丝毫弹性,所以她的顽固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崩塌。
太郎爱着这样的绫子。
没有他的保护,这个女人一定会突然垮掉。
“是不是妈又说你了?”太郎在黑暗中轻声问道。
“……不是。”
“那是因为慎吾吗?”
“……不是。我就是有点头痛。”
太郎缓缓起身,把手搭在鼓起的被褥上。绫子纹丝不动。
“爸让我对你好一点。”
绫子并不作答。
“我觉得我对你不错呀。”
太郎隔着被子,缓缓摩挲她的后背。然后,他把脚伸进了她的被窝。
绫子从来没有拒绝过太郎。那天也是。太郎钻了进去,脱下了绫子的睡裤。
绫子没有出声。
秀明是周三休息。真弓也在这天休了假。
前一天,真弓说:“明天我也不上班,不如一起出去玩玩吧?”听到这话,秀明有些措手不及。
真弓故意没有挑明。他原本肯定打算出门,如果他没有做亏心事,肯定会说“我明天有事”。正因为他要做的事见不得光,他才不敢说。
其实真弓也不想和秀明待在一起。什么都不想,继续过互不相干的生活也可以,但她快忍不下去了。
她下定决心,如果秀明一整天都闷闷不乐,就一定要问个清楚。
而且她心中也有一缕希望。也许秀明并没有出轨,是她误会了。只要一起玩上一天,说不定就能恢复以前的状态。
周三早上,真弓是被门铃吵醒的。门铃连着响了三次。
一看枕边的钟,她才意识到快到中午了。她本想早点起来做便当,不禁啧了一声。转头一看,秀明睡得正香。女儿也还在梦乡中。
真弓穿着睡衣走到玄关,把门拉开一条缝。站在门外的人是隔壁家的太太。
“啊,对不起……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没关系……因为今天刚好不用上班。”
真弓咕哝着搪塞过去。
“呃,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趟一楼的管理员办公室?”
邻家太太用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她的年纪应该和真弓差不多,但和活泼外向的真弓相比,她总显得十分疲惫。
“大家在讨论要不要把楼下的花坛改造成自行车棚。”
“哦……”
“你觉得呢?”邻家太太用毫无干劲的口气问道。
“我们家无所谓。”
“现在大家正在管理员办公室讨论呢,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来一趟吧。”
她抬眼看着真弓说道。真弓本想推掉,可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合适的借口。
“呃……你别嫌我多管闲事,”见真弓不吭声,邻家太太战战兢兢地说道,“你平时老不在家,有空的时候还是露个脸比较好。”
她这话说得倒是诚恳。真弓心想,大概是其他居民对她有意见。上个月本该由她当公寓自治会的轮值会长,但她推托说没时间,也许这件事惹恼了街坊们。
“好吧,我这就去。”说完,真弓关上了门。
她脱下睡衣,用最快的动作换上出门的衣服,随便梳了梳头。她探头看了看卧室,只见秀明也起来了,正在吞云吐雾。
“阿秀,我不是让你不要在孩子旁边抽吗,要抽就去阳台抽。”
真弓一抱怨,秀明面无表情地把烟摁在了烟灰缸里。女儿也醒了,可能是被烟熏的。
“有人叫我去管理员办公室讨论要不要建自行车棚的事,我去去就来。”
“早饭呢?”
秀明随口问道。真弓怒上心头。
“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吃饭都不会吗!别忘了喂丽奈。我又不是去玩……”
真弓一提高嗓门,秀明就把头一歪,扭了扭脖子。真弓只得把愤怒的话语生生咽回去,朝玄关走去。
狠狠关上门一看,只见邻家太太正靠在走廊的墙上。两人的视线正好相交。
“啊,你在等我吗?”
“嗯,其实我也不太想去……”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邻家太太笑着说。真弓也被她逗得露出了微笑。两人并肩朝电梯走去。
“大家的意见那么不统一吗?”
