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所有被逐出家门的人都关在这里吗?”雅莱迪思问,那时她想起了住进贝雷家之前,全家被赶出家门,宛如过街老鼠。就因为付不出房租,一家人被迫离开原来的住所。

“不是的,女儿!”她母亲答,“被关在这里的都是不守贞节妇道的女人。”

雅莱迪思还记得当时的情景。母亲跟她说这段话时,眯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她。

抛开那份不愉快的回忆后,雅莱迪思又转过头去看着安东妮雅,还有她那金色的阴部,卷翘的金色阴毛,就跟头上的金色鬈发一样。如果安东妮雅被送到圣贝德罗女修道院,他们会怎么处置她呢?

芙兰希丝卡走出帐篷外找人。“丫头!”她朝着安东妮雅大喊。雅莱迪思眼看着安东妮雅吓得立刻从瓦盆里跳出来,穿上鞋子,然后急急忙忙跑进帐篷内。接着,她注视着正要转身回帐篷内的芙兰希丝卡,老鸨也盯着她看。那个眼神后面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

艾希蒙·德斯帕卡是国王陛下贝德罗三世的御前侍卫,论地位,他当然是个重要人物,他的权力等级可比他的个子高多了。每当他下了战驹,卸下战袍,威风八面的沙场将领顿时成了又瘦又矮的普通男子。不过是个瘦弱的男人而已,亚诺暗自下了这个结论,同时又怕被这个位高权重的贵族看穿自己的心思。

德斯帕卡拥有一支敌后突击队,那是他出资组成的部队。不过,每次他看着这群人的时候,总是免不了心生疑虑。这群佣兵的忠诚度何在?就在那份薪资上,只是为了那份薪资而已。因此,他一直希望能再组一支禁卫军,而亚诺那场打斗确实让他印象深刻。

“你会使用什么武器?”德斯帕卡这样问他,这位年轻大力士随即展示了父亲遗留给他的石弓,“嗯……我就知道,所有的加泰罗尼亚人都懂得使用石弓,这算是必备的技能了。你还会使用什么武器?”

亚诺摇头。

“那把短剑呢?”德斯帕卡指了指亚诺腰际佩戴的武器,接着,当亚诺向他展示这把古罗马短剑时,他突然仰头大笑起来,“你这把短剑啊……”德斯帕卡依然笑个不停,“你拿着这把短剑,恐怕只能割破少女的处女膜!你得拿一把真正锋利的剑受训才行。”

德斯帕卡在放置武器的大篮子里翻找了一会儿,最后抽出一把大砍刀,比亚诺那把大力士短剑大多了,也长多了。亚诺用手指去触了一下刀刃。从那一刻起,亚诺天天向德斯帕卡的禁卫军报到,持续不断地接受大砍刀的实战训练。德斯帕卡的禁卫军也提供了一套色彩鲜艳的军服给他,包括铠甲和天天必定擦得光可鉴人的头盔,还有一双长及小腿肚的军靴。亚诺的训练过程相当严格,受训的项目包含各项作战方法。亚诺接受完整训练之后,正式成为德斯帕卡麾下的精英部队成员。而且,每天总是有人找他挑战,与人决斗成了家常便饭似的戏码。

这日复一日的打斗挑战,也让亚诺打响了名号。士兵们都知道有这么一号人物。每到行军空当,亚诺总觉得大家都盯着他看,而且对他指指点点。如此引人注目,感觉好奇怪呀!

德斯帕卡手下的军官笑着响应战友提出的问题。

“我也可以在她那里找个女孩共度良宵吗?”这是军官亟欲厘清的疑问。

“当然!老鸨对你手下那个士兵可有兴趣了!你根本无法想象她那双眼睛闪闪发亮的样子……”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我应该把他带到哪里去呢?”

为了这次会面,芙兰希丝卡特地找了一家位于费格拉斯城外的小客店。

“你什么都别问,乖乖跟着我走就是了。”军官这样吩咐亚诺,“有人想见你一面。”

两位军官带着他到客店,再把他带往芙兰希丝卡预先安排好的小房间。两人把亚诺推进房里,随即锁上房门,并在门外守着。亚诺转身想开门出去,他拼命敲门。

“这是怎么回事?”他大声喊,“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亚诺静静聆听了半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霎时,他惊觉房里不只自己一个人,立刻转过身来。芙兰希丝卡倚着窗边站着,默默观望着他,屋内光线幽微,墙上只挂了一盏蜡烛;女人虽然站在暗处,但她身上的鲜绿洋装依旧抢眼。居然是个烟花女!行军扎营时,他曾经多次在火堆旁听着战友们吹嘘花钱买春的经验,每个人总要吹捧自己碰到的妓女,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美艳,而且,一个比一个风骚!听战友们谈起这些,亚诺总是默默低下头来:他决定远赴沙场,就是为了躲避女人啊!或许,这个玩笑只是战友们捉弄他的把戏而已?他对女人总是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面对他的沉默,战友们还多次朝着他丢刺棒逗弄他。

“这是什么样的玩笑?”他质问芙兰希丝卡,“你到底想对我怎么样?”

