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无知,以及冷漠或无法为善。”
“可是,雅莱迪思跟所谓的坏心眼儿有什么关系?”
“女人本性邪恶,并且以引诱男人误入歧途为乐。”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女人就像流动的空气一样,飘忽不定。她们永远飘来飘去,就像一阵风。”卓安还记得老师在做这个比喻时,特地张开了双臂,不停地震动,还像一只大鸟似的在他头上拍动着双臂。“其次呢……”卓安继续引用师长的说法,“女人天生就没什么判断力,因此,她们也不懂得如何克制邪恶本性。”
这些都是卓安在书上读过的内容,事实上,他还阅读了更多相关的篇章,只是他无法一一详加解释。所有的智者一致认定,女人天性冰冷淡漠,而众所周知的是,冰冷的东西起火燃烧时,火力更猛。大家都知道,女人绝对是男人的对比,由此可见,女人是难以理解又荒谬的。由身形来看,女人上半身纤细,下半身宽阔;男人刚好相反,肩膀宽阔,颈短厚实,自胸膛以下却是结实精瘦。女人降生世间后第一个会说的字是“e”,这是个代表争吵的字母;而男人会说的第一个字是“a”,这是所有字母之首,与“e”刚好是对立的。
“不可能!雅莱迪思不是这样的人!”亚诺反驳了弟弟的说法。
“你别搞错了,除了以童贞之身生下耶稣的圣母之外,天下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就连你们大力士公会也订立严格的规定呀!他们不是也禁止通奸吗?谁要是藏了情妇或是跟妓女同居,绝对会被逐出公会的,不是吗?”
这一次,亚诺确实无话可说了。他不懂智者或哲人的论述道理何在,他也不知道卓安是从哪些书上看来的,他可以不理会那些艰深的哲理……但是,大力士公会的教诲,他不能漠视。卓安提到的禁令,他都非常清楚。公会代表们已经提醒过他,务必遵守公会规定,否则将遭受逐出公会的严格惩罚。连大力士公会都这样规定,那是一定不会错的!
可是,亚诺实在困惑不已。
“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呢?按照你的说法,天下的女人都一样坏……”
“首先,男人必须跟她们结婚。”卓安抢了哥哥的话,“结了婚之后,我们就照着教会的教导去做。”
结婚!结婚啊……他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不过……如果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的话……
“结婚之后,又该怎么办?”亚诺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因为,与雅莱迪思携手共度人生的假设让他激动不已。
卓安再度搬出教会学校师长的教诲:
“根据以下几个原则,一个好丈夫应当尽量控制妻子邪恶的本性。首先,妻子应当受丈夫驾驭,完全屈服于他,这就是《创世纪》里所说的‘subpotestatevirieris’。其次是《传道书》里提到的‘muliersiprimatumhabuerit,contrariaestvirosuo’,意思是说,若是女人在家中掌权,必然与丈夫作对。此外,圣经《箴言》也提到‘quidelicatenutritservumsuum,invenietcontumacem’,意思是说,一个人应当小心应付那些应该服侍他的人,女人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在应有的谦虚、屈服和顺从之中,女人常会兴起反抗之心。无论如何,女人的邪恶本性难以根除,当她犯错时,做丈夫的应该惩罚她,使她感到羞耻和恐惧。让一个女人改过,应当从她年轻的时候就开始,到她年老时就来不及了。”
亚诺静静听着弟弟的长篇大论。
“卓安!”弟弟终于说完了,他也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问,“你认为……我可以跟雅莱迪思结婚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应该再等一段时间,等你赚的钱够养家的时候再说吧!总之,你可以先跟她父亲谈谈这个婚事,免得他把女儿许配给别人了。”
亚诺想起贾士铎·施古洛那几颗零零落落的黑牙,根本就是无法超越的障碍啊!卓安大概猜出了哥哥的恐惧。
“你一定要去跟他谈。”他再次强调。
“你会帮我吗?”
“当然!”
这时候,贝雷家的壁炉边恢复了深夜的宁静。
“卓安!”亚诺打破满室静默。
“什么事?”
