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家都说,摆在餐桌上的菜,代表着你对家人的爱。佐藤真弓心想,这话是真的吗?

从某个角度看也许是吧。就拿味噌汤来说,用速溶粉末做的,肯定和木鱼花熬出来的有天壤之别。

然而,为每一顿饭重新熬制高汤实在太麻烦。不过刚结婚那会儿,真弓为了让丈夫吃到美味的饭菜,也下了不少功夫。为了让丈夫夸一句“好吃”,她要花三四个小时准备晚餐。

问题是真弓花一下午烹制的晚餐,丈夫佐藤秀明短短十分钟就吃完了。他酒量不好,没有边喝酒边吃饭的习惯,所以吃晚饭就像在咖啡厅里吃午餐一样,一言不发,一眨眼的工夫就吃完了。

见丈夫几乎不碰自己做的炒牛蒡丝,真弓还以为他不喜欢吃这道菜。谁知丈夫某天突然嘟囔了一句,“你做的牛蒡丝好辣。”真弓心想,早说啊!丈夫不爱吃的菜还有很多。刚认识的时候,他还说自己对吃不怎么挑剔,随便吃什么都行,真是个大骗子。

费时费力做的菜,丈夫不光不夸,有时连碰都不碰。久而久之,真弓失去了对烹饪的热情。

真弓本来就不是一个对吃很上心的人。她成长在一个双职工家庭,母亲总是给她吃店里买来的熟食和各类快餐。当然,这并不代表母亲不爱她。

也许是因为真弓从小到大都吃得很随便,她不觉得一日三餐有多重要。想吃好吃的,去餐厅就行了。平时的饭菜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足够了。

“再说了,”真弓在心中自言自语,“我又不是厨师。”

结婚一年半,她每天都忙着构思菜谱。早上要做早饭和丈夫带去公司的便当。中午她一个人吃,随便吃点剩菜就能解决。吃完午饭,得考虑晚上做什么。吃完晚饭,还得考虑第二天的早饭和便当。

即便如此,在女儿出生前,真弓还是能忍受这种状况的。可是有了孩子之后,做饭成了她最不乐意的一件事。最近女儿已经开始吃和成年人一样的东西了。她也想保证女儿的营养,但还是觉得构思菜谱十分麻烦。

我这辈子只能围着一日三餐转了吧。一想到这儿,真弓简直要当场昏厥过去。

结婚之前,真弓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如此讨厌做菜。单身时,她几乎没拿过菜刀,但周围的朋友都是这样。她想得很轻巧。既然全世界的主妇都会做菜,那自己肯定也能做。

“我就不适合做这些……”

真弓喃喃着打开从超市买来的醋拌凉菜。她将凉菜盛到小碟子里,正要把碟子放进冰箱,女儿丽奈的声音从卧室传来。

她一边用围裙擦手,一边走向卧室。女儿正躺在双人床的正中央,睁大眼睛看着母亲。

“哎呀,你醒啦?”

真弓抱起女儿说道。丽奈下个月就满周岁了。刚睡醒的时候,她的心情总是很好。见到女儿笑嘻嘻的小脸,真弓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抱着女儿来到客厅,坐在地毯上。丽奈拿着最喜欢的玩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她的步子一天比一天稳了。

真弓陪女儿玩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阅夹在报纸里的招聘广告。

她已经找了一个多月的工作。无论是招聘广告,还是专门面向女性的就业杂志,都登满了五花八门的招聘信息,光看就很累人。可即便这样,能满足真弓要求的工作还是少得可怜。

要把孩子送去托儿所,必须赚到比托管费更高的工资,否则就没有意义了。真弓本以为公立托儿所会比较便宜,谁知那种地方的费用是根据家庭收入计算的,还真不一定便宜到哪儿去。再说,公立托儿所有不计其数的人在排队,天知道什么时候能把孩子送进去。

能立刻接收孩子的只有私立托儿所。那种托儿所都是按小时收费,所以真弓一定要找到时薪高于托儿所费用的工作。

时薪高的工作集中在傍晚至夜间。反正丈夫每天都要忙到很晚才回家,晚上出去工作倒也没什么关系,但她当不了补习班的讲师,也不想去关门后的餐厅做保洁员。她毕竟在商社工作过四年,还是想尽可能找一份行政方面的工作。她想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而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打杂。

