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对克雷瑟城堡的征讨安然落幕后,三个月匆匆过去了,然而,亚诺的生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眼看就要满十岁了,到时候就得进入葛劳姑父的工场开始学徒生涯,不过,亚诺依旧天天和小卓穿梭在大街小巷里,继续探索着迷人又新奇的巴塞罗那。两个孩子照常送水给大力士们饮用,看着海上圣母教堂逐日攀高,两人尤其快活,进了教堂里,他们总要恭敬地向圣母祈祷,并将心中的忧伤都向慈悲的圣母倾吐……亚诺深信,微笑的圣母雕像的确听见了他的祈求。

艾柏神父告诉他们,当这座罗马式教堂的主祭坛打掉时,圣母雕像将移往回廊上的圣体神殿,就在新建的主祭坛正后方,神殿两侧各有厚实的护墙,前方以高高的铁栅栏围起来。圣体神殿靠着所有大力士合力维护着,不但有人细心打扫清洁,而且大蜡烛总是燃烧着,时时刻刻照亮了小神殿。那是大力士们的神殿,也是整座教堂最重要的地方,因为耶稣基督的圣体在此安息着……然而,教堂却让出身卑微的渔民们有机会守护这个神圣的所在。艾柏神父还说,海上圣母教堂的回廊和走廊上,另外还有三十三座神殿,全由贵族和富商出资建造,但是这座圣体神殿是属于大力士们的,任何一位年轻的渔工,都可以到这里来向圣母倾诉心中的疑惑。

那天清晨,柏纳正忙着整理放置在草席下的衣物用品,九年前从农庄逃出来时携带的一小袋钱币,以及妹夫平日付给他的微薄薪资,全都藏在那里。他小心存放着这些钱,打算将来给亚诺学艺用的。这时候,昭明突然走进奴隶们的大通铺卧房。柏纳大吃一惊,愣愣地盯着大总管。昭明走进奴隶房,这可是非比寻常的事。

“您怎么……”

“你妹妹去世了。”昭明打断了他的话。

柏纳顿时双腿瘫软,不由自主跌坐在草席上,手上还抓着那袋钱币。

“怎……怎么会这样?这是怎么回事?”他结结巴巴地问。

“师父也不清楚。发现的时候,她的身体早已经冰冷了。”

柏纳放下手中的钱袋,双手掩面饮泣。过了半晌,当他张开双手,抬头望去时,昭明已经不在了。柏纳忍不住哽咽,他想起当年那个跟着他和父亲在田里干活的女孩,那个喂养牲畜时总是不断地哼着轻快小调的女孩。他还记得,父亲偶尔会停下手边的工作,闭上双眼,就为了静静聆听她那天真悦耳的歌声。而如今……

到了午餐时刻,当柏纳把这个不幸消息告诉亚诺时,那孩子竟然无动于衷。

“孩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亚诺只是点点头。他已经整整一年没看见贾孟娜姑妈了,只有几次爬到树上时,远远看过她和孩子们一起嬉戏的身影。他在树上,默默流着眼泪,偷偷看他们欢笑嬉闹,而他身边却没有人……他有股冲动想要告诉父亲,他对贾孟娜姑妈的死讯一点也不在乎,因为姑妈根本就不喜欢他。只是,看到父亲眼神中流露的哀戚和悲伤,亚诺还是忍住了。

“父亲……”亚诺走到父亲身旁。

柏纳伸手搂着儿子。

“你不要再哭了!”亚诺靠在父亲胸口低语着。

柏纳紧紧搂着儿子,亚诺也伸出双臂环抱着父亲。

所有家奴和学徒正低头默默吃着午餐,此时却忽然传来凄厉的哀号,声声凄楚,划破天际,仿佛碎了心、断了肠。

“那是请来的哭丧妇!”有个学徒说,“我母亲就是做这个的,说不定那就是她呢!这个城里,没有人比她哭得更来劲儿了。”那学徒一脸得意。

亚诺瞥了父亲一眼;哀号声此起彼落,柏纳发现,儿子吓得缩起肩膀。

“接下来还会没完没了,”他这样告诉儿子,“我听说啊,葛劳请了好多哭丧妇。”

情况果真如此。那整个下午,一直到入夜以后,卜家的大宅院里挤满了人,前来吊唁的各方人士进进出出,几名哭丧妇也得不断地哭号。夜里,父子俩不堪阵阵哀号惊扰,辗转反侧到天明。

“整座巴塞罗那城里的人都知道了。”隔天早上,小卓混在卜家大门口的人群里,一碰见亚诺就跟他说了这件事。亚诺没答腔,只是漠然耸了耸肩。“所有人都会来参加葬礼。”小卓郑重地补上一句。

“为什么?”

