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母亲好像当真了,总算露出了笑容。真弓继续说道:

“所以你能不能帮我带带丽奈?反正我四点就下班,五点前肯定能来接孩子。你也觉得自家人带孩子更放心吧?求你啦!”

母亲盯着苦苦求她帮忙的真弓。她好久都没有细细打量过女儿的脸了。女儿化了妆,戴着耳钉,结了婚,还生了孩子。她的外貌成熟了,唯有那双眼睛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撒娇的时候,提无理要求的时候,真弓总会摆出这种可爱的表情。我被这双水灵灵的眼睛骗过多少回了?母亲心想。她给真弓买了想要的玩具、裙子,给了她出国游玩的旅费。给她这些都没关系。对一个母亲而言,上女儿的当也是一种快乐。

外孙女是她的心头肉,她也想把孩子留在身边。然而她很清楚,这个时候答应女儿的要求,对谁都没有好处。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不用真弓开口,她也会主动帮忙照顾孩子。可这一回,她左思右想,都觉得真弓太任性。

“不行,我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我肯定会死在你前头,怎么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带孩子上。”

“你怎么这么说话……”

“这话我要原原本本地还给你。你要是真想出去工作,就把孩子送去托儿所,我可不管。”

真弓早就料到母亲会这么说。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多年,她深知母亲不是那种会屁颠屁颠当保姆的人。

“我也不是让你免费带孩子,会给钱的。”

“这不是给不给钱的问题。”

见母亲的态度如此坚定,真弓终于忍不住了,不禁提高嗓门:

“你怎么这么冷血!别人家的老人都说,‘与其送托儿所,还不如给我带呢’!”

母亲立刻反问道:“别人都是谁啊?”

“阿咲啦,小纪啦……总之现在大家都是这么办。”

“大家、大家……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母亲没好气地笑着说,“大家都有珍妮娃娃,你也给我买一个吧。大家都要去塞班旅游,给我点钱吧。你这么喜欢跟别人一样吗?要是跟别人不一样,就坐不住了?”

真弓无言以对。每次都是这样,拌嘴的时候从来没有赢过母亲。小时候,她还能打出最后的王牌“大哭大闹”。可现在她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再用老办法。

“好好好,是我不对。”

真弓没好气地说道。不等母亲再开口,她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手机。秀明不太回短信,所以她干脆打了电话。可是秀明不接,她连打了三个,秀明还是没接,她无奈只得又坐下来。

“你在给秀明打电话?”

“是啊。”

“他在忙吧?”

“没事儿,不这么打,他就不会回电话。”

话音刚落,真弓的手机响了。

“阿秀?嗯,在娘家。你在哪儿?啊?对不起,我知道啦,以后不会在你工作的时候打了。丽奈睡着了,你能不能来接一下?拜托啦。嗯。话说你后天能不能休假?唔,还要去面试一次,我妈又不肯带。啊?好好好。那我等你来。”

母亲看着真弓一脸不快地和丈夫说话。刚结婚的时候,小夫妻俩如胶似漆,她这个丈母娘在一旁看着都脸红。这才一年多,女儿居然就成了这副口气。母亲无言以对,心想,亏秀明能沉得住气。

“你后天也要去面试?”

真弓一挂电话,母亲便问道。

“嗯,今天面试我的人是支部长,下次要去总公司,再见一下他们的董事。”真弓无力地说道。

“你真的会被录用吗?”

“十有八九吧,毕竟我面试的是保险公司的销售员,他们好像很缺人。”

“你要去卖保险?”

“反正你觉得我干不了,是吧。”

真弓无精打采。她轻轻摸着躺在一旁的孩子的头发,长叹一声。母亲怀着复杂的思绪打量着她。

“一旦录用,你就要去上班了吗?”

“……是啊,得赶紧找托儿所。”

母亲没有再看垂头丧气的女儿。理智告诉她“不行”,但她的嘴巴似乎不受控制:

“在你找到托儿所之前,丽奈就给我带吧。”

“啊?”

“这不是没办法吗?秀明又不能老请假,孩子又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真弓看着母亲,顿时笑逐颜开。母亲真不想承认,但这张脸可爱得让她涌起了抱住女儿的冲动。她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间。唉,又由着这孩子胡闹了。她顿时陷入了自我厌恶。

到了十点多,秀明终于现身。他开着公司的车出现在真弓的娘家门口。他平时也开这辆小排量汽车上班。

真弓抱着孩子坐到副驾驶席上。她才刚坐稳,秀明立刻发起了牢骚。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没有急事不要连着打好几个电话!”