真弓看了会儿招聘广告,叹了口气,往地上一扔。女儿捡起广告,笑着揉成了团。

真弓笑不出来,却也发不出火,只得抬头望向墙上的时钟。这会儿九点刚过。

佐藤秀明抬头望向样板房墙上的时钟。他今天本想早点回家,不料一拖就拖到了九点多。

他原本在电影发行公司当临时工,结婚时才跳槽到这家中等规模的住宅建筑公司当销售员。

工作强度并没有超出他的预料。他在这儿干了一年半,目前还没有遇到过让人无法忍耐的事。

他在样板房里待的时间比在办公室里更长,但他还挺喜欢这种工作形式。虽然守样板房意味着要在天黑后拜访客户、整理资料,动不动就连着加班好几天,但总比挤在狭窄的办事处跟上司和前辈大眼瞪小眼轻松多了。

好饿啊。秀明心想,真想早点回家吃晚饭。妻子的厨艺不算好,但他不太喜欢下馆子。成家前他是一个人住,那时也不喜欢孤零零地去店里吃套餐,宁可买个便当回公寓吃。

秀明正想着这些,一个女人在他旁边掉起了眼泪。

她叫森永祐子,是公司去年新招的员工。不过下个星期就进入四月了,这意味着她在公司也干了快一年。

新人难免要犯错误。这不,今天她就被客户和科长骂了一顿。科长把她骂哭后就逃回了办事处。样板房里只剩下秀明和祐子,他只能硬着头皮安慰人家。

但他在三十分钟前就把好话说尽了。无论怎么劝,祐子的眼泪就是止不住。她反反复复地说,“我干不了销售呀。”

做女人可真好……秀明边想边扭脖子,发出“嘎啦”一声。只要掉两滴眼泪,就会有人来安慰,还能让惹哭你的人内疚。

秀明今年二十六岁,跟祐子算得上同龄人。然而在秀明眼中,祐子仿佛比他小了十来岁。

祐子虽然不是什么大美女,但穿上套装后还挺像模像样的,放在人堆里也十分出挑。秀明不喜欢她那样的短发,但她松鼠一般的小脸蛋还挺可爱。如果他不是今天这种处境,也许会想方设法安慰人家,乘虚而入。

然而此时此刻,秀明丝毫没有动心。看到这个比自己小三岁的女人在眼前哭个不停,他心里烦得不行。

结婚生子之后,秀明总觉得没成家的同龄人都特别幼稚。他们还有选择人生方向的自由,也没有人逼他们立刻做出选择,而秀明已经选过了。一看到那些还有自由的人,他会产生一种“他们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错觉。羡慕是有的,但他心里也有一丝优越感——我跟那个世界的人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

秀明心想,如果自己还没成家,而祐子不是公司的后辈,事情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呢?他慢慢挠了挠耳朵。话说回来,妻子结婚前就是个很爱哭的女人。要留心那些掉眼泪的女人,否则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不好意思,害你弄到那么晚……”

祐子的声音将秀明的思绪拽了回来。不知不觉中,她停止了哭泣,一双红肿的眼睛望向秀明。

“啊……没事没事。你好点没有?”

“嗯,再哭也没用……”

秀明苦笑着站起身,套上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那就回去吧。”

“啊……要不要去喝一杯?今天浪费了你那么多时间,我请客。”

“唔……”

秀明没有明确回答,而是支支吾吾地背过身去。森永祐子抬头望着他,心想:糟了,他的酒量似乎不太好。应该邀请他一起吃晚饭的。

“不用啦,我还要回家给孩子洗澡,不好意思。”

“你真是个好爸爸呀。”

“嗨,我是怕老婆发火,哈哈哈……”

秀明笑了笑,拿起公文包。见他归心似箭,祐子耸了耸肩,说:

“我写完日报再走。你先回去吧。”

“日报可以明天再写,今天你也累坏了吧。”

“没事,今天太对不起你了……”

“别道歉啦,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也哭过好几次。”

“啊?你也会哭吗?”

