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贝德罗三世已经在费格拉斯扎营六天。1343年6月28日，国王下令出征，所有军队启程前往胡西壅。

“你得再等一阵子才行。”芙兰希丝卡这样告诉雅莱迪思，一边也忙着交代女孩们收起帐篷，准备跟着军队上路了，“国王规定，行军途中，任何士兵都不能脱队的。或许要等他们下一次扎营吧……”

雅莱迪思睁着那双大眼睛，像是在质问她。

“我已经托人带口信给他啦！”芙兰希丝卡加了一句，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雅莱迪思点点头。

“那就帮忙收拾东西吧！”芙兰希丝卡吩咐她。

一千两百名骑着战驹的士兵，加上四千名徒步前进的军团，个个都是全副武装，预计作战八天，军队浩浩荡荡地从费格拉斯出发，半天后来到拉胡格拉（lajunquera）。军队后面跟着一长串队伍，数不清的马车和骡子，以及一大群各式各样的人。抵达拉胡格拉之后，国王下令扎营。教皇的新特使，一位奥思定修会的神父带来一封海默三世的信。贝德罗三世征服马约卡之后，海默三世找到教宗寻求协助。许多神父、主教以及红衣主教曾试着向贝德罗三世求情调解，最后都功败垂成。

一如既往，国王并不理会新任的教宗特使。军队在拉胡格拉扎营过夜。是时候了吧？芙兰希丝卡静静观察着正在帮其他女孩做饭的雅莱迪思。不行，还不是时候。她暗自下了这个结论。距离巴塞罗那越远，距离雅莱迪思过去的生活越久，芙兰希丝卡的胜算就越大。“我们还得再等一等。”雅莱迪思又问起亚诺的事情，芙兰希丝卡还是这样回答。

隔天早上，国王下令军队再度上路。

“前进巴尼萨尔斯（panissars）！全体进入备战状态，兵分四组，上战场了！”

国王的谕令随即传遍军营。亚诺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和德斯帕卡的私人军队同僚在一起。有人兴奋大叫，有人交头接耳，大伙儿脸上都带着骄傲的神情。前进巴尼萨尔斯！征战胡西壅，这可是从加泰罗尼亚跨入比利牛斯山重要的一大步。就在拉胡格拉不远处，那天晚上，随着军队迁徙的眷属帐篷里，大家都在聊着巴尼萨尔斯的光荣战役。

没错，就是他们加泰罗尼亚人，他们的父亲和祖父那一辈的加泰罗尼亚人击败了法国人。只有他们加泰罗尼亚人办得到！多年前，贝德罗大帝未经教宗同意而征服了西西里，因此被教宗逐出教会。法国国王腓力三世以基督教徒之名，发动了宣示主权之战，在一群叛徒的协助之下，法国军队越过了比利牛斯山，节节进逼。

贝德罗大帝被迫让出部分王权，亚拉岗王国的贵族和骑士们纷纷背弃国王，各自带兵返乡。

“我们只能靠自己了！”有人在夜里登高一呼。

“还有罗杰·德·劳利亚（rogerdelluria）！”

无兵可用的贝德罗大帝，只能眼睁睁看着法国军队入侵加泰罗尼亚，他正等待着由劳利亚担任总指挥的西西里军队前来支持作战。与此同时，贝德罗大帝指示驻守防御吉隆纳的卡多纳子爵，在劳利亚的军队抵达加泰罗尼亚之前，务必要奋力抵抗法军的攻击。卡多纳子爵遵照指示守住了吉隆纳，直到国王准许弃守才终于对法军投降。

劳利亚的军队抵达之后，彻底击溃法国大军，此时，法国军队也因瘟疫蔓延而军力受到重挫。

“那是因为法国军队攻下吉隆纳之后，亵渎了圣纳西斯的圣墓！”有人插嘴说道。

根据当地老一辈的人说，当时，数百万只苍蝇从圣墓里飞窜而出，法国军队因此而感染瘟疫。恶疾在法国军队中迅速蔓延。海战惨遭击溃，陆上又遭瘟疫侵袭，为了免除一场大屠杀浩劫，腓力三世提出和解的要求。