“谢谢你!”
“没什么。”卓安答。
兄弟俩试着入睡,但两人都无法成眠。亚诺默默想着自己和渴望已久的雅莱迪思结婚,内心澎湃不已。卓安则沉浸在回忆里,思念着被囚禁暗室多年的母亲。锅匠庞兹这么做是对的吗?邪淫是女人的天性。女人就应该臣服于男人,男人应该惩罚女人。锅匠这么做是有道理的?他怎能一方面保留对母亲那种悲惨的回忆,同时又提出挞伐女人的建议?卓安还记得,母亲的手从暗室小窗口伸出来摸着他的头发。他想起自己曾经感受过的仇恨,他对锅匠庞兹的憎恨……但是,难道锅匠这样做是对的?
接下来的几天,兄弟俩都不敢对脾气暴躁的贾士铎提起半个字,带着一家大小在贝雷家租房子,这件事只会提醒这位制革匠自己有多么卑微、贫穷,居然连一栋房子都没有!因此,贾士铎回到家里时,火暴脾气更是有增无减,偏偏兄弟俩只有这时候才有机会找他谈婚事,不过,每次听见贾士铎的怒吼和叫嚣之后,兄弟俩总是吓得立刻打消念头。
这段时间,亚诺的目光依旧天天紧随着雅莱迪思的身影。他盯着她看,眼里、心里都是她,无时无刻不是想着她……但是,只要贾士铎一出现在面前,亚诺马上就会回过神来;这时候,他的内心除了恐惧,别无其他。
然而,神父们和大力士公会再怎么谆谆教诲,当雅莱迪思在家里落单时,亚诺还是忍不住眼巴巴地盯着她看。他看着她,脑海里尽是她的影像:那对硬挺的乳头,还有丰满的胸部……雅莱迪思从头到脚都让他心荡神迷。“你将成为我的妻子!总有一天,你会是我的妻子……”想到这里,他开始全身发热。想象着她一丝不挂的样子,他的心思在她身上那些神秘的禁忌部位游荡着……除了艾碧芭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外,他从未看过赤裸的女身。
有时候,雅莱迪思明明可以蹲下来捡东西,却在亚诺面前弯下腰来,刻意把自己的腰臀展现给他看。只要逮到机会,她一定把长袍下摆撩到膝盖以上,露出光溜溜的两条美腿;偶尔,她的双手撑在腰后,一副腰酸背痛的模样,同时也展现了那平坦紧实的小腹。接着,雅莱迪思或是嫣然一笑,或是装做一副被亚诺看见而慌乱不已的神态。在她的身影消失之后,亚诺的脑海里再也抹不掉刚刚看到的景象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亚诺时时刻刻都想找机会跟贾士铎提亲。
“真是活见鬼了!你们俩杵在那儿干什么?”有一回,兄弟俩站在制革匠面前,正想跟他谈谈雅莱迪思的婚事,贾士铎这么一吼,兄弟俩吓得把话又吞了回去。
当制革匠没好气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时,卓安堆了满脸的笑,顿时消失。
“你去跟他说吧!”后来再度撞见贾士铎时,亚诺怂恿弟弟上场。
贾士铎一个人坐在楼下的餐桌旁。卓安走过去,在制革匠对面坐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时,制革匠扬起眼角瞄着他。
“嗯……贾士铎……”卓安吞吞吐吐地起了头。
“这个混蛋小子!我非把他活活宰了不可!”制革匠咬牙切齿地谩骂着,口水从疏漏的牙缝四溅横飞。“席莫!”卓安转过头去看躲在墙脚的亚诺,兄弟俩都满脸无奈。过了半晌,席莫出现在盛怒的父亲面前。“你这个混账!这个缝线怎么会缝成这副德行?”贾士铎对着儿子叫嚣怒骂,同时把一件皮革制品往儿子脸上砸过去。
卓安站起来,默默避开父子争吵的场面。
不过,兄弟俩并没有放弃。
后来又有一次,卓安发现制革匠饱食晚餐后心情大好,甚至还出门到海边散步,见此大好机会,兄弟俩鼓起勇气上前去提亲。
“贾士铎!”