“会啊,躲在厕所偷偷哭。”

秀明撂下一句“我先走啦”,出了样板房。祐子微笑着目送他离去。可他的身影一消失,她便收起了假面具。

“回家给孩子洗澡……哼……”她带着哭腔喃喃道,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唉,真要命……”

祐子望向窗外,只见对面的样板房还亮着灯。她站起身,拉开玻璃门走到阳台上。夜晚的样板房展示中心依然灯火通明。她不禁想,快十点了,大家都好拼命啊。

低头一看,只见佐藤秀明正巧从下面的马路走过。见祐子站在阳台上,他抬手示意。祐子也挥了挥手,自言自语道:“真迟钝……”

祐子进公司快一年了,被分配到这座展示中心也有八个月。她深深地意识到自己入错了行。

我就不该冲着工资和人事负责人的花言巧语,跑来做销售。祐子垂头丧气地想,我怎么可能推销得出价值几千万的商品。

今天被科长批评的时候,她真想第二天递辞呈。可是一想到耐心安慰她那么久的秀明,就起了再努力一把的念头。

初次见面的时候,祐子认定秀明是个很温柔的人。他长得很年轻,发型也有点学生气。刚才听说他有孩子的时候吃了一惊,不过这反而让她觉得,秀明不仅温柔体贴,更是个可靠的男子汉。

“卖房子的确不容易,但自己卖出去的东西能存在好几十年,多有成就感啊。”

当她哭着说“想辞职”的时候,佐藤秀明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如此说道。打动她的并不是这句话,是那手掌的温度留住了她。

“真好啊……我也好想结婚……”

祐子对着夜空说道。她不光羡慕秀明的妻子,还羡慕世界上所有的主妇。

秀明按下了公寓的门铃。过了一小会儿,房门开了。穿着睡衣的真弓揉着惺忪的睡眼说道:“你回来啦……”

“睡着啦?”

“哄丽奈睡觉的时候一不小心睡着了。”

秀明轻轻点点头,走进客厅。真弓跟在丈夫身后,希望他能说一句“你去睡吧”,却没能如愿。

“唉……饿死了。”

“你没吃晚饭啊?”

“你不是帮我做了吗?”

听到丈夫的反问,真弓噘起了嘴——那我要是不做,你就在外面吃完了再回来?

秀明一边解领带,一边望着睡得香甜的女儿。

“要给孩子洗澡”是他逃避聚餐的借口。其实妻子每天傍晚会把女儿洗得干干净净。这个借口不容易得罪人,着实方便。

秀明换了一套运动服,去了厨房,只见桌上已经摆好晚餐的小菜。真弓背对着他正忙着盛饭。这时,秀明忽然想起,最近只见过妻子穿睡衣的样子。早上出门的时候,她还穿着睡衣。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把睡衣换上了。

“你不会一整天都穿着睡衣吧?”

秀明问道。真弓一脸莫名其妙地回过头来。

“呃……因为我最近只见过你穿睡衣的样子。”

“这还不是因为你回来得太晚吗?”真弓十分不快地回答,将装着米饭的碗递了过去,“为什么每天都要弄到这么晚?”

真弓坐在秀明对面的椅子上。

“你偶尔也早点回来,给丽奈洗个澡不行吗?把孩子的事情都推给我也太过分了吧。丽奈也是你的女儿啊!”

秀明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拿起筷子。猪排是店里买的,卷心菜丝估计也是买的现成的。醋拌凉菜和酱菜肯定也是从超市买的。但秀明不会发牢骚,因为店里买的说不定比妻子做的更好吃。而且他一旦抱怨,等待他的必然是十倍的怒火。

“这周三你能休息吗?”

“大概吧。”

“那你能帮我带一下丽奈吗?我想出趟门。”

“给我倒杯茶。”

秀明吃完了,放下筷子。真弓懒懒地站起身,去给他泡茶。秀明冲着她的后背问道:

“你要去哪儿啊?”

“非得告诉你不可吗?”

真弓的口气很冲。秀明又扭了扭脖子。

“你干吗发火啊,我就是随便问问。”

他边说边摊开手边的报纸。

婚后,真弓的心情是一天比一天差,不擅长和人争吵的秀明总觉得待在家里浑身不舒服。他对妻子也没有太多的要求,只要她当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就行了。为什么她就不能开开心心的呢?

“我要去面试。”

真弓轻声说道。秀明抬起头问:

“啊?面试?”

“我想出去工作。我受够了每天待在家里的日子,我想工作!”

真弓连珠炮似的说道,眼中分明噙着泪水。秀明连忙抓起一块布递过去。

“别哭啊,我求你了,好好说不行吗!”

