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铁门倏忽打开了。这时候并不寻常,既非夕阳沉落之时,亦非艳阳张狂之际。然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悲惨气息,疏疏落落的光线中,漂浮着尘埃以及囚犯的气味。这时候并不寻常,而所有的幽影正蠢蠢欲动。亚诺听见了链条发出的嘎吱声响,但是,这声响乍然而止,狱卒带来了新囚犯。原来,狱卒不是进来把人拖出去的。又一个……是个女囚犯啊!亚诺一见到出现在地牢门口的老妪身影,立即修正了自己的想法。这个可怜的老妇人,究竟犯了什么罪?
狱卒把新囚犯推进地牢里。老妪跌倒在地。
“起来,老巫婆!”怒斥声在地牢里回荡着。但是,那个老巫婆毫无动静。狱卒又朝着躺在他脚边的老妪狠狠踹了两下。两次无情的重击,彷如震耳欲聋的轰隆巨响。“我叫你起来!”
亚诺发现地上的黑影试着往墙边靠。同样的怒斥声,同样凶狠的语气,同样的嘶吼……每当新囚犯入狱时,这样的声响总会从地牢入口传来。或有囚犯被带出牢狱时……同样畏缩惊恐的黑影,总因恐惧过度而呕吐。首先是嘶吼、怒斥,接着是伤痕累累的躯体发出一阵阵令人心碎的哀号。
“起来!你这个老婊子!”
狱卒又踹了她几下,但是老妪依旧毫无反应。最后,狱卒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来,揪着她的手臂,直接把她拖进牢里的角落。囚禁她的铁牢,距离亚诺很远。上锁和脚镣的声响正式宣判了老妪的厄运。离开地牢之前,狱卒从亚诺的铁牢前经过。
“她为什么被关?”亚诺关切那位离他很远的老妪。
“这个老巫婆是个货币兑换商的母亲。”狱卒照着大法官身边的军官告诉他的话,回答了亚诺。大法官的军官则是从巴耶拉男爵的军官那儿听来的。
“你呀……”狱卒靠在亚诺身边说,“赚再多钱也不能让你母亲过好日子了。亚诺·艾斯坦优,就因为她是你母亲,她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啰!”
眼前的景物依旧——在那座小山丘上,农庄旁的瞭望塔依然矗立在原处。卓安举头一望,耳边似乎又响起当年民兵队的呐喊,情绪激动的人群,挥舞着长剑……同样这群人,同样在这里,后来却转而欢呼鼓噪,就在这里,他说服亚诺同意了海儿的婚事。他一向就跟这女孩处得不太好。如今,他该怎么跟她说呢?
卓安无奈地仰望天际,然后垂头丧气地拖着身上的黑袍,慢慢走上斜坡。
农庄周遭不见任何人影。唯一的声响是楼下畜栏里的牲畜传出的叫声。
“有人在吗?”卓安大声叫着。
就在他正想再喊一次时,一旁有了动静,立刻引起他的注意。这时候,农庄的角落里,有个男孩探出头来,一双大眼睛眨个不停。
“孩子,你过来!”卓安对孩子下令。
小男孩踌躇不前。
“你过来!”
“怎么回事?”
卓安闻声回头一看,农庄外通往二楼的阶梯上,海儿正以锐利的眼神质问他。
两人无言相望了许久。卓安看着眼前的女子,试着从她身上找到当初嫁给彭兹骑士的女孩的影子,然而她的神态出奇冷静,五年前在农庄里的激动情绪已经看不见了。岁月改变了她。卓安觉得越来越忐忑不安。海儿一脸漠然地逼视他,双眼眨都不眨一下。
“修士,你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开口问他。
“我有事要跟你说。”卓安刻意提高了音量。
“不管你要跟我说什么,我都没兴趣。”海儿作势要转身离去,卓安急忙挡住了她。
“我答应亚诺来找你谈谈的。”出乎卓安意料的是,海儿并没有因为听到亚诺的名字而惊讶;不过,她也没有掉头而去。“你听着,并不是我主动来找你的。”卓安停顿了半晌,“我可以上去吗?”
海儿一转身,走进了农庄。卓安踏上阶梯前,再度无奈地望天叹息。这真是他忏悔的方式吗?
卓安不停地清嗓子,想借此引起注意。海儿一直盯着火炉,炉上是个用铁链拴着,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的锅子。
“有话快说吧!”她冷冷地对他说道。
卓安看着她倾身在炉上煮食的背影。秀发垂在背上,发丝轻拂着紧实的玉颈。她已经变成一个成熟的女人……一个美丽的女人。
“你不是有话要说吗?”海儿转过头来,又问了一次。
该如何启齿呢?
“亚诺被宗教法庭囚禁了。”卓安开门见山。
正在搅拌汤锅的海儿,骤然停了手。
卓安默不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