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因为许多人都不愿意和卜葛劳共事。我和他也已经很久没有生意往来了,另外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这个人啊,一心一意只想攀附权贵,偏偏他又不是真正的贵族出身。以前,当他还是个单纯的制陶师傅时,倒也是个值得信任的人;现在呢……现在他的目标早就转移到别的地方了,当年他再婚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吧!”哈斯戴摇头叹息,“想要当个贵族,就必须生来就是贵族,必须端得出那股自然天成的贵气。这种事情,无关好坏或对错。但是,只有天生就有那种贵气的贵族才撑得起那种气派和架势,也只有他们才懂得过与不及的后果。贵族们高傲自大,生来就只懂得使唤别人,即使破产了也一样。卜葛劳能够继续当个贵族,完全是靠金钱在撑场面。他花了好大一笔钱给女儿玛格丽妲办嫁妆,几乎因此而破产。而且,这件事还传遍了整个巴塞罗那!大家都在背后取笑他,他的妻子也清楚得很。原本生活单纯的制陶师傅,住在蒙卡塔尔街那种豪华宅邸,他能干什么?但是,越多人在背后取笑他,他就偏偏要挥霍越多钱来展示他的权力。如果连钱都没有了,卜葛劳还能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是,换了是我,我也不会跟他做生意的。就这点来看,虽然你的主人另有不同的动机,但是他的决定是对的。”

从那天开始,只要有人提起卜葛劳这个人,吉良必定竖起耳朵仔细听,包括在海洋领事馆的货币交易市场,或是买卖进出口商品时。大伙谈论商场近况时,总会提起这位制陶师傅出身的男爵。

“关于卜家那个儿子赫尼……”那天,吉良和亚诺一起离开货币交易市场,两人正在沙滩上看海时,吉良突然提起卜家儿子,亚诺一听见这个名字,立刻转过头来看他,“据说,卜赫尼为了追随国王去马约卡,借了一大笔钱。”他的眼神是否乍然一亮?吉良注视着亚诺。亚诺没出声。但是,他的眼神不是已经发亮了吗?“你要我继续说吗?”

亚诺默不作声,后来,他还是点头了。他眯着双眼,双唇微微抿着,接着自顾自地点头了好一会儿。

“你愿意授权让我做我认为合适的决定吗?”吉良问他。

“我不会授权让你做决定……我是拜托你做决定,吉良,拜托你!”

于是,吉良运用这些年来在商场上学到的技巧,小心翼翼地开始他的计划。卜家的儿子,也就是卜赫尼骑士,他落到必须借贷参战的地步,对贵族而言,那就意味着做父亲的已经没有能力支付这笔费用。吉良暗自忖度着:这种借贷要求的利息非常高;这是基督徒唯一能够收取利息的合法借贷。为什么一个做父亲的会让儿子去支付这样的高额利息?除非他是真的拿不出这笔钱……那个叫伊莎蓓的贵族继母呢?那个曾经把亚诺和他父亲逼到绝境,那个逼迫亚诺跪地求饶的悍妇……她怎能容许这么不光彩的事情发生?

吉良花了好几个月布线,他向所有朋友探听,也询问那些曾经欠过他人情的旧识,并写信问各地的经销代表:加泰罗尼亚男爵兼商人卜葛劳,目前的财务状况究竟如何?他们知道的有哪些?关于他的消息、他的生意、他的财务……以及他解决问题的方式?

航海季节已近尾声时,船只陆续回到巴塞罗那港,吉良也开始接收各地经销代表的回函。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啊!有一天晚上,铺子已经关门,吉良却依然坐在长桌旁。

“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他告诉亚诺。

“什么事情?”

“我明天再告诉你。”

隔天早上,早餐开始之前,两人坐在铺子里的长桌前,吉良告诉亚诺整件事情。

“卜葛劳目前陷入了财务困境。”亚诺的双眼是不是又发亮了?“所有货币兑换商和贸易商的说法都一样:卜葛劳的财富已经蒸发掉了。”

“这说不定只是谣传呢?”亚诺突然插上一句。

“这个你拿去看看。”吉良把各地经销代表的回函递给他,“这些信可以证明:卜葛劳已经落入隆巴地人手里了。”

亚诺想着他印象中的隆巴地人:包括财力雄厚的佛罗伦萨或比萨货币兑换商、贸易商,以及各地经销代表。他们始终是个封闭的团体,唯利是图,而且只和自己人做生意。他们垄断了高级布料的生意:羊毛织品、锦缎、佛罗伦萨塔夫绸……以及其他许多产品。隆巴地人从来不对任何人伸出援手,他们如果愿意让出部分市场或生意,唯一的目的是避免被逐出加泰罗尼亚。依靠他们做生意绝对不是好事。亚诺翻阅了那份文件,然后把它放回桌上。

“你有什么想法?”

“你想要怎么做?”

“你已经知道的,我要他破产!”

“据说,葛劳年事已高,他的事业目前都是由子女和妻子经营。你想想看哪!他现在的财务状况根本就是岌岌可危,只要有点闪失,事业全部崩垮,到时候怎么会有能力行使贵族应尽的义务!最后的下场恐怕是一无所有。”

“把他的债务都承接下来。”亚诺冷冷地说,脸上毫无表情,“务必谨慎处理这件事。我要成为他的债权人,但是我不想让人知道。你想办法弄垮他其中一项事业……不,不对,不是一项……”他提出更正,“全部!”亚诺激动地奋力捶桌,连厚重的账簿都被震得挪位了,“你想尽办法弄垮他的一切!”这次他放低音量,但咬牙切齿,“我就是要他一无所有!”