“这是抹布呀。”

“啊,对不起……”

真弓把纸巾盒拉到自己跟前,擦了擦眼泪,擤了擤鼻涕。等待她开口的时候,秀明开始犯困了。他只得抱起胳膊,闭上眼睛,装出想心事的样子。

“我今天就没跟别人说过话。”

真弓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秀明回过神来。

“啊?”

“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顿要做什么,怎么照顾孩子,都没跟别人好好说过一句话。这样的日子已经快一年了。换成是你,你受得了吗?你也跟我一样来坐个牢试试?这就是坐牢,就是软禁!”

妻子握成拳头的手按在桌上。秀明打量了她一会儿,问道:

“那你去找个人说说话不就行了?我又没有不让你找人聊天。”

“你让我找谁去!”

“街坊邻居啊,朋友啊……公园里不是总有带着孩子的妈妈聚在一起聊天?她们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你真是什么都不懂!”真弓鼓起腮帮子,“我也觉得她们看上去聊得很开心,就去试了一下。可公园那群人是三句话不离孩子。只要不下雨,她们就聚在公园里聊孩子。除了孩子,就是老公的坏话,还有超市的打折信息。”

“那有什么不好的?”

“她们就是这样慢慢变老的。要不了多久,她们就会对社会上的事失去兴趣,眼睛里只能看见自己的生活。如果你是我,你觉得加入这种小团体开心吗?”

妻子扬起眉毛,仿佛在说:“你倒是说说看啊!”秀明默不作声地看着她。他不明白妻子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距离东京市中心大概一小时车程。首付是真弓的父亲出的,秀明负责还贷。奖金季的月供有点吃力,但平时的月供就跟普通公寓的租金差不多。公寓楼周围的绿化很好,坐十分钟公交车就能到私营地铁的大型车站。车站那儿有私铁旗下的百货商店,还有附设电影院的购物中心。而且公寓门口就有一家大超市,不用去车站也能买到各种东西。这样的生活环境还有什么好埋怨的呢?

秀明还记得婚后刚搬来新家时,真弓那无比陶醉的表情。她停下拆包裹的手,望着天花板发起了呆。秀明问,是不是肚子里的孩子踢你了?她微笑着摇摇头,说:

“能和你结婚真是太好了。”

这明明是她想要的生活。她不用挤拥挤的通勤电车,不用连着加好几天班,不用为复杂的人际关系头疼。她如愿有了孩子,只要在这间干干净净、采光又好的公寓悠闲地过自己的日子就行了啊。

秀明把所有工资都上交了。他觉得,既然真弓当家庭主妇,那就让她管账好了。

然而,真弓每个月给他的零花钱实在少得可怜。秀明也抗议过。他的确不会喝酒,也没有赌博的爱好,零花钱就是用来买饮料和杂志的,可真弓给的钱都不够他吃顿像样的午饭。见秀明有意见,真弓便提出每天给他做便当带去公司。秀明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同意了。他觉得真弓肯定坚持不了太久。真需要用钱的时候,就直接把钱取出来,不用跟她打招呼,反正打到他账户里的钱本来就是他的。

真弓有了心心念念的家庭和孩子,也买下了便利舒适的公寓,还有了一个每月都会自动进账的钱包。她现在怎么突然想出去工作了呢?秀明觉得莫名其妙。

他的视线越过妻子的肩膀,落在墙上的钟上,心想,最好在体育新闻开始前把澡泡了。

“丽奈呢?你准备把她寄放在哪儿?”

“托儿所。”

“你妈不肯帮忙带吗?”

“唔……我可以问问。”

“托儿所的费用跟你赚的钱差不多吧?”

真弓没有回答。

“你要去面试的是什么公司?”

“保险公司,叫‘绿叶人寿’。”

“做行政?”

“不,销售员。但工资很高。普通的行政工作的确连托儿所的费用都不够。”

一听到这句话,秀明便想:销售?她怎么可能干得了?要不了半年,她就会叫苦。他甚至有点想笑。

“好吧。”

秀明此话一出,真弓两眼放光。

“你真让我去?”