“干什么?”制革匠随口问,依旧自顾自往前走。
“至少,他已经愿意让我们开口说话了。”兄弟俩这样想。
“我想……我想跟你谈谈雅莱迪思……”
一听到女儿的名字,贾士铎戛然止步,然后走到卓安面前,臭气熏天的口气往卓安脸上呼呼地吹,那股臭味就跟茅坑没两样。
“她怎么了?”贾士铎一向对卓安客气有礼。他认为这个年轻人够严谨,又上进。卓安忽然提起雅莱迪思的名字,贾士铎直觉事情不太对,总觉得女儿大概做错了什么。
“没什么,她没事。”卓安这样告诉他。
“怎么会没事?”贾士铎一脸慌张地说,眼睛直盯着卓安,“如果没事,那么……你为什么要跟我谈雅莱迪思?快说实话,她到底做了什么?”
“没什么,她没事,真的!”
“没事?那你呢?”贾士铎转而逼问一旁的亚诺,“你有什么话要说?你知不知道雅莱迪思做了什么?”
“我……没有啊!”亚诺结结巴巴,惹得贾士铎疑心更重了。
“快说!”
“没事……没……没事……”
“艾乌拉丽雅!”才踏进贝雷家,贾士铎立刻像发了疯似的大声叫唤妻子。
那天晚上,因为兄弟俩寥寥几句话,艾乌拉丽雅一整晚都承受着贾士铎的谩骂和毒打,气急败坏的制革匠硬要逼不知情的妻子说出实情。
兄弟俩后来又试了两次,最后都无疾而终。几个礼拜过去了,事情依旧没着落,情绪低落的亚诺只好去找艾柏神父,神父听了亚诺的烦恼之后,当场面带笑容地允诺了这位年轻大力士,他会去跟贾士铎谈这门婚事的。
“很抱歉,亚诺!”一个礼拜过后,艾柏神父向亚诺宣布了提亲的结果,为了这件事,神父特别把兄弟俩约在海边见面,“贾士铎·施古洛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为什么呢?”卓安问,“亚诺是个正直善良的好人啊!”
“如果是您的话……您会把女儿嫁给沿海区的奴隶搬运工吗?”当时,制革匠这样回答神父,“更何况,他还是连个房间都租不起的奴隶。”
艾柏神父试着说服制革匠。
“我们沿海区已经没有奴隶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你也知道,现在是不准雇用奴隶的。”
“他的工作跟奴隶没两样。”
“这也是好久以前的事,现在情况不一样了!”神父继续努力帮亚诺说尽好话,“而且……”他补上一句,“我会送你女儿一份好嫁妆的。”原本已经不愿意再谈的贾士铎·施古洛,突然回过头来看着神父,“那份嫁妆,够他们买栋房子……”
贾士铎再次打断神父:
“我女儿不需要这种有钱人搞出来的把戏!您把那份嫁妆留给别人用吧!”
听了艾柏神父的话,亚诺无奈地望着远方的大海。月光映在海面上,闪烁着点点光芒,柔和夜色下,白浪缓缓推向岸边。
艾柏神父默默听着海岸涛声。如果亚诺问起被拒绝的理由呢?他该怎么说才好?
“为什么?”亚诺茫然望着远洋,喃喃吐出了这个问句。
“这个……贾士铎·施古洛……他是个怪人!”唉!还有什么比接下来这句话更伤这位年轻人的心?“他一心想把女儿嫁给贵族!真是荒唐!区区一个制革匠,居然妄想把女儿嫁给贵族?”
贵族?这孩子会相信这样的说法吗?在贵族面前,人人自认卑微。海浪依旧缓缓拍岸,仿佛也在等着亚诺的回应。
啜泣声打乱了海边原有的静谧。
神父搂着亚诺的肩膀,他发现这孩子全身都在颤抖着。接着,他也把卓安搂过来,三个人就这样望着远方的大海。
“你以后会碰到另一个好女人的。”沉默多时之后,神父安慰亚诺。
“但毕竟不是她了……”亚诺这样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