“我刚才不是道过歉了吗……”

真弓气呼呼地说。不等她说完,秀明便接着说道:

“我刚才在跟客户谈事情!”

“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一个大男人还这么婆婆妈妈的……”

就在这时,孩子咿咿呀呀地说起了梦话,仿佛是在抗议父母的争吵。两人同时低头看了女儿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对方。

“算了,先回去吧。”

“嗯。”

秀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踩下油门。他一边开车,一边偷瞄妻子的表情。只见她哼着歌,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心情看似很好,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面试怎么样?”秀明问道。

真弓微笑着回答:“很开心呀。”

“‘开心’是什么意思?你又不是去玩……有戏吗?”

“嗯,十拿九稳吧。今天面试我的是四十来岁的女支部长。我对她的印象特别好。她看上去温文尔雅,但工作能力肯定很强。”

“哦……”

“她说,保险公司有很多有孩子的员工,她一点都不觉得孩子是减分项。她还说最开始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去上班。真好啊,我都没想到世上还有这样的公司……感觉自己突然有斗志了。后天还要去一趟总公司,让董事再面试我一次,顺利的话就能被正式录用了。”

说完,真弓望向丈夫。他面朝前方,跟着音响哼着歌。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有啊,你后天要去干什么来着?”

“算了……”

真弓鼓起腮帮子。无论她说什么,秀明都不会认真听。

真弓总觉得秀明看扁了她。刚认识那会儿,真弓才是更成熟的那一方,她还经常给秀明提意见。可他们的立场在不知不觉中对调了。

无论是秀明还是父母,身边的人都认定真弓是个不成熟的半吊子。但真弓有大学文凭,在商社干了四年多,现在都结婚生子了。为什么大家还是这么看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她想起了今天面试自己的支部长。

支部长身材微胖,但着实给真弓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她说自己也是个妈妈,却一点都没有中年大妈的感觉,说起话来很稳重。面试时,一个总部的男员工碰巧过来办事。他当着真弓的面夸了支部长:“别看她这副样子,她可是片区的销售冠军。”真弓大吃一惊。她实在没想到温柔的支部长有那么强的工作能力。在她的印象中,“能干的中年女人”都是趾高气扬、耀武扬威的,而支部长颠覆了她的认识。

真弓心想,好想变成支部长那样的人。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对“中年妇女”产生过这般的向往。她刚才对母亲说“我也想做你那样的妈妈”,不过是奉承罢了。她从没起过那样的念头。母亲有自己的事业,过着充实的生活,这一点的确值得尊敬。她也很喜欢母亲爽朗的性格,但总感觉母亲缺了几分情趣,也缺了几分女人味。

“啊,对了,要是真被录取了,我能不能不给你做便当?”

秀明扬起一边的嘴角笑道:“可以啊,明天就停也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早就嫌麻烦了,不是吗?不做便当没问题,多给我点钱吃午饭就行。”

真弓思索片刻后问道:“一天给多少?”

“一千日元就行。”

“啊?午饭随便吃吃不就行了,不能五百日元搞定吗?”

“我说你啊……”

信号灯正好变红了。秀明踩下刹车,转向真弓说道:

“你就不能回忆回忆自己上班那会儿是怎么过的?五百块的确能搞定一顿午饭,但有时候也要跟同事一起喝个咖啡吧?偶尔也要请新人吃个饭吧?你干吗那么抠!”

“还不是因为你赚得少吗?”

见真弓鼓着腮帮子,秀明懒得多说。好容易休一天假,老婆却要出门,害得他只能在家带孩子。带就带吧,至少能安安心心看个dvd。谁料孩子哭个不停,他又不知道尿布放在哪儿,还因为客户投诉被叫去公司。带着孩子去找外婆,低三下四地求人,还要听一通冷嘲热讽……

这还没完。在跟客户谈事情的时候,真弓连着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回家路上,她还要埋怨自己赚得少。

离婚算了。

这个念头在秀明的脑海中闪过。

就在这时,喇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回过神来一看,信号灯已经绿了。他连忙踩下油门。

“唉,要是有辆车就好了……”一旁的真弓喃喃道。

“这不就是车吗?”