“你想出去工作就去呗。这都什么年代了,老婆想出去工作,还用得着请示老公吗?随你的便吧。”

说完,他便起身去了浴室。和真弓擦肩而过时,他在妻子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面试当天早上,真弓傻了眼。她发现自己套不上原本想穿的西装短裙。

她辞去商社的工作还不到两年,虽然也意识到自己稍微胖了点,谁知当年还松垮垮的拉链才拉到半截,就死活拉不上去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从壁橱深处翻出找工作那会儿穿的深蓝色西装。她记得那条裙子的两侧用的是松紧带。

“怎么穿这么土啊,不是要穿你最喜欢的那套普拉达吗?”

一看到真弓穿着深蓝色的“应届生西装”出现在厨房,秀明便开起了玩笑。

“那么高调的衣服怎么能穿去面试。”

“也是。丽奈,快看妈妈。你是不是好久都没见过不穿睡衣的妈妈啦?”

秀明对怀中的女儿说道。真弓本想反驳,但丈夫难得心甘情愿地带孩子,她只能忍了。

“那我出门了,麻烦你带一下丽奈吧。”

“妈妈,不要抛弃我嘛——”

秀明用孩子的口气开玩笑。真弓没有搭理他,径直走出玄关,坐电梯下到一楼。一出公寓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蓝天。

真弓张开嘴,仰望着早已染上春色的天空。清澈的钴蓝色天空下,是刚刚绽放的浅粉色樱花形成的拱廊。微风吹起她鬓角的发丝。她品尝着阔别已久的解放感,开心得快要哭出来。

她好久没穿过四厘米的高跟鞋和紧身裙了。她迈开步子,故意飞快地走过这条樱花林荫道。“一个人走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竟让她打心底里高兴。没有孩子的人肯定不会懂,用自己的速度,用“大人”的速度走路,是多么舒服的一件事。

真弓再次感慨,还好自己嫁的人是秀明。她还以为一提要出去工作,秀明就会大加反对,至少要让她等到孩子上幼儿园以后再说。没想到她没费多少唇舌,丈夫就同意了,还高高兴兴地把她送出了家门。上哪儿找这么好的男人!

秀明比真弓小两岁。真弓倒是不抵触丈夫比自己小。她总觉得,要是嫁了比自己大的,那就得唯老公马首是瞻了。与其被丈夫瞧不起,她宁可找一个能平起平坐的人。

我没有选错人。一想到这儿,真弓就备感骄傲。

年纪摆在那里,秀明有时难免有些靠不住,做起事来也有些优柔寡断。但真弓觉得他这个人很善良。他从来不会大声吼她,她说话的时候也会好好听。当然,真弓也希望他平时能早点回家,多帮她带带孩子,但这也许是一种奢望。

坐公交车来到电车站,真弓突然紧张起来。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因为兼职的面试紧张,可到了关键时刻,还是心跳加速。她深吸一口气,走向检票口。

真弓到家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当然,面试很早就结束了,但她许久没一个人上过街,就去百货店逛了逛,还喝了杯茶。

走到公寓楼下抬头一看,自家居然没亮灯。真弓顿时产生了不祥的预感。

“阿秀人呢?”

真弓打开门,走进玄关。一开灯,她就看到了贴在墙上的便笺。

“有客户投诉,我要去公司一趟。丽奈送到外婆家了。”

真弓扫了一眼,就把便笺揉成团,丢进了垃圾桶。我明明没做错什么,这下可好,又要被妈妈唠叨了——一想到这儿,她就心烦气躁。

她立刻穿上刚脱下的鞋子,准备赶去娘家,但刚打开家门就站住了。既然孩子在外婆那儿,就没什么好担心的,还不如在家慢悠悠泡个澡再去。于是她脱下鞋,走进了房间。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一到娘家,真弓就被母亲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也不用发那么大的火吧……”

“去公司面试怎么会搞到八点!”

母亲抱着外孙女站在玄关,狠狠瞪着自己的女儿说道。

“好啦好啦,我错了还不行吗……爸爸呢?”

“他今天要参加宴会,很晚才能回来。”

“天助我也。”

“还天助我也……”

真弓撂下嘟囔个不停的母亲,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无比熟悉的沙发上。这里是她长大的地方。

“喏,自己的孩子自己抱。”

跟在后面的母亲把孩子递给真弓。

“再帮我抱一会儿呗——”

“你当丽奈是什么啊。唉,丽奈啊,瞧瞧你妈这副样子……”

无奈之下,真弓只好接过女儿。孩子可能是困了,心情似乎不太好,在她怀里不住地挣扎,边扭边嚷嚷。

“丽奈是不是困啦?这才八点。”

“是‘已经八点了’好不好!你平时都是几点哄她睡觉的?不能让她养成晚睡的坏习惯。”

“我知道啦,你好烦……”

“你这是什么态度,一声招呼不打就把孩子塞过来的是你,好不好?”