“因为葛劳是有钱人嘛!只要参加送葬行列,他就送衣服。”小卓随即向亚诺展示了一件黑色长衫,“就是这件!”他笑嘻嘻地抖着那件黑衫。

接近中午时刻,一大群黑压压的送葬行列启程前往纳萨雷特教堂,此时,制陶工匠公会的成员们已在教堂的圣伊波里多神殿等着了。几名哭丧妇跟在棺木旁,一路哭号,甚至还不时激动地扯着头发。

教堂里挤满了各方人士,包括不同公会的代表、官府的咨询委员以及百人政务委员会的大部分成员。现在,贾孟娜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会在乎艾斯坦优家的这对父子了,即使如此,柏纳还是拉着儿子挤到棺木旁,终于看到妹妹的遗容:她身上穿着葛劳送她的丝麻混纺衣裙,款式简单,但价值不菲。柏纳好不容易挤到棺木旁,没想到,卜家居然不让他好好跟死去的妹妹告别!

就在这时,神父开始了正式的葬礼仪式,亚诺偷偷瞥了瞥那几个面部潮红的表兄妹:约森和赫尼的神态始终稳重而严肃,玛格丽妲则是尽力挺直了身子,下唇却止不住始终微微颤抖。他们失去了母亲,就跟他一样。他们知不知道圣母玛丽亚呢?亚诺暗自忖度。接着,他将目光移到姑父身上,也是一脸肃然。此时,亚诺笃定地认为,卜葛劳一定不会跟孩子提起圣母的。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人家都是这么说的。或许,有钱人会用另一种方式找到新妈妈吧!

果然,他们很快就有了新妈妈。那也难怪,在巴塞罗那,像他这么一个身家富裕的鳏夫,而且前程似锦。守丧期都还没结束呢,葛劳已经开始忙着应付前来提亲作媒的各方人士。他天天忙着与人交涉,一刻都不得闲。为了给孩子们找个后母,他千挑万选,最后选中伊莎蓓,这个年轻女孩毫无姿色可言,然而,她是贵族出身。葛劳仔细评估过所有候选人的条件之后,促使他作出最后决定的关键是她的贵族身份。他看上的是她将带来的嫁妆:不是金银财宝或土地,而是贵族头衔,那可是他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阶级。相较之下,那些一心一意要和富有的葛劳结为姻亲的富商,即使他们奉送再多的嫁妆,也不可能让他心动。不过,城里那些家世显赫的贵族,当然也看不上葛劳这个做陶制品出身的鳏夫,只有伊莎蓓的父亲除外,这个家道中落的穷贵族,看出葛劳有此意图,干脆把女儿嫁给他。两家成亲,各得所求,这桩亲事绝对错不了。

“你要知道啊……”葛劳未来的岳父一派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女儿是不可能住在陶瓷工场里的!”葛劳点头回应。“还有,她也不可能嫁给一个只会做陶制品的师傅。”这一回,葛劳有意替自己辩解,只是,未来的岳父大手一挥,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又吞了回去,“我说葛劳啊……我们是贵族,可不能去做陶瓷工匠做的事,懂吗?我们或许不够富有,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沦为工匠的!”

我们贵族不能这样不能那样……眼看自己即将成为贵族的一员,葛劳喜不自胜。未来的岳父大人说得对:放眼整座城市,有哪个贵族在经营陶瓷工场的?男爵大人……不久后,无论是生意伙伴们,还是百人政务委员会的同僚们,人人都要尊称他“男爵大人”。但是,贵为加泰罗尼亚男爵,怎么可以经营陶瓷工场呢?