“又不能开着这种车去兜风……”

真弓怨气十足地盯着前面那辆红色奥迪。她本来就不愿意看见秀明把公车当私家车用,更何况车门上还写着一行大字——“格林建设”。她常常抱怨开着这辆车去超市和家庭餐馆很没面子。

“要不我们买辆车吧?二手的也成。”

“有钱买车,还不如给我买午饭呢。”

秀明叹着气回答。真弓也就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我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她的?怎么会和这样一个女人结婚呢?秀明在心里不住地嘀咕。他早知道真弓为人任性,又爱提无理要求,稍微碰到点不顺心的事情就发动眼泪攻势。那当初为什么要娶她呢?

三年前,秀明在东京的一家电影院结识了真弓。那天,秀明的公司在电影院举办试映会,他负责在大堂打杂。忙到一半,一位女子忽然凑上来跟他搭话——来人竟是他高中时的前女友。他们都知道对方在东京工作,却一直没联系上。意料之外的偶遇让两人十分惊喜。前女友是跟公司的前辈一起来的,这位前辈就是真弓。

秀明的前女友几乎还是高中时的样子,素面朝天,颇有些假小子的意思。她的容貌看上去挺成熟,性格却有点像男生,所以秀明和她的交往算不上特别深入,最后无疾而终了。

而那时的真弓就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一样。一身套装,脚蹬高跟鞋,耳朵上戴着金耳环,系着丝巾。秀明觉得她很漂亮,可一想到人家比自己年长,就不太敢出手。对方是在丸之内的商社工作的白领丽人,自己却是电影发行公司的临时工。我们的世界相差太远了——这是秀明对真弓的第一印象。

能在这种场合偶遇着实不易。秀明邀请前女友在试映会结束后一起吃饭。当然,他也邀请了在场的真弓,但真弓给了他一个沉稳的微笑,说道:“我就不去当电灯泡啦。”

看完电影后,她们俩来到大堂找秀明。秀明正在收拾会场。可他抬头看了一眼真弓,顿时目瞪口呆——她竟然两眼通红,还不住地吸鼻涕。那天放的是美国怀旧片,并不是那种催人泪下的片子。秀明很喜欢这部剧情四平八稳的电影。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这样的电影无聊,但他其实也在昏暗的放映室里偷偷抹眼泪。

“真弓前辈,你可真爱哭——”

前女友开起了真弓的玩笑。真弓用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们,笑着说:“古装电视剧都能把我看哭呢。”

如果真弓本就长得文文弱弱,也许秀明不会动心。但“成熟女性心中最柔软的那一面”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吸引力。真弓婉拒了秀明的邀请,但秀明愣是把她拉住了。

他要到了真弓的电话号码,疯狂地约她。他从来没有这么热烈地追求过一个女人。真弓起初有些犹豫,但几次约会后,他们越来越有恋人的样子了。

每次见面,秀明都觉得真弓在逐渐偏离自己对她的第一印象。他意识到,真弓只是外表显得成熟,其实内心还十分孩子气,但他并没有因此改变初衷。那时他觉得外表与内心不同,反而让真弓显得更动人了。

秀明暗自心想:要是她没有怀孕,我们应该不会结婚吧。那个晚上发生的一切,他至今历历在目。刚开始吃饭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的,可是吃着吃着,真弓突然哭了起来。因为秀明随口说了一句,“我没打算在三十岁前结婚”。

和真弓谈恋爱的过程中,秀明只学会了一种让她停止哭泣的方法——和她上床。那晚真弓告诉他,她在安全期,没关系。秀明酒量不好,却在吃饭的时候稍微喝了点,一时糊涂就相信了。

听说真弓怀孕,秀明立刻求她放弃这个孩子。这本来就是个意外。他没有避孕,不过是因为真弓说那天没关系。秀明甚至觉得自己是被真弓下了套,只是他没有把这话说出口罢了,但内心的想法终究还是表现在了态度上。听完秀明的回答,真弓立刻哭喊起来,完全忘了他们还在咖啡厅。

秀明也很清楚,虽然真弓每次约会都是穿着套装现身,动不动就把自己当小朋友看,可她其实也有软弱的一面。他早就料到真弓会哭,可他万万没想到,真弓会不顾他人的眼光,哭喊“我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秀明顿时慌了,然而真弓那天的状态不允许他们继续沟通。他只能跟真弓约好下周再见,将她送上出租车。