真弓问道。她歪着脑袋,不置可否。
“反对拆掉花坛的人其实只有两三个……”
“嗯。”
“但真要建自行车棚,似乎需要花一大笔钱。到时候肯定要大家一起凑,但很多人说,向没有自行车的人收这钱有些不妥……”
这倒是。真弓点了点头。
她家也没有自行车。要建自行车棚,她是无所谓,但让她为了根本不会用的设施掏钱,那就很气人了。要是手头比较宽裕,倒不是不能痛痛快快给钱,可这年头谁家的日子不紧巴巴的。
一想到要去一个争论不休的地方,真弓就觉得心情沉重。
刚搬来这栋公寓的时候,真弓加入了公寓楼住户共同组织的消费合作社。虽然不远处就有超市,但合作社的东西更便宜,大米、牛奶这种重物还能送货上门,比较方便。而且真弓也想借机和街坊邻居搞好关系。
可不到半年,真弓就退出了。
原因有很多。合作社更适合大家庭,无论是肉还是蔬菜,一份的分量都特别大,还没吃完就坏了是常有的事。再便宜,买吃不了的东西回家也是浪费钱。那还不如直接去超市,一根胡萝卜、一个洋葱这样买,算下来还更便宜。
而且合作社的成员也需要承担各种各样的工作。真弓当时还是家庭主妇,但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头胎,实在没有心思忙别的事。
还有一个原因:真弓无法融入楼里的太太团。年龄明明差不多,可那些主妇已经变成了典型的大妈。
她们对合作社的配送员吹毛求疵,还把下午的点心称作“三点”,感觉特别老气。还有人突然找上门来,把家里的茶水点心全部扫荡干净,自说自话打开电视,看起八卦节目,愣是赖着不走。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真弓之所以产生想出去工作的念头,就是受了这群大妈的刺激。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沦落成安于现状、失去自制力的大妈!
“啊,手冢太太……”
邻家太太姓手冢。
“……嗯?”
“你是不是开始养猫了?”
真弓突然想起了这件事,随口问道。谁知人家顿时慌了,停下来支支吾吾地说:
“呃……呃……”
“啊?怎么啦?”
“它跑到你家去了吗?”
“没有啦,有一次我走到阳台,正巧看见它趴在你家窗口。”
“你没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吧?”
“没有呀。”
“哦……”手冢太太好像松了口气。
“这栋公寓不许养宠物吗?”
“嗯……能不能帮我保密?”
“那是当然。这年头,在公寓养猫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养宠物的肯定不止你一家。”
见手冢太太慌成那样,真弓鼓励道。对方无力地笑了笑。
上电梯后,真弓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手冢太太的侧脸。
她们虽然是隔壁邻居,却几乎没怎么说过话。两人年纪相仿,但手冢太太总有一股“大妈味”。她穿着土气的毛衣,配一条褶裙(腰上用的八成是松紧带),穿了双白色的袜子,踩着凉拖。一头长发也显得土里土气的。
她好像没有孩子,但也没有在外面工作的迹象。她丈夫的工作时间似乎不太规律,常在半夜三点回来。有一次,秀明在电梯口碰到了他,据说他提着行囊,一身要出远门的打扮。而且隔壁总是静悄悄的,估计男人很少在家。
没孩子,也没工作。虽然加入了合作社,和街坊邻居们也有些来往,但这些事应该占用不了她全部的时间。
老公不在家的时候,她都在干什么呢?真弓突然起意,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问道:
“手冢太太,你没在外面工作吗?”
她回头望向真弓的脸。真弓快步走出电梯,她赶忙跟上。
“我今年春天进了一家保险公司,开始做销售员了。”
“我知道。”
听到这话,真弓惊得瞪大双眼。
“我跟你说过吗?”
“没有,是……听别人说的。”
她支支吾吾。真弓意识到,原来消息早就在街坊中传开了。
“如果你闲得无聊,要不要跟我一起干?”
真弓带着和善的笑容问。保险销售员的工作不仅限于“拉客户”。由于公司的人员流动很大,“确保人才”也是他们的重要业务。
“你是不是觉得卖保险会很辛苦?其实我一开始也觉得肯定撑不下来,可做到现在倒没有什么问题。我通过这份工作认识了各种各样的人,也学到了很多东西。关键是我觉得这份工作真的很有意思。你要是感兴趣,要不要来我们公司瞧瞧?”
手冢太太茫然地看着真弓。见她没什么反应,真弓有点烦躁。
“你应该也有要实现的梦想吧?”
她回忆起培训时学习过的“拉人技巧”。女人对“梦想”这个词特别没有抵抗力。
“梦想?”
