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在那里装模作样了!叫你走就走!”
“那就走吧!”她还是接受了。
雅莱迪思确定食堂里只剩下她一人之后,好不容易才挺直了身子。她伸手揉了揉僵硬酸痛的脖子。他们两人联手对付亚诺和芙兰希丝卡,也就是卜赫尼口中的恶魔和巫婆。
“我会在亚诺知道我是他母亲之前先自我了断的。”芙兰希丝卡在蒙普城堡前的平地上谈起亚诺时,曾经这样说过,“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雅莱迪思还没来得及接话,她先开了口,“而我只是个低贱的娼妓。再说,有许多事情,我一直无法向他解释原因,我为什么会抛弃他们父子俩,我为什么不管他的生死……”
雅莱迪思低下头来。
“我不知道他父亲会怎么说我。”芙兰希丝卡娓娓道来,“但是,不管怎么样,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岁月会让人遗忘,甚至忘了母爱。每当我想起他的时候,我希望我记忆中的他,一直是那个站在高台上对一群贵族慷慨陈辞的英明封主。我不希望他因为我而必须黯然下台。就让事情维持现况最好,雅莱迪思,你是世上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答应我,这件事,务必等我死了以后再说。你一定要答应我,雅莱迪思。”
但是现在,就算她信守这个承诺又有什么用?
当史特威再上瞭望塔来时,手上并没有拿镰刀。
“夫人交代,要你用这个蒙上眼睛。”他递了一块布条给卓安。
“你以为你是谁?”卓安勃然大怒,随手把布条往地上一扔,还用力踩了几下。
瞭望塔内空间狭小,顶多只有三步见方。人高马大的史特威站在卓安面前,狠狠赏了他好几个耳光。
“夫人命令你用布条蒙上眼睛!”
“我是宗教法官!”
这一次,史特威挥拳一揍,卓安撞上墙壁,然后跌坐在史特威脚跟前。
“把布条缠上!”史特威单手把他拎了起来,“缠上去!”卓安站稳脚步后,他再次喝令。
“你以为你用暴力就可以让一个宗教法官屈服吗?你不要以为……”
史特威没让卓安把话说完,他先在卓安脸上用力揍了一拳。卓安应声倒地,接着,这位高大的家仆又踹了他几下,腹股沟、腹部、胸膛、脸部……无一幸免。
卓安痛得缩成一团。史特威又单手把他揪了起来。
“夫人交代的,用布条蒙上眼睛!”
他的嘴角在流血,双腿不停地发抖。当大个儿松手时,卓安努力站稳脚步,但是,难以承受的膝盖疼痛迫使他又跪了下来。史特威挟着他的腋下,用力把他提起来。
“把这个缠上。”
布条就在他旁边。卓安发现自己撒了尿,黑袍湿答答地贴着他的大腿。
他拿起布条,乖乖蒙上双眼。
卓安听见家仆上了门锁,然后下楼去了。周遭一片死寂,他陷入永无休止的苦等。后来,好几个人上来。卓安站起来,紧靠在墙边。门开了,有人搬来了家具。大概是椅子吧?
“我知道你犯了罪。”海儿坐在板凳上,她的声音在塔内回绕着。在她身边,那个小男孩紧盯着修士。
卓安依然沉默。
“宗教法庭从来不会蒙上……被捕罪犯的双眼。”他最后还是开了口。或许,他可以面对她的。
“没错!”海儿回应他,“你们蒙蔽的是灵魂、人性和尊严。我知道你犯了罪。”
“我不接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诬陷。”
海儿对史特威使了个眼色。这位高大的家仆走到卓安身边,在他腹部用力揍了一拳。修士痛得弯下腰来。过了半晌,他再度挺直身子,噤声不语。他的喘息又急又快,使他完全听不到在场其他人的动静。他的双腿疼痛不已,胸膛和脸颊又热又烫。没有人开口说话。大腿外侧肌肉一阵抽痛,逼得他不得不跪在地上。
疼痛越来越强烈,卓安像个胎儿似的蜷缩着。
依旧无言。
腰侧突如其来的剧痛,迫使他往后一仰。
“你到底想怎么样?”在各种疼痛侵逼之下,卓安无奈地喊道。
没有人响应他。直到疼痛逐渐消失,家仆把他拎到海儿面前站着。
卓安费尽一番功夫才站稳脚步。
“你到底想……”
“我知道你犯了罪。”
她可以狠到什么地步?乱棍将他打死?她会杀了他吗?他的确犯了罪,然而,海儿凭什么审判他?他全身发抖,差点儿又跌倒在地。
“你都已经责备我了,”卓安终于回答,“为什么还要这样审判我呢?”
沉默。漆黑。
“你说话呀!你为什么要审判我?”
“你说得没错。”海儿总算出声,“我确实已经责备过你,但是你别忘了,你已经承认自己做错了事。就在这里,我在极度不堪的情况下失去贞操;就在这里,我一次又一次地被胁迫……把他吊起来,打到他体无完肤为止!”海儿这样吩咐史特威。
海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卓安发现史特威正把他的双手反绑在背后,他已经动弹不得,连身上的肌肉都没有反应了。家仆逼他站上海儿刚刚坐过的板凳。接着,他听见粗绳抛向塔顶木桁的声响。史特威失了手,粗绳滑了下来。卓安吓得屁滚尿流,因为绳圈正好套在他脖子上。
“我犯了罪!”卓安以仅剩的微弱气力呐喊。
海儿在楼下的楼梯口听见了呐喊。
总算是认了。
海儿上楼到塔顶,小男孩在后头跟着。
“你现在尽管说吧!我洗耳恭听。”海儿告诉卓安。
曙光乍现,海儿已经准备启程到巴塞罗那。她穿上最体面的衣裳,戴上她仅有的几件首饰,光洁的秀发垂在肩上。史特威扶着她坐上母骡,然后用力拍了骡子一掌。
“家里的事,你要好好打点啊!”骡子上路之前,海儿交代家仆,“还有你,孩子,你要帮着父亲做事噢!”
史特威把卓安推到骡子后面。
“上路了!修士。”
低着头的卓安,拖着沉重的脚步跟在海儿后面。现在呢,还会发生什么事?前一天晚上,当那块遮眼的布条拆下时,卓安看见海儿就站在他面前,塔里的火炬在她身后摇曳着。
“你根本不值得宽恕……但是,亚诺可能会需要你的协助。”她后来告诉他,“若不是这样,我早就亲手把你杀了。”
骡子尖细的蹄子在地面上轻轻踩着。卓安依随着那清扬的蹄声往前走,视线始终锁定着自己的步伐。他坦承了事情的全部经过:从他和爱丽诺的谈话,到宗教法庭对亚诺的仇恨……直到他坦承了一切,海儿拆下他的遮眼布巾,并朝他吐了口水。
温驯的骡子继续往巴塞罗那的方向前进。卓安已经嗅到海水的味道,就在左前方不远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