几天后,真弓告诉秀明,“我把这事跟我爸说了。”秀明吓得脸色铁青。他是喜欢真弓的,否则就不会跟她在一起,但总觉得“结婚”是一件遥远的事。

然而,一见到真弓憔悴的模样,秀明心软了。把孩子打掉说起来简单,但他知道这么做会给女方的身体造成多大的负担。比起大声哭喊,坐在面前噙着泪水的她更让人心疼。

和周围的朋友相比,秀明并不是特别迷恋异性。他虽然喜欢女人,但总觉得制订约会计划、靠礼物讨女人欢心之类实在太麻烦。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品尝过为伊消得人憔悴的滋味,也不想谈这样的恋爱。

所以他决定和真弓结婚。他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形式成家,但也没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只是早晚的问题。再说,只要结了婚,就再也不用为这件事烦恼了。

见秀明终于点头,真弓像是被无罪释放的被告一样喜极而泣。秀明提议,既然孩子再过几个月就出世了,干脆等生活稳定下来再办婚礼。但真弓摇着头说,婚礼的事我来准备,一定要在孩子出生前把婚礼办了。

秀明没有坚持。在他看来,没有比婚礼和婚宴更麻烦的事了,但婚礼是属于新娘和女方家属的,不能因为他嫌麻烦,就剥夺他们多年的梦想。

决定要跟真弓结婚后,要不要换工作就成了秀明的头号烦恼。他从小喜欢看电影,但没有把这份激情转移到电影的幕后工作上,也没有对电影评头论足的犀利观点,但还是想,一样要工作,那最好找一份和电影有关的工作。从二流私立大学的经济学院毕业后,他就成了一家电影发行公司的临时工。他没有后台,也没有够格的文凭,当不了正式职员。

这份工作的待遇和普通的工读生差不多,工作强度却和正式员工一样大。秀明的月薪足够他一个人过活。

然而,女友怀孕了,他得负起责任来。如果需要养活家人,这点钱就不太够用。真弓起初表示要请产假,生了孩子再回去上班,谁知她的妊娠反应很严重,婚礼和新生活的各项准备已经把她压垮了。她跟秀明提出想辞职。

秀明心想,我的工资养得活三个人吗?就算能勉强生活,那也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要是回群马的老家,就能把房租省出来,可真弓从小生活在城市,又是家中的独生女,肯定不会同意。莫非要跟真弓的父母一起住不成?他怀着沉重的心情,第一次上门拜见岳父岳母。

秀明做好了要吃岳父一拳的思想准备。毕竟,他把人家宝贝女儿的肚子搞大了。虽说他愿意负责,但老人家肯定不会太欢迎他。

谁知真弓的父母居然热情接待了秀明。在二老看来,秀明不单单是让女儿怀了身孕的男人,更是“接了烫手山芋的怪人”。

秀明跪在榻榻米上,低头说道:“我一定会让真弓幸福的。”真弓的父亲也同样低着头回答:“小女刁蛮任性,还请你多多包涵。”一旁的母女俩笑着说:“这两个人就像在演电视剧似的。”

之后,岳父支开了女眷。屋里只剩秀明后,他开口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秀明还以为他要提出一起住的事,没想到岳父是建议他换个工作。

你的待遇跟工读生差不多,又拿不到奖金,孩子就快出世了,你以后要怎么养家糊口呢?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份工作。岳父的用词很谨慎,但言外之意就是,“我求你了,找一份正经的工作吧”。

秀明也不是全无抵触。虽说他现在不是正式员工,但这份工作是他自己选的,也很喜欢,哪能说换就换。但岳父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在理。无论如何,靠他现在的工资肯定是养不活一家人的。继续留在现在的公司也不一定能转正。就算他拒绝了岳父的提议,几年后也得跳槽。

岳父在建材公司当部长,他说能靠关系把秀明介绍到一家住宅建筑公司去。卖房子啊……我当得了房产销售员吗?一抹担忧掠过心头。但换工作总比跟岳父母住在一起好。不仅如此,岳父还表示,如果秀明愿意换工作,他可以出公寓的首付。秀明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要是真弓没有怀孕,他们一定会拖拖拉拉地交往着,最后认清对方的缺点,分道扬镳。不是真弓和别的男人结婚,就是他劈腿被真弓抓到。秀明觉得无外乎这两种结局。

那是孩子挡了他的道吗?不,自己的亲骨肉比秀明想象的可爱多了。每每路过玩具店和童装店,他都会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要是买个礼物给女儿,她一定会很开心吧。

秀明呆呆地想,光是有怨气,怕是离不了婚。孩子需要母亲。再说,要是他提分手……后果可想而知。光是想一想,都觉得厌烦至极。

岳父母平时总说“我家闺女太任性,给你添麻烦了”,但真到了关键时刻,他们肯定站在女儿那边。真弓一定会哭喊着责备他,抢走女儿,再拿走一大笔精神损失费。

秀明扭了扭脖子。他不敢再想下去。要是真觉得自己的人生没有盼头,那就太可悲了。

“阿秀,吃糖吗?”这时,副驾驶席上的真弓问道。

“嗯。”

“有润喉糖跟梅子糖,你要哪个?”