由于葛劳仍是制陶工匠公会代表,昭明轻易就取得了师父资格。两人急着把该办的事情都尽快处理完成,因为葛劳急着要将陶瓷工场转手,一方面是伊莎蓓强力施压,此外,他也怕这些任性骄纵惯了的贵族突然改变心意悔了婚约。这位未来的男爵必须马上退出这个行业。不过短短时间内,昭明成了陶艺师父,葛劳把工场和住家一并转卖给他,并且同意他分期付款。但是,有个问题。

“我有四个孩子呀!”昭明对老东家说,“光是支付这栋房子和工场的分期付款就够吃力了!”昭明顿了一下,葛劳示意他继续说,“我没办法承接您工场里的所有人力,这么多奴隶、职员、学徒,我根本喂不饱这些人啊!我如果要继续经营的话,只能由我和四个孩子包办所有的工作了。”

婚礼的日期已经定了。葛劳从伊莎蓓父亲手中接下一幢位于蒙卡塔尔街上的豪华宅邸,许多巴塞罗那贵族就住在那儿。

“记得啊!”把房子移交给他之后,未来的岳父不忘提醒他,“你踏进教堂结婚的时候,背后可别拖着一间陶瓷工场啊!”

他仔细检视了新家的每一个角落,边看边点头,心里则忙着估算装潢整栋房子的花费。从蒙卡塔尔街进了大门之后便是铺了石板的中庭,正前方是马厩,占了建筑物一楼大部分的空间,位于马厩旁的则是厨房和奴隶们的卧房。中庭右边有一排宏伟气派的露天石阶,由此通往二楼,那就是贵族生活的空间了,客厅和书房就在那里;再上一楼则是贵族与家人的卧室。贵族和家人居住的二楼和三楼,一扇扇尖拱造型的花窗,临窗一看,中庭一览无余。

“好吧!”葛劳告诉这位跟随他多年的老部属,“你可以不必承接这批人力。”

他们当天就签了约。葛劳拿着合约,得意扬扬地去找未来的岳父。

“我已经把工场卖掉了!”他向岳父宣布。

“啊哈!男爵先生!”岳父向他握手道贺。

“现在呢?”告别岳父之后,葛劳暗自琢磨着,“奴隶们不是问题,有些人可以继续留下来,多出来的,就到人力市场转卖。至于职员和学徒……”

葛劳和一些公会会员聊过之后,顺利将这批人力介绍给其他同业。最后就剩下他那个大舅子和小男孩了。柏纳不属于任何公会,也没有职员资格。没有工场会雇用他,因为这是不合法的。那个孩子甚至还没开始学徒生涯。但是,合约还在……总之,他怎么可能要求别人接收艾斯坦优父子?这么一来,大家就会知道这两个逃亡农奴是他的亲戚了。他们姓艾斯坦优,就跟贾孟娜一样。所有的人可能因此知道这两个弃乡逃亡的农奴,而他就要成为贵族了……贵族们不就是最痛恨逃亡农奴的人吗?当年向国王施压要求立法禁止农奴逃跑的不就是贵族吗?他就要变成贵族了,总不能让艾斯坦优父子变成别人闲言闲语的话柄吧?他的岳父又会怎么说?

“你们父子俩跟我一起走。”葛劳这样告诉柏纳。葛劳决定和女贵族再婚之后,柏纳天天都在担心自己的去路。

昭明成了工场的新老板,从此再也不需要听命于葛劳,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和柏纳一起坐下来聊聊知心话:“你放心,他不敢对你们怎么样的。我非常清楚,因为他向我坦承过他的想法,不希望外人知道你们的处境。我做了一笔非常划算的交易。柏纳。他急得很,女方一直催促他赶在结婚之前把所有事情办妥。你手上有一份儿子的合约,好好利用这个筹码吧!柏纳。这个人一点良心都没有,你不必对他太客气。你可以拿上法庭告他来威胁他。柏纳,你是个好人,我一直都希望你能够了解,这些年来,我对你的态度……”

柏纳完全可以理解,而且他也把老长官这段话记在心上,现在,他总算有勇气跟妹夫直接交涉了。

“你说什么?”当柏纳直言问及“去哪里”“去干什么”时,葛劳气得当场咆哮,“我去哪里,你们就去哪里!我要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他边说边挥手,愤怒的神态中透露着紧张不安。

“葛劳,我们不是你的奴隶!”