她还没看清他的长相。都怪烛光太微弱了,但是他的声音……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是成年男子啦!而且,身材相当高大,果真就像那个女孩叙述的那样。她惊觉自己的膝盖微微颤抖着,双腿开始瘫软……那是她的儿子啊!

芙兰希丝卡先清了清嗓子才开口。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打仗的。而且,再怎么样……”芙兰希丝卡停顿了一下,“屋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想,我一个弱女子,能对你这个高大强壮的年轻人怎么样啊?”

“既然这样,外头那两个人为什么笑得这么暧昧?”亚诺站在门边问道。

“他们爱怎么笑,就由他们去吧!人心险恶,总是喜欢挑坏处想。假如我跟他们说实话,假如我把今天见你的真正理由告诉他们,这两个人大概就不会这样想入非非了吧?”

“一个妓女和一个男人关在小客店的房间里,人家还能怎么想?大家对妓女有什么好期待的?”

他说话的语气非常严厉,而且充满敌意。芙兰希丝卡可不是省油的灯。

“我们妓女也是人哪!”她故意提高音量,“圣奥古斯丁曾经写过这么一句话,只有上帝可以审判娼妓。”

“难不成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为了谈上帝?”

“当然不是。”芙兰希丝卡走近他身旁,她得好好端详那张脸,“我把你找来,是为了跟你谈谈你的妻子。”

亚诺踌躇了。那张脸长得真俊。

“发生什么事了?这怎么可能……”

“你的妻子怀孕了。”

“玛丽亚?”

“是雅莱迪思……”芙兰希丝卡不假思索地提出更正,但是……他刚刚说的是玛丽亚吗?

“雅莱迪思?”

芙兰希丝卡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颤抖着身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在里面聊什么呀?”门外的两名军官大声问着,哈哈大笑的同时还用力敲门,“到底怎么了?老板娘,这个年轻人是不是太有男子气概啦?”

亚诺和芙兰希丝卡面面相觑。接着,她比了个手势,要他离门边远一点。亚诺乖乖照办了。两人开始压低音量说话。

“你刚刚说的是玛丽亚?”芙兰希丝卡靠在窗边低声问道。

“是的,我的妻子名叫玛丽亚。”

“那么……那个雅莱迪思又是谁?她跟我说她是……”

亚诺摇头否认。他的眼中是否出现了一丝哀愁?芙兰希丝卡这样自忖。亚诺好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他的双臂无力地低垂着,刚才又直又挺的脖子,现在似乎无力支撑头部的重量。然而,他却一直不回话。芙兰希丝卡心中感到刺痛。儿子,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雅莱迪思是谁?”她继续追问。

亚诺还是频频摇头。他放弃了一切:玛丽亚、他的工作、他的圣母……如今,她居然又出现了!而且还怀孕了!所有人恐怕都会知道他们之间的不正当关系。到时候,他还有什么脸可以回巴塞罗那?他该如何重返工作岗位?他有什么资格回家?

芙兰希丝卡转过头去望着窗外。外面一片漆黑。他为什么露出这么痛苦的神情?她这辈子见过落魄的男人、绝望的女人。她亲眼目睹过死亡和悲惨、疾病和焦虑……但是,她从来不曾像此刻这么难过。

“我认为,她根本就没说实话。”她忍着哽咽,喉咙隐隐作痛,眼睛依旧看着漆黑的窗外。她发现亚诺走过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她根本就没有怀孕,是骗人的。”

“那又怎么样!”亚诺喃喃自语。

她跟过来了,这样就够棘手的了。她跟着他,就是死缠着他不放。他放弃一切来从军,到头来,还是白忙一场。

“我可以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芙兰希丝卡转过身去。她差点儿就碰到他了。她可以伸手去摸他的。她可以闻闻他身上的味道。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呀!她大可这样告诉他的,时机也正好……但是,谁知道柏纳在他面前是怎么说她这个母亲的?得知自己的母亲是妓女,对这个年轻人有什么好处?芙兰希丝卡伸出颤抖的手。亚诺没有回避。说了有什么好处?一个表情,胜过千言万语。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在儿子面前,不过是个妓女而已。

“因为她骗了我。”她这样回答,“我收留了她,还供她吃穿。我最讨厌人家骗我了。你看起来挺老实的,我看她八成也想骗你吧!”

亚诺直视她的双眼。那又怎么样?脱离了丈夫,远离了巴塞罗那,雅莱迪思爱怎么说都行,再说,这个女人……为什么他在她面前好像特别平静?

亚诺低下头来,开始从头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