真弓包里总是装着糖果和巧克力之类的玩意儿。秀明还一度觉得这种习惯很可爱呢。

他瞥了真弓一眼,只见她捧着糖果,面带微笑。秀明叹了一口气——我不讨厌她,我还爱这个女人。

“梅子糖吧。”

“来,张嘴。”

真弓撕开包装纸,把梅子糖扔进他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顿时激起了他的食欲。

“唉……好饿啊。”

秀明随口说道。真弓惊呼:“啊?你没吃晚饭?”

“没有啊,一直在忙。”

“不是吧,家里什么都没有。你干吗不在外面吃完再过来。”

秀明把涌到嗓子眼的牢骚咽回肚子里,又扭了扭脖子。

“咦,佐藤前辈,你最近怎么不带便当了?”

当秀明打开外卖猪排饭的盒盖时,森永祐子突然冒冒失失地喊了一句。

“你也不用那么吃惊吧……”

秀明一边掰开一次性筷子,一边有气无力地说。

“太太生病啦,还是回娘家啦?”

祐子八卦地问道。同样在吃猪排饭的竹田科长嘀咕道:

“不就是吃个外卖吗,嚷嚷什么啊,有工夫不如去打扫卫生。”

“哦……”

祐子没好气地答应着,走出了用作办公室的房间。这里是公司的样板房。祐子的背影一消失,科长就盯着秀明的脸,问道:

“到底怎么回事?”

“啊?”

“你的爱妻便当呢?”

“呃……没怎么……”

“你这么说,我怎么听得明白。”

“就是……没有特殊的意思……”

“有什么好瞒的?说实话不行吗?”

科长盯着秀明,也不知道他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科长是样板房的负责人,在工作方面,大家都很仰仗他。但他的心思总有些猜不透,算不上好相处。

“是这样的,我老婆开始做兼职了……”

犹豫片刻,秀明说了真话。要是现在找借口搪塞过去,几天后怕是又要被盘问一番,那就得不偿失了。

“啊,是这么回事啊,我懂我懂,”原本面带愠色的科长突然笑了,“这年头啊,肯老老实实当家庭主妇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少了。”

“是啊……”

“我家那位也在百货店找了个销售员的工作,对家里的事情一天比一天不上心。卫生不做,饭也不做,孩子也不管。我稍微发个牢骚,她就把腮帮子鼓得跟河豚似的……一个月就赚八万日元,还以为自己多能干呢。”

秀明吃着猪排饭,随声附和:“能赚八万也挺厉害了呀。”

“要是她用这些钱补贴家用,那我也服气,可她不是泡在卡拉ok厅里,就是包养小白脸……”

“她有小白脸啊?”

“有,绝对有。”

“这么有把握?”

“不然她怎么管我叫老秃子。”

秀明不禁望向竹田科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头顶的光溜溜的斜坡。

“别盯着我看行不行,真没礼貌。”

“对、对不起……”

“她以前不会这么喊我。怎么说呢,我总觉得‘秃子’这两个字带着恨意……”

秀明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默默扫荡猪排饭。

“科长,您喝茶吗?”

“哦,谢啦。”

就在秀明用茶壶泡茶的时候,身后的科长幽幽地说道:“这就是个分工的问题……”

“啊?”

“我最近老想着分工。你泡茶,我洗杯子。”

“没事,我一会儿去洗就是了。”

“不不不,无论什么事,只要把分工做好就成了。比如你捅娄子,我或部长给你擦屁股。”

秀明故意没有反驳,而是把茶杯放在科长面前。

“家庭生活也是这样。我工作赚钱,老婆操持家务带孩子,这有什么不好的?”