进入巴尼萨尔斯之后，亚诺听见敌后突击队欢呼声此起彼落。他举起手遮蔽烈日强光，仰望着前方的山区，山林里传出一阵阵军队的叫喊声。同样就在那座山林里，就在贝德罗大帝和贵族们的见证之下，劳利亚带领军队歼灭了数百名法国士兵。隔天，腓力三世在佩皮尼昂去世，法国攻占加泰罗尼亚的战事就此落幕。

作战期间，敌后突击队一路叫嚣，朝并没有出现的敌人挑战；或许，他们一直谨记父亲或祖父们叙述过的五十年前那场战役。

平时不上战场，这群衣衫褴褛的莽汉就在山林里讨生活，他们在阿拉伯人的农地里偷窃农作物，根本不把基督教国王与摩尔首领订下的协议放在眼里，始终我行我素。从费格拉斯到拉胡格拉这段路程，亚诺确实看到了他们桀骜不驯的一面，如今，他再次目睹同样的情况：国王将军队分成四组，其中三组军队秩序井然，听命行事，但是敌后突击队混乱无章，叫嚣、咒骂、大笑，甚至戏谑，他们嘲笑躲在暗处的敌人，并扬言总有一天要把他们揪出来。

“难道他们没有首领吗？”亚诺忍不住发问，因为德斯帕卡已经下令军队暂停前进，他却看到乱哄哄的敌后突击队继续往前走。

“他们看起来像是群龙无首，对不对？”在他身旁立正待命的老兵回答他。

“嗯……看起来是这样。”

“不过，他们其实有首领的，只是并不要求手下服从命令。他们的首领跟我们的不一样……”老兵指了指德斯帕卡，然后，他假装面前有只苍蝇，伸出手来用力挥呀挥。旁边几位士兵，包括亚诺在内，全都被他逗得呵呵笑。“有这种气势才叫首领嘛！”接着，老兵收起玩笑口吻，正色说，“在他们的军队里，没有谁是天王老子，也没有谁是高高在上的贵族大人。军队里最重要的人物就是他们的‘老大’。”亚诺看着那群敌后突击队，队员们陆续从他身边走过。“算了，你就别白费心思了吧！”老兵说，“你认不出来的。他们和队员们的衣着没什么两样，但是，大家都知道‘老大’是谁。能够成为‘老大’的人，必须拥有四项特质：领导军队的智慧；胆识过人，并且要懂得激发队员们的作战勇气；具备擅长指挥调度的领袖特质；最重要的是，绝对忠诚。”

“大家都说，他也具备同样的特质。”亚诺指着不远处的德斯帕卡。

“没错，但是，他成为领袖，并没有经过讨论，也没有人敢议论。成为敌后突击队的‘老大’可不一样了；必须有十二位资深‘老大’以性命宣誓，保证新任的‘老大’符合资格。在那个世界里，没有所谓的贵族，‘老大’要和其他人一样宣誓的；更重要的是，大家互相忠诚。”

一旁的士兵们听着这段话，不约而同微笑点头。亚诺回头望着敌后突击队，不禁纳闷：这群人如何在背负重物的情况下，仅以简单的长矛就能刺死一匹马？

“在‘老大’领导群之下呢……”老兵继续解释，“就是队员了。他们个个都是骁勇善战的高手，勇气十足，利落灵巧，而且忠心耿耿，而队员的遴选方式也一样，十二位资深队员宣誓，新任候选队员确实符合资格。”

“以性命宣誓？”亚诺问。

“没错，以性命宣誓。”老兵答。

亚诺无法想象的是，这群毫无秩序的混乱部队，甚至拒绝服从国王的命令。贝德罗三世已经下令，越过巴尼萨尔斯山谷之后，军队应该往胡西壅的首都佩皮尼昂前进；然而，大军才越过巴尼萨尔斯，敌后突击队脱了队，朝着矗立在山丘上的贝雅谷尔达城堡前进。

亚诺和皇家军队的士兵们就这样看着这群突击队脱离队伍，然后登上贝雅谷尔达山丘。他们仍旧一路叫喊。德斯帕卡回头望着国王，陛下也默默看着突击队往山头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