“又不是我想送她过来的,阿秀说他会帮着带一天,所以我才出门的。”

“你们俩真是一点当父母的自觉都没有……”母亲发着牢骚走进厨房,“喝点茶吧?肚子饿不饿?”

“有东西吃吗?”

“有秀明拿来的肯德基。”

“啊,给我。”

母亲端着茶壶和盛着炸鸡的纸盒回到客厅,坐在真弓对面,给她倒了一杯粗茶。一看到炸鸡盒子,丽奈便“啊——”地喊了起来。

“她晚饭吃了什么?”

“一点米饭,还有半盒冷冻的奶汁焗菜。”

“麻烦你啦。”

“不客气。”

烦躁的神情总算从母亲脸上消失了。真弓松了口气。

真弓的母亲当了很多年护士,上年纪之后也要跟年轻护士一样倒班。三年多前,她因为健康问题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好在最近身体好多了,正打算找家私人诊所上白班。

真弓把炸鸡撕成小片喂给女儿,又喂了她一点放凉的粗茶。吃过东西,女儿一下子就睡着了。

“你真要出去工作啊?”

孩子睡着前,母亲还是笑嘻嘻的。可孩子一睡着,她便立刻绷起了脸。

“差不多吧。”

“亏得秀明能同意。”

“这都什么年代了,这种事又不是他说了算。”

“不好意思,我就是老古板。”母亲“哼”了一声。

“干吗,你不赞成啊?”

“你肯定不行的。”

“为什么?”

“你这种对自己狠不下心的人,怎么可能又做好工作,又顾着家里的事。”

“也太瞧不起我了吧,你当年不也是边工作边带我嘛。”

听到这句话,母亲狠狠瞪了真弓一眼。

“那你当初干吗要辞职?你要是真有心工作,留在那家公司不就好了?那边还有产假。”

真弓噘起了嘴。

“‘我再也不想工作了,我要嫁给秀明,跟他组成一个幸福的家庭’——当初哭着跟我们说这话的是谁啊?”

“你是在讽刺我吗?”

“对。”

真弓无法反驳,只能选择沉默。

她在两年前的秋天与秀明结为夫妇。两个人只交往了一年,她就怀孕了。

当时真弓真的拼尽了全力。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秀明。得知真弓怀孕后,秀明求她放弃肚子里的孩子,但她从来没见过堕胎之后还能修成正果的情侣。不趁机结婚,就没有退路了。

她厚着脸皮去找父母哭诉,说自己怀孕了,想跟秀明结婚。母亲大吃一惊,父亲更是连脸色都不对了。

真弓把这件事告诉秀明。听说女方父母已经知道,秀明居然投降了。他好像也犹豫过,但最后还是答应了这桩婚事,而且态度也比真弓想象的爽快。

他们急急忙忙办了婚礼,找好了新房。怀孕,辞职,结婚,生子……一连串暴风雨般的人生大事过后,等待着她的是平静的日常生活。除了孩子的成长,每天都是一成不变。

秀明原本在电影发行公司工作,婚后跳槽去了一家住宅建筑公司。投入新工作占用了他全部的精力,使他无暇对每天的生活想东想西。其实真弓也没闲着。她做梦也没想到养育一个婴儿会如此辛苦,一刻都放松不了,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虽说同样忙忙碌碌,与社会脱节的不安却在真弓心中播下了焦虑与孤独的种子。为了缓解这种情绪,她会看看电视,找同样有孩子的邻家主妇聊聊天。可越是这样,她就越焦躁。

“辞职的时候,我孕吐得厉害,都没办法正常思考了。婚礼的准备工作又很辛苦,阿秀又不能请假……”

真弓对沉默不语的母亲说道。其实她也在后悔,觉得自己当初不应该辞职。但事已至此,多说又有何用。

“你当年不也是一边工作一边照顾我的吗?你总不在家,我有时候也觉得冷清,但你看上去比人家的妈妈更有活力,我可为你自豪了,也想做你那样的妈妈。”

“哟,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