1355年9月20日

巴塞罗那港口

带领舰队出征撒丁尼亚岛的国王贝德罗三世凯旋归国,巴塞罗那全城百姓几乎都涌到海边迎接。国王在群众的欢呼声中下了船,然后踏上特别搭建的木桥在弗拉梅诺斯修院前登陆。贵族和士兵也紧随国王之后上岸,终于回到了欢庆凯旋的巴塞罗那。

亚诺和吉良这天没做生意,两人跟着群众一起到海边迎接舰队归来,然后带着海儿一起上街体验各种庆祝活动;他们谈笑、歌唱、漫舞,听有趣的故事,享受可口的甜食,直到夕阳西下,九月的夜晚渐有凉意,三人决定回家。

“朵娜!”亚诺才打开大门,海儿就扯着嗓子呼唤女奴。

女孩高高兴兴地进屋,一路仍旧不停地大声叫喊着朵娜,但是,到了厨房门口,她却突然停了下来。亚诺和吉良面面相觑,怎么了?难道女奴发生什么事了吗?

主仆两人一起进了厨房。

“怎么……”亚诺搂着海儿的肩,正要开口问她。

“我想,用这样的大呼小叫迎接一个这么久没见面的亲人,不太合适吧,亚诺。”男子说话的声音似曾相识。

亚诺往旁边挪了一些,但手依然搭在海儿肩上。

“卓安!”他迟疑了几秒钟之后,终于大声喊出这个名字。

海儿看着亚诺朝那人走去,他张开双臂,说话结结巴巴,径自走向那个刚刚吓到她的黑衣男子。吉良上前搂着站在厨房门边的女孩。

“那是他弟弟。”阿拉伯人在女孩耳畔低声说。

朵娜躲在厨房的角落里。

“天啊!”亚诺抱着卓安大叫着,“天啊!天啊!天啊!”他嘴上不断惊叹着,同时一遍又一遍地抱着双脚悬空的弟弟打转。

卓安脸上挂着笑容,好不容易才挣脱亚诺的拥抱。

“再这样,我的身体就要散了。”

但是亚诺根本听不进他说的话。

“你为什么没通知我呢?”他揪着弟弟的肩膀问,“让我好好看看你。你变了好多呀!”十三年了。卓安很想这样说,但是亚诺不让他有开口的机会。“怎么会突然回巴塞罗那呢?”

“我回来是……”

“你为什么不通知我呢?”

亚诺激动地摇晃着弟弟的身体。

“你回来就留在这里了吧?就说是吧!求你了!”

吉良和海儿忍不住笑了出来。眼前这位神父也面带笑容望着他们。

“好了……够了!”卓安大声说,用力挣脱哥哥之后,刻意退后了一步,“够了!你这样抓着我,我会喘不过气来的。”

两人之间的距离,正好适合亚诺好好端详他。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当年卓安离开巴塞罗那时的眼神:灵活生动、炯炯有神。除此之外,他几乎秃头了,瘦骨嶙峋……那件黑色的修士袍挂在肩上,显得身子更单薄。他只比亚诺小两岁,看起来却比哥哥苍老。

“你都没吃东西吗?如果我寄给你的钱不够用……”

“够用!”卓安立刻澄清,“非常够用了。你寄来的钱,给我提供了相当丰足的粮食……精神粮食!书本都是很昂贵的,亚诺!”

“你应该告诉我,好让我多寄点钱给你呀!”

卓安连忙挥手表示不需要,他在餐桌旁坐了下来,看着吉良和海儿。

“好了,你也该跟我介绍一下你的养女。我还记得你上一封家书里的描述,现在看来,她已经长大许多了。”

亚诺示意要海儿过来,于是女孩战战兢兢地走到卓安面前,她低着头,在神父严肃的眼神检视之下,紧张地微微颤抖着。卓安总算把女孩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过了,接着,亚诺向弟弟介绍了吉良。

“这位就是吉良。”亚诺说,“我在信里已经跟你提过许多关于他的事情了。”

卓安始终没有伸出手来握手的意思,吉良只好把手缩回去。

“基督徒该尽的义务,你都做到了吗?”

“是的……”

“卓安神父。”卓安替他补上这句。

“卓安神父!”吉良老老实实地跟着念了一遍。

“那位是朵娜。”亚诺急忙插入谈话。

卓安只是轻轻点了头,但是看都没看女奴一眼。

“好啦!”卓安看着海儿,并示意要她坐下,“你是雷蒙的女儿,是吧?你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工作勤奋,信仰虔诚,就像所有的大力士一样。”卓安看了看亚诺,“当亚诺把你父亲的死讯告诉我时,我替他祷告了很久。孩子,你今年几岁啊?”

亚诺吩咐朵娜将晚餐端上桌来,他也在餐桌旁坐下。这时他发现吉良还一直站在一旁,似乎因为家里有了客人而不好意思跟大伙儿坐在一起。

“你坐下来吧!吉良。”亚诺这样要求他,“都是一家人,你客气什么?”

卓安毫无反应。

晚餐在一片静默中进行着。海儿异常沉默,意外出现的客人似乎带走了她原本的活泼个性。至于卓安,用餐非常节制,食量很小。

“你倒是说说看吧,卓安……”用餐结束后,亚诺对弟弟说,“你这些年来都好吗?这趟回来是为了什么呢?”

“国王刚好要回国,我就趁机跟着回来了。我本来只是搭船到撒丁尼亚岛,到了那里才听到打胜仗的消息,所以就跟着舰队一起回到巴塞罗那。”

“你见到国王了吗?”

“他并没有接见我。”

海儿托辞告退,然后吉良也请求告退回房。两人严谨地向卓安神父道了晚安。兄弟俩的闲聊一直持续到隔天清晨,两人喝着甜酒,尽情地诉说着别离十三年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