果不其然,手冢太太有了反应。
“要实现梦想,就不能干等着。资金和人生经验都是必不可少的。总得先找点事情做做嘛。”
真弓笑着说道。忽然,手冢太太移开了视线,喃喃道:
“我没有要工作的打算。”
她说完便背过身去。这样的态度让真弓十分窝火。她觉得自己被人鄙视了。
关于自行车棚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将近下午三点。真弓起床后连口茶都没喝过,自然想尽快走人,可她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起身。
一群女人聚在一起,感情用事,讨论了半天也没有得出一个结论。真弓疲惫不堪地回到家中。
“你怎么才回来。”
秀明坐在沙发上,抬起头说道。丽奈坐在他膝头。
“有人想把楼下的花坛改成自行车棚,但反对的人还不少,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秀明竟然在陪丽奈玩。不过真弓说话的时候,他都懒得哼一声。真弓抱着胳膊,打量着眼前的父女俩。
这个当爸爸的很少和孩子在一起,平时也不怎么照顾孩子,可丽奈还是笑了。这让真弓很不爽快。秀明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爸爸,为什么天真无邪的丽奈还跟他那么亲近?她带孩子的时候,丽奈一点都不听话,动不动就闹脾气。她真是气死了。
真弓摇了摇头,走向厨房。桌上当然没有为她准备的饭菜。水池里放着几个脏盘子。
“阿秀,你过来一下。”
真弓强压着随时都可能爆发的情绪说道。可秀明没吭声。
“你能过来一下吗?”
她声音更响了。丈夫抬起了头。
“坐这儿来。”
“干吗啊……”
“坐这儿来,好不好?”
秀明慵懒地起身走向厨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一脸的不乐意。
“你吃饭了吗?”
“嗯,也给丽奈喂了。”
“我的饭呢?”
秀明面无表情地盯着真弓看。
“我也不是去玩。你就不知道我会饿着肚子回来吗?如果是你去,我肯定会把你的那份做好。你为什么不做?这几个盘子就不能自己洗掉?”
真弓反复暗示自己要冷静。但她一开口,情绪就刹不住了。
“街坊们讨论的事情可无聊了,我也不想去。为什么非要我去,你去不就行了?如果去的是你,我一定会提前帮你烤块面包。等你回来,我还会说一句‘辛苦啦’,把热腾腾的面包端到你面前。可你呢?你对我这么不理不睬的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你累,可我也累啊。你就不能多体贴我一点,对我好一点?”
秀明一言不发,听着真弓滔滔不绝。他捧起胳膊,大声叹了口气。真弓顿时火冒三丈。
“你叹什么气啊!我说错了吗?你连一句‘对不起’都不会说?你总是这样,无论我说什么,你都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无论是工作还是别的事,都是一脸的不情愿。你明明比我小,却总是一副看破红尘的面孔。在公园打门球的老爷爷都比你有活力!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上进,一点干劲都没有。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因为我爸逼你辞掉了电影公司的工作,所以你不开心了?可决定辞职的是你啊。是你自己决定要换工作的,不是吗?”
秀明瞥了真弓一眼,又把视线转向别处。
“你今天为什么要休假?”
“啊?”
秀明突然问了个完全无关的问题,真弓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为什么……我就不能休假吗?”
“那倒不是。”
“别故意扯开话题。搞什么啊,说不过我,就知道敷衍……你就不能老老实实道个歉?你这人啊,就是自私!我休假的时候,都会把攒着的脏衣服洗了,再打扫打扫卫生。去超市买东西的永远是我!好容易休息一天,做做家务,陪陪丽奈,时间一下子就没了。我忙得连看电视和报纸的时间都没有。可你呢?你放假的时候都在干什么?以前是窝在家里,现在倒好,开始成天往外跑了!你有没有想过,你放假时穿的袜子和内裤是谁给你洗的!”
真弓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情绪跑在前面,话都慢了一拍。真弓一停,秀明就站了起来。
“你干吗,想逃吗?要是你觉得自己没做错,就来反驳我!”
“我出去一趟。”
秀明说得清清楚楚,真弓一时语塞。
“为什么……你为什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你是为了跟我吵架才休假的吗?求你了,稍微冷静冷静吧。”
“你说什么!”
就在这时,客厅突然传来女儿的哭喊。
真弓和秀明对视了一眼,连忙跑过去。只见丽奈坐在桌边,边呛边哭。她的脚边,有一个打翻的烟灰缸。
真弓连喊都喊不出来,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把手指塞进正在哭喊的女儿嘴里。
“哇!”女儿吐出了一个烟蒂。真弓继续用手指掏。女儿难受得很,不停地挣扎。
“叫救护车!”真弓对傻站在身后的秀明怒吼道,“快喊救护车!你这窝囊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