“是啊……”

秀明很是感慨地点了点头,喝了口饭后的热茶。

当天下午,秀明坐在空荡荡的样板房的楼梯上,思索着竹田科长提到的“分工”。

他也不是不理解真弓为什么想出去工作。自己的亲骨肉肯定是横看竖看都可爱,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对着她,也是件很痛苦的事。孩子还小,一切全凭本能。比起“人”,她也许更接近“动物”。她会毫无来由地哭个不停,不管你有没有别的事情要忙,稍不留神就会做出危险的事。话虽如此,大人总不能用铁链把孩子拴起来吧?真弓已经独自带了一年孩子,有一肚子怨气也是在所难免。

然而,这难道不是她的职责吗?秀明也有一肚子怨气。为了让一家三口的生活更宽裕些,他每天都在拼命工作。努力工作就是他的职责,所以他才能忍耐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对讨厌的客户点头哈腰。不仅如此,他还牺牲了宝贵的假日陪真弓购物,帮她带孩子。

真弓想出去工作,不过是想逃避自己的职责罢了。她只是厌倦了照顾孩子和丈夫,想利用“双职工家庭”这个状态,将自己的职责更多地推卸给秀明。

秀明突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小时候,他经常担任班长、文化节委员之类的职务,但仔细一回忆,他才意识到都是被周围的同学们硬推上那个位置的。

他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不会当着人家的面发火,所以大家都喜欢把麻烦事推给他做。一想到自己要吃一辈子的哑巴亏,他就觉得浑身无力。

难道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他边想边站起来。这时,他看见有人打开了样板房的大门。

一家人走了进来。“欢迎光临。”秀明低下头说道。带头的微胖男子稍稍收了收下巴,算是点头了。

一头白发的老人(大概已经退休了),两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还有男孩的父母,总共五个人。秀明心想,孩子能在工作日白天出现在这里,说明春假还没结束。莫非孩子的父亲做的是可以休息的工作?

“我们可以到处看看吗?”

孩子的母亲微笑着问道。秀明望着她的脸出了神,心想,这位太太的表情好温柔啊。

“快请进吧。”

“那就打扰了。小朗,要穿拖鞋哦。”

小儿子一看就是不太听管教的淘气鬼,但母亲的口气还是很温柔。一行人慢慢走向客厅。

“不好意思,能请您填一下这份问卷吗?”

秀明对最后进客厅的老人说道。这时,孩子的父亲回过头来。

“啊,爸,我来填吧。”

说着,他接过了秀明手中的问卷。

“这边请。”

秀明示意他可以坐在沙发上。他一屁股坐下后,用圆珠笔写起了自己的名字。

茄子田太郎。

秀明心想,好奇怪的名字。

“您的姓氏很少见呢。”

他随口一说,就挨了茄子田太郎的白眼。人家冷冷地说了一句:“算是吧。”然后继续填问卷。

秀明没有再多嘴,而是观察起了坐在眼前的客户。茄子田太郎是五短身材,穿着廉价的外套,头发是最普通的三七开。年纪大概四十来岁吧……不,说不定还不到四十。

他看了眼茄子田太郎的手边,瞄到了名字后面的年龄栏。三十三岁。这个人居然那么年轻?长得也太显老了吧?他继续瞄后面的职业栏,只见上面写着“教师”。难怪……土气的打扮、高高在上的态度,的确很符合学校老师的特征。

对方要不是客户,秀明真不想和他说话。然而,愿意填写问卷的客人是比较“有戏”的。如果完全没有买房的打算,销售员再劝,对方也不会填写姓名和地址。

这时,秀明听见了笑声。他抬头一看,只见母亲和孩子们在开放式厨房有说有笑。秀明又想,这位太太真是性格开朗,人也漂亮。为什么这样好的人会嫁给这么一个男人?

“喂。”

“啊?啊,您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都得填吗?预算啊,面积啊……”

“哦,写个大概就行了。”

茄子田极为不快地哼了一声,继续写下去。他一开口就是“喂”,搞得秀明也挺窝火——果然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这时,茄子田再次抬起头说道:“喂。”

“敝姓佐藤。”

秀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名片,递了过去。茄子田接过名片,翻来覆去打量了半天。

“我说你啊……”

然而,茄子田还是没有用比较有礼貌的称呼。

“你干这行多久了?”

“……一年半左右吧。”

“唔,敢情是新人啊……”

秀明在心里骂道:随你怎么说。就在这时,茄子田突然笑了。

“我想新建一栋二世代住宅,正在参观各家的样板房呢。我毕竟是外行,什么都不懂,你给我介绍介绍吧。”

秀明呆呆地望着突然变得温和的茄子田,连忙低下头说道:

“哪里的话,我还要请您多多指教。”

日本房屋贷款的一种返还方式。在每年两次奖金月增加还款额度,以降低其他月份的还款额度。

指供两代人共同居住,但设有各自的厕所、玄关、厨房等,确保各自独立性的住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